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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剧本讨论 “大家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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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安静一下!”陈墨拍手示意,排练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艺术节演出时间定下来了,十二月二十号,在大学生活动中心剧场。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二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社长,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期待。林施佑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姥姥改编的《百日缘》剧本,指关节微微发白。
“经过社内讨论,”陈墨环视全场,“我们决定排演一部能够体现戏剧社水准的作品——”他顿了顿,“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
欢呼声、掌声、兴奋的交谈声瞬间炸开。几个老社员已经开始讨论角色分配,有人当场背诵起经典台词。林施佑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她看向苏晓天,室友正担忧地看着她,做了个“别急”的口型。
“社长!”戴眼镜的女生棠未雨举手,“莎士比亚我们已经排过两次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经典永远不会过时。”陈墨笑着回应,“而且这次我打算做中国风的改编,把背景设定在唐代长安,服装、音乐都会融入传统元素。”
“既然要融入传统元素,为什么不直接排中国传统戏剧呢?”苏晓天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响亮,“施佑不是懂楚剧吗?她姥姥可是专业的楚剧演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施佑身上。她感到脸颊发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病理性的心悸,而是纯粹的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社长,我……我有个建议。”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想到姥姥,想到县剧团空荡荡的观众席,她挺直了背脊,“既然要融入中国元素,不如……不如直接排演楚剧《百日缘》。”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楚剧?那是什么?”
“地方戏吧,好像挺古老的。”
“唱戏啊?我完全不会……”
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扎在林施佑心上。但她没有退缩:“楚剧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两百多年历史,唱腔优美,表演细腻。《百日缘》讲述的是七仙女与董永的传奇故事,夫妻情深,离别凄婉,非常适合舞台呈现。”
陈墨皱了皱眉:“施佑,我理解你想推广传统文化的心情。但楚剧对我们来说太陌生了,观众可能也难以接受。艺术节要评奖的,我们得考虑评委的偏好。”
“可是不尝试怎么知道呢?”林施佑握紧了拳头,“我姥姥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更多人看到楚剧的美。现在她走了,但楚剧还在,需要被看见的传统文化还在。如果连我们学艺术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尝试,那还有谁会去关注?”
她的声音在排练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力量。几个新生默默点头,棠未雨投来支持的目光。
“说得好。”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见夏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他走进来,目光与林施佑相遇,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夏翊,你来得正好。”陈墨说,“你觉得呢?”
夏翊走到中央:“我同意施佑的看法。传统戏曲正在快速消亡,如果我们有能力做点什么,就不应该袖手旁观。”他举起手中的资料,“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资料,关于国内高校推广非遗文化的案例。清华、北大、复旦都有学生戏曲社团,而且很受欢迎。”
陈墨接过资料翻看,眉头渐渐舒展。林施佑惊讶地看着夏翊——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了这些准备。
“可是时间这么紧,现学楚剧来得及吗?”一个男生提出疑问。
“如果选《百日缘》,故事本身就有很强的戏剧冲突,更容易抓住观众。”林施佑连忙说,“而且我可以教大家基础的唱腔和身段,从最简单的开始。我姥姥改编的这个版本,已经做了很多现代化处理,节奏更快,更符合年轻人的审美。”
陈墨思考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整个排练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定。
“这样吧,”最终他开口,“施佑,夏翊,你们准备一个十五分钟的展示,包括楚剧介绍、唱段演示和《百日缘》剧本的亮点。三天后,我们开全体会议投票决定。如果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支持,我们就排楚剧。”
林施佑的心跳又加快了,但这次是因为希望:“好!”
散会后,夏翊主动找到林施佑:“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协助你准备展示材料。”
“谢谢……但你不是医学院的吗?应该很忙吧?”
