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归途》艅糯

1、案发现场的交锋 深秋的清

　　深秋的清晨，空气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沈知微把车停在警戒线外，熄了火。她坐在驾驶座上，静静望向前面那栋被警车和闪烁的红蓝灯光围住的豪华公寓楼。

　　才早上七点，闻风而动的媒体却已聚了不少，长枪短炮架在封锁线外，试图窥见这片光鲜亮丽背后隐藏的血腥秘密。

　　“瑞景嘉园，三栋2801，被害人林薇，致命伤在颈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助理发来的基本信息，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方向盘。

　　又是一起发生在富人区的命案。表面光鲜体面，底下却爬满了见不得光的蛆虫。

　　她轻轻吸了口气，推开车门。冷风瞬间卷了上来，她下意识地将米色风衣的领口拉紧了些，把属于“沈知微”的那个疲惫而压抑的自己，牢牢压回心底。

　　现在，她是沈律师。

　　“不好意思，这里不能进。”一位年轻警员伸手拦住了她，表情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知微从手包里取出律师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是犯罪嫌疑人周铭的代理律师，沈知微。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我有权在侦查阶段了解案情，并勘查现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现场程式化的忙碌。

　　几个正在取证的警察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她。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为“那个残忍杀害女友的富二代”辩护的律师，在他们眼中，大抵也是冷血的帮凶。

　　沈知微早已习惯这种目光，她面色不变，只是在得到许可后，弯腰钻过了警戒线。

　　现场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昂贵香氛和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客厅奢华却凌乱，地面用白线画出了人形轮廓，触目惊心。

　　她谨慎地避开证物标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破碎的花瓶，倾倒的酒杯，地毯上深褐色的污渍……

　　“看出什么了？沈律师。”

　　一个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沈知微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没戴警帽，短发利落，身姿挺拔如松。此刻，他正看着她，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带着刑警特有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审视。

　　他胸前挂着证件——市刑警支队队长，江栩。

　　“江队。”沈知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她认得他，警界赫赫有名的“活阎王”，破案率极高，也以作风强硬、不近人情著称。

　　“我的当事人周铭声称他没有杀人，他是被陷害的。”沈知微开门见山，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凌乱，“我需要知道，警方凭借什么认定他是唯一嫌疑人。”

　　江栩嗤笑一声，向前一步，逼近了她。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形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凭借什么？”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千斤，“凭借门锁完好，凭借只有他和被害人的指纹遍布这个客厅，凭借邻居听到他们在案发前晚激烈争吵，凭借我们在他的车里找到了疑似血渍的反应！”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沈律师，证据链清晰明白。你为之辩护的那个人，在争吵后，用一把瑞士军刀，割断了他女朋友的喉咙。”

　　他的描述残忍而直接，试图撕开法律文书包裹的温吞，露出内里血淋淋的真相。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职业性的愤怒。她讨厌这种先入为主的定罪。

　　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依旧清冷，却像冰凌相击：“清晰明白？江队，门锁完好只能证明没有第三人强行闯入，不能排除熟人作案或伪造现场。争吵，更不能直接等同于杀人。至于车里的疑似血渍……”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在最终DNA比对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只是‘疑似’。刑事诉讼，讲的是排除一切合理怀疑。”

　　江栩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见过很多律师，巧舌如簧的，圆滑世故的，但像眼前这位这样，在血腥的案发现场还能如此冷静、甚至可说是冷漠地抠着法律字眼的，并不多见。

　　漂亮得像个瓷娃娃，心却像是冰做的。

　　“合理怀疑？”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的嘲讽更浓，“所以，在你们这些人眼里，程序正义，永远高过死者无法开口的血淋淋的真相，是吗？”

　　“程序正义，恰恰是为了防止冤狱，是为了守护每一个公民——包括周铭——应有的权利。这才是最大的正义。”沈知微语气坚定，“如果警方因为舆论压力就草率定案，忽略其他可能性，那才是对死者和法律最大的不公。”

　　一阵穿堂风吹过，扬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身上那层坚硬的律师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纹。

　　江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他此刻并无怜香惜玉之心。他只看到，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正在用她的法律武器，试图为一个可能的杀人犯开脱。

　　他逼近一步，几乎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冰冷的警告：

　　“沈律师，你可以尽情地在法庭上玩弄你的文字游戏。但在这里，在我的现场，证据就是证据。”

　　他抬手指着那个人形轮廓，一字一句：“看清楚，一个二十六岁的生命，终止在这里。而你的当事人，是唯一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些发闷。但她迅速压下那不合时宜的情绪，重新挺直了脊背。

　　“可能性，不等于确定性。我的职责，就是找出那万分之一的‘不是’。至于真相……”她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他，“我相信江队长有能力找到，而不是仅仅依赖‘最可能’的推论。”

　　四目相对，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碰撞。

　　一个为了守护法律的严谨，一个为了追寻事实的残酷。

　　他们是天生的对立面。

　　短暂的沉默后，沈知微收回目光，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副轻薄的手套戴上，不再理会江栩，开始自顾自地、更加仔细地勘查起现场的一些细微之处，尤其是窗户的锁扣和客厅与阳台连接处的痕迹。

　　江栩站在原地，看着她专注而疏离的背影，眼神深沉。

　　他知道，这场交锋，才刚刚开始。

　　而这个叫沈知微的女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他看着她微微弯下的腰身，那截在冷风中显得格外脆弱的脖颈，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他转身，对旁边的警员沉声吩咐：“看紧点，别让她乱动东西。”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到了沈知微的耳中。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唇角泛起一丝微凉的弧度。

　　死对头吗？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