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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首次排练 周六早晨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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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八点,戏剧社的排练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二十七张年轻的面孔带着或好奇或期待的表情,等待着他们的第一节楚剧课。
林施佑站在教室前方,看着这些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同学们,手心微微出汗。她今天特意穿了方便活动的衣服——浅灰色的运动裤和白色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在她身旁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楚剧基本身段的名称:云手、圆场、水袖、亮相。
“大家早上好。”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从今天开始,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将一起学习楚剧,一起把《百日缘》搬上舞台。我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全新的领域,没关系,我们从零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夏翊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认真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夏翊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在开始之前,我想请大家先做一件事。”林施佑走到教室中央,“站起来,闭上眼睛,做三个深呼吸。”
社员们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排练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呼气的声音。
“现在,想象你们要扮演的角色。”林施佑引导着,“七仙女的深情与无奈,董永的忠厚与悲恸,甚至是配角的善恶分明。楚剧的表演讲究‘入戏’,首先要从心里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人。”
她让大家睁开眼睛,继续说道:“楚剧的唱念做打,每一个细节都有讲究。但今天我们不做复杂的,只学三个最基本的动作:云手、圆场和亮相。”
林施佑示范了标准的“云手”动作:双手在胸前画圆,手腕柔软如云,眼神跟随手的方向移动。看似简单,但要做出那种行云流水的感觉并不容易。
“手腕要松,像没有骨头一样。”她一边做一边讲解,“这个动作表现的是人物的内心波动,喜悦时圆润流畅,悲伤时滞涩沉重。”
社员们跟着学,起初都显得有些笨拙。苏晓天的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棠未雨则过于用力,失去了那种柔美感。
“别急,慢慢来。”林施佑走下台,一个个纠正动作,“晓天,手腕再放松一点……未雨,幅度不用那么大……”
当她走到夏翊身边时,发现他的动作竟然已经有模有样了。手腕柔软,眼神到位,只是节奏还有些不稳。
“你以前学过?”她有些惊讶。
“看过一些视频。”夏翊说,“昨晚预习了一下。”
林施佑帮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这里稍微高一点……对,就是这样。你学得很快。”
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林施佑迅速收回手,脸颊微红:“继续练习吧。”
一小时的云手练习后,大部分人已经基本掌握了要领。林施佑看了看时间,决定进入下一个环节。
“现在我们学圆场。”她演示了几个基本的台步,“楚剧的台步讲究‘轻、稳、匀’,脚步要轻得像踩在云上,身体要稳如松,节奏要均匀。”
这个难度明显增加了。几个男生走起来像军训正步,惹得大家一阵哄笑。林施佑也忍不住笑了:“不是这样的。想象你们穿着长裙或长袍,步子不能太大,但要连贯。”
她让大家围成圈,一个接一个地练习。轮到夏翊时,他走得很认真,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抓住了那种轻盈的感觉。
“不错。”林施佑由衷称赞,“大家注意看夏翊的节奏。”
夏翊走完一圈,回到座位时额头上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林施佑递给他一瓶水:“休息一下。”
“谢谢。”夏翊接过水,喝了一口,“你教得很好。”
“是你学得好。”
短暂的休息后,林施佑开始教“亮相”——这是楚剧中角色出场或情绪高潮时的定格动作。
“亮相要稳、要准、要有力。”她示范了几个不同的亮相姿势,“不同的角色,不同的情绪,亮相都不一样。”
她让两人一组,互相练习。苏晓天和棠未雨一组,夏翊则和一个叫李明的男生一组。林施佑在教室里巡视指导,不时停下来纠正动作。
“施佑,你看我这个亮相怎么样?”苏晓天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
林施佑忍住笑:“表情可以再收敛一点。七仙女是金枝玉叶,即使再激动,也要保持一定的仙女的威仪。”
“哦哦,明白了。”苏晓天重新调整。
上午的课程在十一点结束。林施佑宣布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开始唱腔的基础训练。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喝水,有的在继续练习。林施佑走到窗边,做了几个深呼吸。早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累吗?”夏翊走过来,递给她一个苹果。
“有点,但是值得。”林施佑接过苹果,“你感觉怎么样?能跟上吗?”
“比想象中有趣。”夏翊靠着窗台,“我以前以为戏曲就是咿咿呀呀地唱,现在才知道每一个动作都有深意。”
“是啊。”林施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姥姥常说,戏曲是‘以形写神’,外在的形式都是为了表达内在的情感。”
她看向夏翊:“对了,剧本你看了吗?对董永这个角色有什么想法?”