“时间是挤出来的。”夏翊微笑,“而且,我是真心觉得这个想法很好。”
他们约好第二天下午在图书馆讨论。晚上回到宿舍,林施佑趴在书桌前,开始整理楚剧资料。姥姥的手抄剧本被她小心地放在一旁,翻开的那一页正是“百日缘”——七仙女与董永在槐荫树下被迫分离的那场重头戏。
七仙女(唱):董郎夫——你我百日夫妻情义重,今日分离痛断肠。天规森严难违抗,无奈舍你返天堂……
林施佑轻声哼唱着,手指不自觉地在桌上打着节拍。这是姥姥最拿手的一场戏,她记得小时候,姥姥教她唱这段时说:“七仙女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为了董郎甘愿触犯天规,被迫分离时那份不舍,你要用心体会。”
“施佑,你在唱戏吗?”苏晓天从床上探出头,“真好听。”
“吵到你了吗?”
“没有没有!”苏晓天干脆爬下床,坐到她身边,“这是什么戏?”
“《百日缘》里的‘槐荫离别’,最经典的一场。”林施佑解释,“七仙女是玉帝的女儿,下凡与董永结为夫妻,在槐荫树下被天兵抓回天庭,被迫与丈夫分离。”
“后来呢?”
“后来她留下遗腹子,董永独自抚养孩子长大。”林施佑合上剧本,“这个故事讲的是夫妻情深、命运无常,很有感染力。”
苏晓天听得眼睛发亮:“好棒的故事!你一定会把这段唱好的。”
“不一定是我唱。”林施佑低下头,“要投票决定的。”
“肯定会通过的!”苏晓天信心满满,“你这几天好好准备,我帮你拉票!”
第二天下午,林施佑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资料,却发现自己完全看不进去。目光不时飘向入口,心跳随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而加速。
两点整,夏翊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除了书,还拿着一个笔记本。
“抱歉,等很久了吗?”他在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林施佑递给他一份打印好的资料,“这是我整理的楚剧基础知识,包括历史、特点、代表剧目。”
夏翊接过来认真翻看。他的专注让林施佑有些不好意思——她昨天整理到凌晨两点,现在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很详细。”夏翊看完后抬头,“不过我有个问题:对于完全没接触过戏曲的同学,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我们应该怎么解决?”
林施佑想了想:“最大的障碍应该是唱腔和身段。楚剧的唱腔有特定的调式和节奏,身段也有一套程式化的动作。我的想法是简化——保留最核心的韵味,但降低技术难度。”
“比如?”
“比如这场‘槐荫离别’,”林施佑翻开剧本,“传统版本有七仙女与董永对唱的大段唱腔,我们可以精简到几个核心唱段,重点突出七仙女被迫分离时的痛苦与不舍。身段也是,只保留几个最有代表性的动作。”
夏翊在笔记本上记着:“还有呢?”
“还有就是语言。楚剧用的是湖北方言,有些词外地人听不懂。我们可以做成字幕,或者适当调整唱词,让意思更明白。”
他们讨论了两个小时,从剧本改编到舞台设计,从服装道具到音乐伴奏。林施佑惊讶地发现,夏翊不仅理解力强,还能提出很多建设性意见。
“你好像对戏曲很了解?”她忍不住问。
夏翊笔尖顿了顿:“我奶奶喜欢听戏,小时候陪她听过一些。后来……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自己又去了解了一些。”
“因为什么原因?”话一出口,林施佑就后悔了——这太唐突了。
但夏翊只是笑了笑:“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让我明白,有些东西值得被珍视和传承。”
他的目光温和而深邃,林施佑突然不敢与他对视,低头假装整理资料。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两人交错的影子。
“对了,”夏翊换了个话题,“展示那天,你需要现场演示吗?”
