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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囚·骨碎魂销 江栖白被养 ...

  •   正元627——

      他名江栖白。

      生于庶年,却始终不知,此身从何而来。这桩身世谜题,像一团宿雾,自混沌中便沉沉压在心口——
      或许终此一生,都要溺在这片迷雾里,方能寻得那一线真相。

      自降生伊始,他便长睫如羽,垂眸时能遮住大半个瞳仁。世人于他眼中,只是一些轮廓模糊的棋子。有的碎裂如蛛网,有的斑驳似旧漆,有的只剩半边残影。

      养父母待他极好。毎当娘亲的手落在他发顶时,都会带着桂花的甜香。可那份甜香底下,总有说不清的凉意——
      她的手,比冬日的溪水还要凉三分。

      是他天性凉薄?还是那温情底下,藏着看不穿的东西?

      他分不清。

      只觉心口是一口枯井,连回声都落不下去。

      那日,娘亲将他轻拥入怀,语声婉转如檐下风铃:“君奕,娘与你做一场游戏,可好?”

      他仰着脸,应了一声“好”。

      不过闭目一瞬,再睁眼时,人间已换。熟悉的房舍、温暖的烟火、至亲的笑颜,都被舔干净了,舔得一丝不剩。他孤身立于荒寒之地,四野苍茫,枯草伏倒又立起,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寒风灌进领口,贴着脊骨往下走。牙齿磕碰,咯咯作响。他唇间吐出的那声“娘亲”,话音未落,便被风雪吞没。

      雪越下越大。落满肩头,积在睫毛上,化开又冻结。眼皮沉下去,困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舌尖被他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不能睡。

      他要等。等她回来,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笑着说“找到你了”。

      可风雪不会等人。

      残存的神智一点点溃散。身子一歪,倒在雪地里。雪地松软,像一张冰冷的床,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眼前最后一丝光,也被白茫茫的雪吞没。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声音,一种温度——
      白。呼啸。冷。

      这便是他的宿命么?

      一场温柔的骗局。一场决绝的抛弃。他短暂的人生,便要葬于此地,如同一粒尘埃落入雪原,连一朵浪花都溅不起来?

      亦或是——

      这场风雪,从来都不是终点。

      而是开端。

      ---

      风尘入局

      不知沉睡多久。许是三日,许是三年。

      再睁眼时,风雪散尽。入目是长安长街的暮色,天色将暗未暗,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寒风卷着尘土扑过来,裹挟着摊贩的吆喝声、马蹄踏过青石的脆响、更夫敲响的第一声梆子。

      他在颠簸中睁眼。

      花了三个呼吸,才弄清自己的处境——双臂被两名壮汉钳制,指节粗糙,像铁箍一样箍着他的胳膊。手腕被粗麻绳捆缚,绳结深陷皮肉,勒出一圈青紫。每一次颠簸,钝痛便顺着血脉往上爬。

      他喉间微滚,终究将所有疑问咽了回去。

      挣扎无用。质问徒劳。

      那两名壮汉,在他视界里不过是两枚纹路碎裂的棋子,棋身上各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他垂眸,面色不动,仿佛被强行架走的并非自身。

      一路行去。清冷寒风被脂粉与浊酒之气取代,甜腻中透着一股腐败。丝竹靡音婉转,琵琶声缠着笛音,从窗口飘出来,又被风扯散。檐角红灯摇曳,将地面照出一片暧昧的红光。

      “销金阁”三字,在灯笼的光里明明灭灭。

      行至门前,两人将他甩落在地。衣摆擦过青石,寒气从膝盖透上来。他却不曾狼狈——屈膝稳坐,脊背挺直,双手被缚在身后,垂眸,不看任何人。

      二人拽着老鸨,退至一旁。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贪婪。讨价还价,字句粗鄙,尽数入耳。

      他静静听着。

      自被抛弃那日起,人间冷暖于他,早已隔了一层东西。像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看得到,触不到。被至亲舍弃,被陌生人贩卖,不过是命途里又一笔寻常印记。

      他只是沉默端坐,等待结局。

      争执渐烈,终不欢而散。老鸨自腰间摸出几两碎银,掂了掂,掷出去。银子砸在地上,叮当几声。二人手忙脚乱去捡,脸色悻悻,咒骂几声,转身消失在暮色里。脚步声渐远,像水面上最后几圈涟漪。

      老鸨踱至他面前。

      她身上有檀香,混着汗味和药膏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目光精明如刀,落在他的眉眼、肩颈、腰身上。

      他不躲不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片刻后,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声音像锈刀刮过铁板:“底子甚可。”

      他缄默不语。下一瞬,后领被攥紧,她将他整个人提起。衣领勒住喉咙,呼吸一滞。

      就在那一滞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掠过——

      一片深青色衣角。绣着云纹。一闪而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心口那口枯井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像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子,被暗流推了一把。

      然后,归于寂静。

      他闭目,任由自己被带入这灯火迷离的风尘囚笼。

      ---
      雅间对峙

      珠帘在身后落下,外面的喧嚣被一刀切断。

      雅间里,沉香在烧。一缕青烟袅袅盘旋,散开。这里与外间,仿佛是两个世界——一道珠帘,隔开了声色犬马与暗流涌动。

      老鸨松开手,他站稳身子。

      她在他眼中,不过一枚纹路碎裂的棋子。裂痕像蛛网,每一道缝隙里都塞着脏东西。方才那两名壮汉,也是这般碎裂的模样。

      他无声轻叹,垂落长睫,敛去所有心绪。

      倏然,一道女声划破寂静。

      “嫣嫣,怎将这般乞丐带入雅间?岂不是要玷污了此处的清净?”