他们讨论着角色,不知不觉十五分钟就过去了。
林施佑拍拍手:“大家集合,我们开始学唱腔。”
这是最难的环节。楚剧的唱腔有特定的调式和板式,对于没有任何基础的社员来说,简直像在听天书。
林施佑选了《银屏公主》中最简单的一段唱词:“槐荫树下别董郎,泪眼相望痛断肠。”她先唱了一遍,然后拆解成一个个音节教大家。
“楚剧的咬字讲究‘字正腔圆’,每个字都要唱清楚,但不能太生硬。”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社员们跟着学,声音参差不齐,调子也五花八门。有人唱得像念经,有人唱得像流行歌曲,教室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没关系,慢慢来。”林施佑鼓励大家,“我姥姥说,她学唱腔的时候,光一个‘啊’字就练了三个月。我们不用那么久,但要有耐心。”
她让每个人单独唱一遍,然后一一指导。轮到夏翊时,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槐荫树下别董郎,泪眼相望痛断肠……”
他的声音温和清亮,虽然调子还不太准,但咬字清晰,情感把握得恰到好处。林施佑有些惊讶——他显然私下练习过。
“很好。”她点头,“注意‘树’字的拖腔,要婉转一些。”
夏翊重新唱了一遍,这次更加到位。其他社员都鼓起掌来。
“夏翊,你可以当课代表了!”苏晓天开玩笑地说。
夏翊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向林施佑。那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期待,似乎在等待她的肯定。
林施佑移开视线,感觉脸颊有些发烫:“我们继续。”
唱腔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大部分人都已经能勉强唱完整句了,虽然离标准还有很远,但已经是个不错的开始。
中午十二点半,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陈墨宣布下午两点继续,然后拍拍林施佑的肩:“辛苦了,教得很好。”
“谢谢社长。”林施佑收拾着教案,“下午我们学什么?”
“按计划是剧本围读。”陈墨看了看日程表,“不过如果大家太累,可以调整。”
“我没问题。”林施佑说。虽然确实有些累,但更多的是兴奋——她终于在做姥姥希望她做的事了。
社员们陆续离开,苏晓天拉着林施佑去食堂:“饿死了饿死了,我要吃两碗饭!”
她们走出活动中心,发现夏翊等在外面。看到林施佑,他走过来:“一起去食堂?”
“好啊!”苏晓天抢着回答,“施佑,走啦走啦。”
三人并肩走在校园里。九月的正午阳光明媚,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施佑,你以前也这样教你姥姥的学生吗?”苏晓天好奇地问。
“没有。”林施佑摇头,“姥姥教我的时候,剧团已经没什么学生了。后来她生病,就更没人来了。”
“那你是第一个教这么多人楚剧的老师诶!”苏晓天兴奋地说,“以后你可以开个楚剧培训班!”
林施佑笑了:“先把这个戏排好再说吧。”
食堂里人很多,他们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苏晓天去打饭,留下林施佑和夏翊面对面坐着。
“上午真的很谢谢你。”林施佑认真地说,“没有你的配合,课程不会这么顺利。”
“我说了,是你教得好。”夏翊看着她,“你很适合当老师,耐心,细致,而且……很专业。”
他的夸奖让林施佑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把姥姥教我的东西转述出来。”
“那也很了不起。”夏翊说,“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你姥姥教给你,你现在教给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施佑,你做的是很有意义的事。”
林施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温柔而坚定。她突然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她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放弃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夏翊找到她,说:“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重要的是你想做,而且有能力做。”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安慰。现在想来,也许他一直都相信她能做到。
“我会尽力的。”她说,“不只是为了姥姥,也为了……所有还在坚持的传统。”
苏晓天端着三个餐盘回来了:“来来来,开饭了!我打了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和麻婆豆腐,都是施佑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林施佑惊讶。
“咱们室友两个月了,这点观察力我还是有的!”苏晓天得意地说。
三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转到了下午的剧本围读。
“施佑,七仙女和董永戏好多啊。”苏晓天翻着剧本,“你们俩得经常对戏才行。”
“嗯,是很多。”林施佑说。
“那你们下午可以多练习。”
夏翊提议,“我昨晚把台词背下来了,我们可以先试试。”
“你都背下来了?”林施佑更惊讶了。那场戏的台词可不短。
“医学院的学生,背东西是基本功。”夏翊开玩笑地说。
吃完饭,离下午排练还有一个小时。苏晓天说要去图书馆还书,先走了。林施佑和夏翊一起慢慢走回活动中心。
“要不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对台词?”夏翊问。
林施佑想了想:“去琴园吧,那边中午人少。”
琴园是校园里的一片竹林,中间有个小亭子,平时是民乐社练习的地方。中午时分,确实很安静。
他们在亭子里坐下,夏翊拿出剧本:“从哪开始?”
