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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矩 不会穿衣服 ...

  •   沈墨言是被瓷器碎裂的声音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只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晨光,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少年带着怒意的声音:“都退下,别在这儿碍眼。”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左腿比昨天肿得更厉害,伤口处的钝痛一阵接一阵往脑子里钻。刚掀开被子,就听见门外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拉开门,就看见一个丫鬟站在院子里,面前是碎了一地的白瓷片,她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却不敢动,只低着头掉眼泪。
      沈墨言靠在门框上,没动。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从街上捡回来的外乡人,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国公府里,没有任何身份。他甚至连这里的规矩都没摸透,贸然开口,只会给这个丫鬟惹来更大的麻烦。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风波过去。
      没过一会儿,萧衍之的房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长发松松地散着,衣襟也没穿整齐,露出一点锁骨,脸色很差,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站着的丫鬟,眉头皱得更紧了。
      “下去吧。”他丢下四个字,语气里的烦躁快溢出来了。
      丫鬟如蒙大赦,福了福身,飞快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衍之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沈墨言身上:“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发脾气?”
      沈墨言没说话,也没躲开他的视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萧衍之哼了一声,转身“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
      沈墨言站了一会儿,确认不会再有事了,才转身往碎瓷片那边走。碎片散了半条路,府里的人来来往往的,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他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碎瓷捡起来,拢到墙角的簸箕里。
      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个小口子,渗出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没当回事。
      回到屋里,沈墨言对着桌上的衣服犯了难。
      昨天是青竹帮他穿的,今天要自己来,他对着这件层层叠叠的长袍,只觉得头大。里衣的系带、外袍的衣襟、腰带的绕法,处处都是讲究,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试了三次,都没穿对。
      第一次,衣领歪到了肩膀上,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走两步就要掉。第二次,前后穿反了,系带全跑到了背后,怎么都够不着。第三次,终于穿得像个样子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好了没?少爷在正厅等着呢!”青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带着点急。
      沈墨言推开门。
      青竹看见他,嘴角瞬间抽了一下。
      “怎么了?”沈墨言低头看了看自己。
      “腰带。”青竹指了指他的腰,“又系反了,系带该在右边,你系左边去了。”
      “没人教过我。”沈墨言说得坦然。
      青竹叹了口气,走过来帮他重新解了腰带,仔仔细细绕好系上,一边系一边摇头:“你这人,看着挺精明的,怎么连穿衣服都不会?”
      “会吃饭。”沈墨言补充了一句。
      青竹被他噎得一愣,瞪了他一眼:“那你可真厉害!”
      到了正厅,沈墨言才发现,这里没有想象中一大家子人请安的场面,只有萧衍之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满满一桌子早饭。十几道冷菜热碟,七八样精致点心,摆得满满当当,却没怎么动过。
      萧衍之今天穿了一身绛红色的锦袍,长发用金冠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贵气逼人,只是脸色依旧不好,薄唇抿成一条线,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看得出来心情很差。
      看见沈墨言进来,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怎么这么久?”
      “穿衣服。”
      “穿个衣服要磨磨蹭蹭半天?”
      “不会穿。”
      萧衍之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故意抬杠,最后嗤笑一声,没再揪着这个话题,抬了抬下巴:“站那儿别动。”
      沈墨言就站到了一旁的空位上,脊背挺得笔直。
      萧衍之拿起筷子,夹了个蟹黄包,咬了一小口,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把包子丢回了盘子里。
      “太咸了,厨子是想咸死我?”他抬眼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墨言身上,“你吃早饭了没?”
      “没有。”
      萧衍之立刻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青竹!”
      青竹立刻跑了进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带他去偏房吃点东西,别饿坏了在府里出岔子。”萧衍之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得很。
      “是。”
      沈墨言跟着青竹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萧衍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吃完了赶紧过来,别在外面磨蹭。”
      青竹把他带到了厨房旁边的偏房,里面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府里的侍从正坐着吃饭,看见沈墨言进来,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窃窃私语的声音小了下去。
      青竹给他端来一碗热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
      “快吃吧,少爷还等着呢。”
      沈墨言坐下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暄软的白面馒头,带着麦香,比他穿越前在工地吃的盒饭好太多了。他刚吃了两口,就发现青竹站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的手。
      “怎么了?”
      “你吃馒头不用筷子?”青竹一脸好奇。
      沈墨言晃了晃手里的馒头:“吃馒头用什么筷子。”
      “那咸菜呢?”