“社长说要唱一段。”
“那现在能唱给我听听吗?我可以当第一个观众。”
林施佑的脸一下子红了:“在这里?图书馆……”
“小声一点就好。”夏翊鼓励地看着她,“我想听听原汁原味的楚剧。”
林施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选了“槐荫离别”的开头几句,压低了声音:
“董郎夫——你我百日夫妻情义重,今日分离痛断肠。天规森严难违抗,无奈舍你返天堂……”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依然清晰。几个远处的学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夏翊专注地听着,眼神中有一种林施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欣慰。
唱完四句,林施佑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唱这么多了,再唱管理员要来赶人了。”
“很美。”夏翊认真地说,“虽然听不懂全部唱词,但那种为爱抗争的委屈,完全能感受到。”
他的肯定让林施佑心里一暖。自从姥姥去世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唱给别人听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夏翊合上笔记本,“谢谢你让我听到这么美的艺术。三天后的展示,你一定会成功的。”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夏翊照例送她回宿舍,两人走在梧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快到梅园时,林施佑终于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这么支持排楚剧?真的只是因为喜欢传统文化吗?”
夏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施佑,”他认真地说,“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支持你,不仅仅是因为楚剧本身。”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高中时,我就知道你喜欢戏曲。经常看到你戴着耳机,一个人在操场角落听戏。那时我在想,是什么让一个女孩这么执着于一种快要消失的艺术。”
林施佑愣住了。她不知道夏翊高中时就注意到她了。
“后来我了解到楚剧,了解了它的历史和现状。”夏翊继续说,“再后来,我听说了你姥姥的事。施佑,你想完成她的遗愿,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而我只是……想尽一点微薄之力。”
他的坦诚让林施佑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不用现在回应什么。”夏翊笑了笑,“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三天后,我会投支持票。”
他挥挥手,转身离开。林施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感动,有困惑,还有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悸动。
回到宿舍,苏晓天立刻凑上来:“怎么样怎么样?讨论得顺利吗?”
“很顺利。”林施佑把资料放在桌上,“夏翊帮了很多忙。”
“只是帮忙?”苏晓天眨眨眼,“我看你回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
“别胡说。”林施佑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能帮我个忙吗?我想把展示做得更生动一些,可能需要一些图片和视频素材。”
“包在我身上!”苏晓天拍胸脯保证,“我认识新闻社的人,可以借他们的设备。”
接下来的两天,林施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准备展示上。她整理了楚剧的历史照片、演出视频,还特意联系了县剧团的赵伯伯,请他录了一段祝福视频。
“施佑啊,”视频里的赵伯伯坐在空荡荡的剧团里,背后是蒙尘的舞台,“听说你们大学生要排楚剧,我真是太高兴了。你姥姥要是知道了,一定含笑九泉。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剧团虽然不景气了,但戏服、道具还能凑合着用。”
看着视频里赵伯伯花白的头发和期盼的眼神,林施佑更加坚定了决心。
展示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排练着要说的话,要唱的段子。凌晨三点,她终于忍不住爬起来,轻轻推开宿舍门,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林施佑靠在栏杆上,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是术后康复训练时学的,能帮助她平静下来。
“姥姥,”她对着夜空轻声说,“明天我要向很多人介绍楚剧了。我有点害怕,怕大家不喜欢,怕我做得不够好。但是……但是我想试试。您教我的东西,不应该只留在记忆里。七仙女有勇气为爱情抗争天规,我也要有勇气为楚剧发声。”
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林施佑抱了抱胳膊,正准备回屋,却看见楼下小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夏翊。他独自一人,正慢慢走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在这里?医学院的宿舍不在这个方向啊。
林施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后,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突然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她因为心脏病发作提前离校,在校门口等车时,看见夏翊从篮球场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似乎在找人。后来车来了,她上了车,从车窗回头时,看见夏翊站在原地,目光望向她离开的方向。
那时她以为只是巧合。现在想来,也许……
她摇摇头,赶走这些杂念。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展示,其他的,以后再说。
回到床上,林施佑终于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戏服站在舞台上,台下坐满了观众。姥姥坐在第一排,微笑着向她点头。而舞台的另一侧,七仙女的夫君董永正缓缓走来——穿着粗布衣裳,眉眼温和,正是夏翊的模样。
幕布缓缓拉开,音乐响起。她开腔唱道:
“董郎夫——”
梦中的声音清澈嘹亮,穿越时光,连接着过去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