“从七仙女与董永槐荫分别那段吧。”林施佑翻开剧本,“‘董郎夫,你我百日夫妻情义重,今日分离痛断肠’这段。”
两人开始对词。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林施佑发现自己很容易就能进入七仙女的角色——那种被迫与所爱之人分离的痛苦,她似乎能隐隐体会到。
而夏翊的董永也把握得很好:忠厚、悲恸,即使在台词不多的段落里,眼神中也始终含着对妻子的不舍与无奈。
对完一段,夏翊合上剧本:“我觉得董永在这里应该更隐忍一些。他不是不悲伤,而是知道哭也无用,只能默默承受这份离别。”
“对!”林施佑点头,“很多版本把董永演得太被动,其实他是理解七仙女的处境,不愿让她更加难过。种隐忍的爱,比外放的感情更难演。”
他们讨论着角色的心理,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阵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的对话伴奏。
“施佑,”夏翊突然问,“你演七仙女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林施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演好一个角色,需要有真实的情感体验。”夏翊认真地说,“七仙女对董永的感情,那种被迫分离的痛苦,你是怎么理解的?”
这个问题让林施佑陷入了沉思。她想起姥姥教她这段戏时说的话:“施佑啊,七仙女不是不抗争,而是知道抗争无用。她也会害怕,也会不舍,但当她想到董郎今后的日子,就只能选择放手。”
那时她还小,不太懂。但现在,看着坐在对面的夏翊,她突然有了一些模糊的理解。
“我觉得……”她斟酌着用词,“七仙女的痛苦不是凭空而来的。是百日夫妻的朝夕相处,是点点滴滴的深情积累,让她在不得不离开的时刻,痛彻心扉。”夏翊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看透。
林施佑突然有些慌乱,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好。”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琴园。走出竹林时,夏翊突然说:“施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演董永。”他微笑,“也谢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你。”
这话里有话,但林施佑不敢深究。她加快脚步,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下午的剧本围读很顺利。陈墨把角色分配完毕,除了七仙女和董永,其他重要角色也都确定了人选。苏晓天演七仙女的姐姐——奉命下凡捉拿七仙女回天庭的天将,棠未雨演槐荫树下见证二人结为夫妻的老土地,李明演刁难董永的恶霸地主。
“好了,大家手里都有剧本了。”陈墨说,“从下周开始,我们每周一、三、五晚上排练,周六全天。施佑每周二、四晚上会开小灶,教唱腔和身段,自愿参加。”
“我参加!”苏晓天第一个举手。
“我也参加。”夏翊说。
很快,大部分人都表示愿意加练。林施佑心里一暖——大家的热情比她预想的要高得多。
围读结束后,陈墨把林施佑和夏翊叫到一边:“你们俩是主角,对手戏最多。我建议你们私下也多对对戏,培养默契。”
“我们会的。”夏翊说。
“另外,服装道具的事要开始准备了。”陈墨对林施佑说,“施佑,这个你负责,夏翊辅助。预算有限,得精打细算。”
“没问题。”林施佑点头,“赵伯伯说剧团有些旧戏服可以借给我们,我周末去看看。”
“好,那就这么定了。”陈墨拍拍两人的肩,“加油,我看好你们。”
离开活动中心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施佑和苏晓天一起回宿舍,夏翊要去医学院上晚课,在岔路口和她们分开。
“施佑,我觉得夏翊对你真的不一样。”苏晓天看着夏翊远去的背影,小声说。
“别瞎说。”林施佑脸一红。
“我没瞎说!你看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今天中午特意等你吃饭,下午还单独约你对戏……”苏晓天掰着手指头数,“这要不是有意思,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林施佑没有接话。她心里乱乱的,像被风吹皱的池水。
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翻开剧本。
她轻声哼唱着,脑海里却浮现出下午在琴园的情景。夏翊专注的眼神,温和的声音,还有那句“谢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林施佑点开,是夏翊发来的:“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回复:“你也是。明天见。”
放下手机,林施佑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很美。
姥姥,她在心里说,我开始明白您说的“入戏”是什么意思了。演戏,是要把自己的心放进去的。
而她的心,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中,为某个人打开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