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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篇四 十年之约 ...

  •   栖塘古镇似乎被时光遗忘了。十年过去,主街两旁的店铺招牌换了些,但格局未变,青石板路依旧湿润滑亮,河水还是沉静的碧绿,乌篷船静泊,石拱桥爬满更深的青苔。空气里依然浮动着水汽、旧木头和淡淡食物混合的气息,只是那家名为“三生有信”的旧书店隔壁,开了一家卖文创冰淇淋的网红店,穿着汉服的年轻女孩举着甜筒在门口拍照,嬉笑声给古老的巷子添了几分鲜活的喧嚣。

      黎晓月和许倩站在“三生有信”的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原木匾额。字迹似乎更模糊了些,但“三生有信”四个字,依旧带着一种朴拙的、令人心安的力量。雕花木门半掩着,门楣下挂着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极轻的、沉闷的叮当声,不如隔壁冰淇淋店的电子门铃清脆。

      十年了。

      她们都二十八岁了。黎晓月早已从美院毕业,如今是一家独立设计工作室的合伙人,作品在国内拿过几个有分量的奖项,风格日渐成熟,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历练后的沉静与自信,只是笑起来时,眼睛依旧弯弯的,亮得惊人。许倩则在A大读完本硕,拒绝了海外顶尖实验室的offer,选择留在国内一家专注人工智能与艺术交叉领域的前沿机构,已是独当一面的技术负责人。她依旧清瘦,短发利落,眼神沉静,只是周身那种过于锋利的冷硬,被岁月和身旁人悄然打磨,化为了内敛的从容与稳定。

      她们没有特意选在今天。只是凑巧,两人都有了一个短暂的、重叠的假期,又都没有明确的旅行计划。黎晓月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贴着“三生有信”店章的手写收据。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洇开,但日期和编号依然清晰。

      “十年了。”黎晓月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轻声说。

      许倩从手中的平板上抬起眼,看向她,又看向她手中的收据,静默了几秒。“想去取吗?”她问。

      “想。”黎晓月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期待和紧张,“不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老爷爷还记不记得……那封信,还在不在那个箱子里。”

      于是,她们来了。没有通知任何人,像一次心血来潮的短途旅行,又像一场奔赴十年前与自己的、沉默的约定。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店内光线依旧昏暗。陈年纸张、墨锭和木头混合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她们拉回那个午后的时空。柜台后,伏案书写的人抬起头——不是记忆里那位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而是一个四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棉麻质地的中式上衣,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对着一本线装书做笔记。

      看到她们进来,男人放下笔,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探究的笑容:“欢迎光临。两位是……?”

      黎晓月的心微微一沉。不是老爷爷。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许倩的手。许倩察觉到她的紧张,安抚地回握了一下,上前一步,从黎晓月手中接过那张收据,递到柜台前,语气平静:“您好。十年前,我们在这里存了一封信,约定今天来取。这是当时的收据。请问……之前的那位老爷爷?”

      男人接过收据,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仔细看了看。当看到那个特殊的店章和手写的日期编号时,他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随即,那了然中又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你们……就是当年那两个小姑娘。”他抬起头,目光在黎晓月和许倩脸上逡巡,像是在对照着某个模糊的记忆影像,“我父亲提过你们。他说,很多年前,有两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在这里写了一封寄给十年后的自己的信,还互相画了……金线眼镜?”

      他的目光落在许倩脸上,又落在她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镜腿末端隐约能看到极细金线纹路的无框眼镜上,笑意更深了些:“看来,约定的事情,有人一直记得。”

      黎晓月的眼眶瞬间就热了。他还记得!老爷爷记得!而且,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儿子。

      “老爷爷他……”黎晓月声音有些哽咽。

      “家父三年前去世了。”男人语气平和,带着对逝者的坦然怀念,“很安详。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过我,关于这个‘时光信箱’的事。尤其是编号靠前的几封,包括你们这一封。他说,这是‘有念想’的信,要妥善保管,等人来取。”

      他从柜台后走出来,走到那个熟悉的、古旧的樟木箱子前。箱子看起来比十年前更旧了,锁头也换了新的,但箱体上岁月留下的深色纹理依旧。男人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把沉重的铜锁。

      箱子开启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陈旧纸张和樟木气味弥漫开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用硬壳纸套封装好的信件,按照编号排列。男人蹲下身,手指在那些泛黄磨损的纸套标签上滑过,最终,停在了一个编号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纸套取了出来,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双手将纸套递了过来。

      纸套是月白色的,和当年信纸信封的质地一样,只是边缘因为年岁而微微泛黄卷曲。正面贴着标签,上面是熟悉的、老爷爷的笔迹,写着当年的日期、编号,和最后补上的一行小字:「十年后,两个姑娘来取」。

      黎晓月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套。指尖触及那略微粗糙的纸面,仿佛能触摸到流逝的十年光阴。许倩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纸套上,沉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需要我回避一下吗?”男人体贴地问。