      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裹着浓烈的嫌恶。

      他缓缓抬首。

      然后愣住了。

      来人不是寻常的碎裂棋子,竟是一枚完整无缺的棋子。周身光洁,莹润如玉,不见半分裂痕。其上镌着一个“妓”字,殷红如血,笔画分明。

      自记事以来,目之所及的世人,皆是残破碎裂的模样。完整的棋子,只在幼时某个模糊的梦里出现过。

      他竟不由自主地望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女子被他看得不耐,厉声呵斥:“看什么看!卑贱乞丐,还不快退远些!”

      老鸨连忙堆起笑意,柔声打圆场:“清香休要动怒,这孩童便交与你照看,好生看顾便是。”

      清香久久沉默,垂首立在原地。

      老鸨面色渐沉,语气陡然加重:“清香?”

      那两个字,是唤名,也是警告。

      女子这才低低应下,声音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是,嫣嫣。”

      老鸨眉开眼笑,又叮嘱几句,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被珠帘晃动的脆响吞没。

      雅间之内,只剩他与清香二人。

      她静立原地,身姿僵直,久久未曾言语。空气里只有沉香在烧,将那沉默拉得又细又长。

      沉寂良久,她才缓步走近。脚步声极轻,裙摆曳地,沙沙的细响如秋风拂过枯叶。

      她俯身,替他解开腕间麻绳。

      她的动作,竟意外的轻柔。指尖落在手腕上,凉得像初春的雨。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在他被勒得最深的伤口处顿了一顿,拇指极轻极快地擦过那道青紫。

      快得像一个错觉。

      不该是这般。

      按她方才的恶语,本该对他冷厉相待。按她的嫌恶,本该避之不及。可她偏偏没有。

      心下不解,却也不愿深究。他垂眸,将这份莫名的温柔,如抖落肩头雪花般,轻轻拂去。

      他缓缓抬臂,指尖虚虚拂过肩头。勒痕早已泛青,筋骨像生了锈,稍一活动便传来细密的钝痛。动作极轻,牙关微咬,将眼底的不适掩得干干净净。

      “喂,那乞儿,过来。”

      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端起的骄纵。

      他没有抬头,脚步轻缓地往前挪了两步。步子极小,既不过近惹人厌,也不过远显得不驯。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将所有情绪都藏在阴影里。

      “坐下。”

      他身形微顿,指尖微微蜷起。

      “我令你坐下!”

      他这才回过神。缓缓俯身,指尖理了理膝头凌乱的衣摆,将褶皱一寸一寸抚平。而后安静跪坐于微凉的地面,脊背挺直,正正面对着她。

      在他视界里,她依旧是那枚完整无缺的棋子。光洁莹润,不见半分裂痕。这是他记事以来,见过的第一枚完整的棋子。

      心底的好奇像破土的草,疯了似的蔓延。

      可他低头,看见手腕上的勒痕,想起方才的境遇,那点好奇便被死死按捺下去。他深知自身如俎上鱼肉,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他垂首,敛尽心绪,静静等候。

      “你……自何处而来?”

      他怔住了。

      自降生,被抱回养父母家中;自懵懂,看着他们疏离的笑脸;自被抛弃,在雪地里一点一点失去知觉——从未有人这样问过。连他自己,也不曾问过自己。

      喉间有什么东西堵着。良久,才从唇间挤出两个字:“不知。”

      雅间再度陷入死寂。唯有楼外的丝竹,隔着层层珠帘飘进来。那样的热闹,反倒让这间雅间更显得窒息。

      她似乎轻轻吸了口气。那声吸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你可知此地是何处?”她语气沉重了几分,“可知踏入这醉仙楼,将要面对何等磋磨,何等炼狱?”

      他垂眸,望着地面上的木纹,轻声应答:“不知。”

      “你……”她似乎被噎住了,顿了顿,才轻咬唇瓣,“当真是无知得很。罢了,我不与你这般稚子计较。”

      接下来的时间,她问了许多。问年岁,他摇头。问亲人,先点头,又摇头。问过往,他沉默很久,才说了两个字:“忘了。”

      那模样太过懵懂。

      她终是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搬了张矮凳,坐在他对面。与他平视。

      她缓缓诉说这醉仙楼的一切。说此地的繁华与残酷,说往来权贵的薄情与凉薄,说楼中女子如提线木偶,说生路只有两条——赎身,或赴死。

      雅间内,再度陷入沉默。

      檀香依旧袅袅。可那原本清雅的香气,此刻仿佛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他静静听着。

      她的话,一句一句落进他心里。像石头,落进那口枯井。起初没什么声响,只是沉下去,一直沉下去。

      然后。

      井底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响。

      那震颤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但就在那震颤泛起的瞬间——

      他眼前的视界,晃动了一下。

      那枚完整棋子上的“妓”字,笔画忽然模糊了一瞬。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边缘洇开,又在下一个呼吸间恢复清晰。

      他眨了眨眼。

      一切如常。那枚棋子依然光洁,那字迹依然殷红。

      但他清楚地知道——

      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尘囚·骨碎魂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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