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左心房》银悯

3、初入校园

　　九月的江城大学，梧桐叶还未开始泛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校园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林施佑拉着行李箱，站在刻有“知行合一”校训的石碑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手术康复后的第一个秋天，也是她人生的新起点。
　　“同学，需要帮忙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施佑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对她微笑，阳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明媚。女生胸前挂着志愿者工作证，上面写着“苏晓天，文学院”。
　　“我...我自己可以的。”林施佑轻声说，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的疤痕——那是心脏移植手术留下的印记，如今已经淡化成一道浅粉色的细线，但在她心里，那仍是一个需要隐藏的秘密。
　　“别客气啦！”苏晓天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行李箱，“你是新生吧？哪个宿舍楼？我对这儿可熟了，我哥前年从这里毕业的。”
　　“梅园3号楼。”林施佑报出宿舍号。
　　“巧了！我也住梅园3号，看来咱们是室友啊！”苏晓天眼睛一亮，“你叫什么名字？”
　　“林施佑。”
　　“林施佑...名字真好听。我叫苏晓天，以后咱们就是室友啦！”苏晓天一边带路，一边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校园，“那边是图书馆，据说藏书量全省第三；前面那栋红色的是老教学楼，有上百年历史了；再往左拐就是食堂，一楼的牛肉面特别好吃...”
　　林施佑默默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校园一角吸引——那里有一片被竹林环绕的小广场，几个学生正在练习某种传统乐器，旋律隐约传来，竟有几分楚剧的韵味。
　　“那是琴园，学校民乐社团常在那儿练习。”苏晓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对民乐感兴趣？”
　　“我...我喜欢传统戏曲。”林施佑轻声说。
　　“真的吗？太好了！”苏晓天兴奋地说，“我是戏剧社的干事，我们社团正需要懂传统戏曲的人才呢！”
　　林施佑的心跳快了一拍。戏剧社？她想起姥姥的期待，想起自己对着镜子偷偷练习楚剧唱段的日子，也想起医生嘱咐的“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健康的心脏，可以去做那些曾经只能憧憬的事了。
　　“戏剧社...都演些什么剧？”她试探着问。
　　“什么都有！话剧、音乐剧、传统戏曲...”苏晓天如数家珍，“上学期我们还排了一出改编的《牡丹亭》，可惜懂昆曲的人太少，最后只能简化处理。你要是懂戏曲，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宿舍楼下。梅园3号楼是栋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林施佑和苏晓天的宿舍在二楼尽头，向阳的房间，推窗可见一片梧桐树林。
　　“咱们这间原本住着两个大四学姐，刚搬走。”苏晓天打开门，“我昨天就来了，已经把公共区域打扫过了。你选一张床吧，靠窗的还是靠门的？”
　　林施佑选择了靠窗的位置。放好行李，她轻轻推开窗户，九月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进来，吹动了桌上苏晓天留下的便签纸。
　　“下午两点是开学典礼，在大礼堂。”苏晓天看了看手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你可以先收拾一下，然后我带你去食堂吃午饭。对了，晚上有‘百团大战’，就是所有社团招新，你一定要来看看啊！”
　　林施佑点点头，开始整理行李。她从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相框，放在书桌上——那是姥姥的舞台照。照片中的姥姥身着华丽的楚剧戏服，眉目含情，身段优雅，仿佛随时会从相框中走出来，唱一段《四下河南》或是《庵堂认母》。
　　“这是...”苏晓天好奇地凑过来。
　　“我姥姥，她以前是县剧团的台柱。”林施佑轻声说，手指轻抚相框玻璃。
　　“哇！好厉害！”苏晓天由衷赞叹，“怪不得你说喜欢传统戏曲。你也会唱吗？”
　　林施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会一点，但很久没唱了。”
　　其实她从未停止练习。即使在病中，即使在手术后康复期间，她也会轻声哼唱那些姥姥教她的唱段。那是她与姥姥、与楚剧之间最深的羁绊。
　　午饭时，苏晓天果然带她去吃了传说中的牛肉面。食堂里人声鼎沸，新生们脸上都写满了对大学生活的期待。林施佑安静地吃着面，听着周围各种各样的对话——关于选课、关于社团、关于未来的规划。
　　“你觉得大学四年要怎么过？”苏晓天突然问。
　　林施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比如？”
　　“比如...让更多人了解楚剧。”说出口的瞬间，林施佑感到一阵轻松，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太久。
　　苏晓天眼睛一亮：“那一定要加入我们戏剧社！社长人特别好，特别支持传统文化。而且...”她压低声音，“据说学校今年特别重视非遗传承，可能有专项资金支持相关社团活动呢。”
　　下午的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校长在致辞中特别提到了“文化传承与创新”，林施佑听得格外认真。当校长说到“大学不仅是学习知识的地方，更是传承文明、创新文化的阵地”时，她感到胸腔中那颗移植的心脏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姥姥，你听见了吗？她在心里默默说，大学里是有人重视传统文化的。
　　典礼结束后，苏晓天拉着林施佑直奔“百团大战”现场。校园主干道两侧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社团摊位，招新宣传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看！那就是我们戏剧社！”苏晓天指着不远处一个装饰着舞台幕布和戏剧面具的摊位。
　　林施佑望过去，戏剧社的摊位前围着不少人。社长是个高个子男生，正声情并茂地朗诵着《哈姆雷特》的经典独白。旁边几个社员则穿着戏服，展示着不同的戏剧风格——有西方的莎士比亚，也有中国的京剧扮相。
　　“社长！我带新社员来啦！”苏晓天拉着林施佑挤进人群。
　　社长停下朗诵，看向林施佑，笑着伸出手：“欢迎欢迎，我是戏剧社社长陈墨。这位同学对戏剧感兴趣？”
　　林施佑点点头，鼓起勇气说：“我特别感兴趣...尤其是传统戏曲。”
　　“传统戏曲？”陈墨眼睛一亮，“具体是哪一种？京剧？昆曲？还是...”
　　“楚剧。”林施佑说，“我姥姥是楚剧演员，我从小跟着她学了一些。”
　　摊位周围突然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惊叹声。
　　“楚剧？是湖北那个楚剧吗？”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凑过来，“我只在电视上看过一次，唱腔特别好听！”
　　“同学，你一定要加入我们！”陈墨激动地说，“我们一直想排传统戏曲，但缺乏专业指导。你愿意来当我们的戏曲顾问吗？”
　　林施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点了点头：“我愿意。但我只是学过一些，算不上专业...”
　　“学过就比我们强多了！”苏晓天搂住她的肩膀，“社长，我这室友可厉害了，她姥姥是县剧团的台柱呢！”
　　“太好了！”陈墨当即拿出一张报名表，“填一下这个，明天晚上我们有一次迎新见面会，你一定要来！”
　　林施佑接过报名表，手微微颤抖。她想起高中时，因为心脏病，她只能远远看着同学们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想起姥姥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施佑啊，姥姥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更多人看到楚剧的美”；想起手术醒来后，她对着病房窗户发誓，如果能有健康的生活，一定要完成姥姥的遗愿。
　　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她认真填写了报名表，在“特长与兴趣”一栏，郑重地写下：“楚剧演唱与表演，师从原县剧团演员林月华（姥姥）。”
　　“好了！”陈墨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林施佑...名字很好听。明天晚上七点，学生活动中心302室，别忘了！”
　　“她不会忘的，我押着她去！”苏晓天拍着胸脯保证。
　　离开戏剧社摊位，两人继续逛其他的社团。林施佑看到了民乐社、书法社、汉服社...每一个与传统文化的社团都让她驻足良久。原来大学里有这么多人在关注、在传承着这些古老的艺术。
　　“对了，你听说了吗？”苏晓天突然说，“下个月学校要举办校园艺术节，每个社团都要出节目。戏剧社肯定要排新戏，说不定你能争取演个角色呢！”
　　林施佑的心跳又快了。登台演出？这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但现在...
　　她摸了摸胸口的疤痕，那里已经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而疼痛了。医生说过，移植手术很成功，只要坚持康复训练，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运动，甚至——登台表演。
　　“我想试试。”她轻声说，但语气坚定。
　　“太好了！”苏晓天欢呼，“到时候我给你当啦啦队！对了，你会唱楚剧，要不要现在就唱一段？让我们先睹为快！”
　　林施佑脸一红：“这里人太多了...”