      “不用,”许倩摇摇头,声音平静,“就在这里吧。这里……是开始的地方。”

      男人点点头,走回柜台后,重新拿起笔,却不再书写,只是安静地坐着,将这片空间和时光,留给她们。

      黎晓月深吸一口气,看向许倩。许倩对她微微点头,目光带着鼓励和无声的陪伴。黎晓月这才低下头,小心地拆开纸套的封口。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个月白色的信封,完好无损。信封正面,是许倩当年工工整整写下的那行字:「十年后的黎晓月、许倩亲启」。

      字迹清晰如昨,只是墨色似乎沉淀得更深了些。

      黎晓月拿出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她将信封递给许倩:“你来开。”

      许倩看着她,接过信封,指尖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然后,沿着边缘,缓缓地、平稳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那封月白色的信笺。纸张似乎更脆了些,但保存得很好。许倩将信纸抽出,展开。

      熟悉的字迹,瞬间跃入眼帘。

      “十年后的黎晓月、许倩:”

      “展信安。”

      “不知此时你们身在何处,窗外是何风景。但执笔此刻,我们坐在栖塘古镇一家名为‘三生有信’的旧书店里,窗外有蔷薇,桌上有光,身边是彼此。”

      黎晓月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但那些字句,早已刻在心里,即使看不清,也能一字不差地默念出来。

      许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奇妙共鸣,为她,也为自己,轻声念出下面的文字:

      “……此刻,十八岁的夏天,刚刚结束高考。我们在一起。我很爱她,她亦如是。”

      黎晓月的泪水汹涌而下,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许倩念到这里,声音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念下去,只是声线比刚才更哑了些:

      “……不知十年后,这份爱是否已被生活磨去棱角,是否已沉入日常的静水深流。但请你们记得,在一切尚未开始、未来充满迷雾的十八岁夏天,有人曾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写下过这句话。”

      “……如果你们还在一起,请继续紧握彼此的手,像此刻我们做的一样。如果……如果命运开了残忍的玩笑,让你们走散,也请不必遗憾。至少,在最好的年华,我们毫无保留地相爱过,这本身已是神迹。”

      念到这里,许倩停了下来。她抬起眼,看向泪流满面的黎晓月,眼眶也分明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用目光,将眼前这个二十八岁的、哭泣的黎晓月,与信纸上那个十八岁的、对未来忐忑又期待的少女,紧紧地重叠在一起。

      然后,她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信纸最后那行,当年她带着颤抖写下的问句,和旁边黎晓月后来补上的、稚气却认真的一行小字。

      她的声音更轻,更缓,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

      “最后,替十八岁的我们,问十年后的你们一句——”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黎晓月,目光如最深最静的海,里面清晰地倒映着黎晓月泪水涟涟的脸,和窗外十年后、同样明媚的秋日阳光。她看着她的眼睛,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的、却足以贯穿十年光阴的声音,问出了那个迟到十年的问题:

      “你们,还好吗?”

      黎晓月用力点头,泪水四溅,哽咽着,破碎却无比清晰地回答:“好……我很好……”

      许倩眼底的水光终于凝聚,滑落。但她没有擦拭,只是继续看着黎晓月,目光温柔而坚定,问出了最后半句:

      “是否,依然相爱?”

      这一次,黎晓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流着泪,却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灿烂、无比笃定的笑容,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许倩拿着信纸的、微微颤抖的手。

      十指相扣。温热,坚定,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力量,和从未改变的深情。

      “爱。”黎晓月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晰,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比十八岁的时候,更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

      许倩的泪水,终于也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笑了。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重负、释然、满足、且充满了无尽温柔与幸福的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云层,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旧书店。她反手,更紧地回握住黎晓月的手,然后,低头,看向信纸上黎晓月当年补上的那行小字,轻声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清浅的笑意:

      “ps:二十八岁的黎晓月,记得给二十八岁的许倩,再买一副新眼镜。要带金线的。:)”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黎晓月,眼眶红着,却笑得温柔:“二十八岁的许倩,收到了。眼镜很好,金线还在。谢谢二十八岁的黎晓月。”

      黎晓月又哭又笑,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许倩也用力回抱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真实温暖的体温,和胸腔里那份跨越了十年、终于得到圆满回应的、沉甸甸的幸福。

      柜台后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她们。只有窗外依稀传来的、隔壁冰淇淋店的隐约喧闹,和店内永恒不变的、陈旧纸张与时光的气息。

      她们就这样相拥着,站在十年前写下誓言的地方,站在十年后取回约定的地方。泪水打湿了彼此肩头的衣料,也浸润了手中那张承载了青春、忐忑、深爱与期许的、月白色的信笺。

      信纸下方,那枚红色的“安”字押印,在十年后的秋阳斜照下,依旧清晰。

      安。

      十年之后,你们安好。

      十年之后,你们依然,深爱彼此。

      这便是时光,给予那对十八岁少女的、关于“十年之约”的,最温柔、也最完满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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