　　“那回宿舍唱给我听！”苏晓天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好想听真正的楚剧是什么样子的！”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宿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林施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突然开口唱起了姥姥最爱教她的一段《四下河南》：
　　“春日里来百花香，女儿心事似水长...”
　　她的声音清澈而柔美，带着楚剧特有的婉转韵味。苏晓天屏住呼吸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才激动地鼓起掌来。
　　“太美了！施佑，你唱得太好听了！”她由衷赞叹，“这段要是能在艺术节上表演，一定能震撼全场！”
　　林施佑微微一笑，心中却已有了决定。她不仅要加入戏剧社，还要尽自己所能，让楚剧在校园里绽放光彩。这是她对姥姥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期许。
　　夜幕降临，校园里的喧嚣渐渐平息。林施佑躺在床上，听着苏晓天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她拿出手机，搜索着“楚剧校园传承”、“非遗进大学”等关键词，一条条认真阅读。
　　突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剧团名字——县楚剧团。点进去，是最新的报道，标题刺痛了她的眼睛：“传统剧团生存困境：县楚剧团演员流失严重，面临解散危机”。
　　报道中提到，由于观众稀少、资金短缺，剧团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年轻演员全部离职，只剩下几位老演员苦苦支撑。其中一张照片里，她认出了赵伯伯——那个在她去剧团时接待她的老人，正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眼神茫然。
　　林施佑感到一阵心痛。她想起姥姥那套珍藏的戏服，想起赵伯伯说“连一出完整的戏都排不出来”，想起那些蒙尘的舞台道具...
　　不，不能让楚剧就这样消失。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书桌上姥姥的照片上。照片中的姥姥似乎在微笑，似乎在鼓励她。
　　“姥姥，我会努力的。”她轻声说，“不仅要在大学里传播楚剧，总有一天，我要让县剧团重新站上舞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抑制。林施佑坐起身，打开台灯，开始在本子上写下计划：加入戏剧社、学习更多楚剧知识、寻找志同道合的伙伴、筹备校园演出...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种子破土而出的声音。在这个九月的夜晚，一颗关于传承的种子，已经在一个十九岁女孩的心中深深扎根。
　　而明天，将是它开始生长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