      沈墨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动作熟练自然。用筷子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就算换了具身体,也不会忘。
      青竹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撇撇嘴走了。
      等沈墨言吃完回到正厅,萧衍之已经吃完了,桌上的菜撤了大半,只剩下几碟没动过的点心。
      “吃完了?”萧衍之抬眼看他。
      “嗯。”
      “过来,把这些点心收了。”萧衍之指了指桌上的碟子,“扔了也是浪费,你拿回去吃。”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那些点心一看就是精心做的,造型精致,连碰都没碰过,根本不是什么剩食。
      “看什么看?”萧衍之立刻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本少爷就是不想糟蹋粮食,别自作多情!”
      沈墨言没说什么,走过去把点心碟子收了起来。
      青竹在旁边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少爷从来不让人碰他没吃完的东西,更别说让人拿回去吃了……”
      沈墨言看了青竹一眼,青竹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歇了没一会儿,萧衍之站起身往外走,丢下两个字:“跟上。”
      沈墨言立刻跟了上去。左腿的伤扯得疼,他走得不快,萧衍之步子迈得大,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头皱着眉看他。
      “你走这么慢,是腿伤还没好利索?”
      “嗯,动一下就疼。”沈墨言答得坦然。
      萧衍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伤的?”
      “不知道,醒过来就这样了。”
      “不知道?”
      “嗯。”
      萧衍之盯着他的腿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他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不是刻意放慢的,却刚好能让沈墨言不费力地跟上。
      沈墨言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穿过两道回廊,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得比萧衍之还要华丽,身后跟着两个侍从,看见萧衍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笑容看着热络,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衍之,听说你今早又不舒服了?身子不好,就少动些气。”
      萧衍之的脚步瞬间停住,周身的气压一下子就降了下来。
      “二堂兄,有事?”他的语气冷得像冰。
      “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二堂兄的目光越过萧衍之,落在了他身后的沈墨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这就是你从街上带回来的那个?听说连衣服都不会穿?衍之,你带人也不挑挑,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传出去,丢的可是我们萧家的脸。”
      沈墨言站在萧衍之身后,没说话,也没抬头,像没听见这话一样。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萧衍之的气息瞬间就变了。少年没有发火,反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没达眼底,冷得刺骨。
      “二堂兄有空管我带什么人,不如管管你自己的账。”萧衍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上个月你在外头玩乐亏了三千两,这事,伯父知道吗?”
      二堂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萧衍之挑了挑眉,“要不要我把经手的人请过来,跟你对对明细?二堂兄要是没别的事,就别挡着路。”
      二堂兄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沈墨言一眼,甩袖子走了。
      人走了之后,沈墨言才抬眼,看见萧衍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是气的。
      “走。”萧衍之丢下一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这次,步子又快了些。
      沈墨言没吭声,咬着牙跟上。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
      两人一路走到了府邸深处的一个院子,院子正中央立着一座两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木构件上的彩绘虽然斑驳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萧衍之站在楼阁前,抬头看着它,身上的戾气忽然散了大半,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这是听雨轩,我祖父亲手建的。”
      沈墨言的目光瞬间就被这座建筑吸引了。抬梁式结构,前朝中期的斗拱形制,檐角的起翘弧度恰到好处,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能看出建造时的用心。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绕着楼阁慢慢走了一圈,连腿上的疼都忘了。
      等走回来的时候,萧衍之正看着他。
      “怎么样?”
      “主体结构没问题,就是排水不行。”沈墨言指了指墙角,“楼阁建在低洼处,墙角有常年积水的水渍,地基边长青苔了,说明一到雨季就泡水。时间长了,地基会朽,整个楼都要出问题。”
      萧衍之看着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之前的漫不经心、刻薄挑剔全没了,只剩下认真。
      “你会修?”
      “会。”沈墨言答得肯定。
      “等你腿好了再说。”萧衍之立刻接话,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别扭的样子,“别带着伤硬撑,传出去,别人该说我定国公府苛待随侍了。”
      “好。”
      萧衍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又哼了一声:“你还知道自己是来干活的?我还以为你只会吃白饭。”
      “知道。你带我回来,不是养着玩的。”沈墨言平静地说。
      萧衍之没接话,转过身又看向听雨轩,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找了好几个工匠,都不行。要么手艺不行,要么就想着糊弄事,没一个靠谱的。”
      沈墨言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萧衍之忽然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认真,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最好不是糊弄我的。”
      “不是。”
      “那就最好。”萧衍之松了口气似的,转身往外走,“走了,回书房。”
      回到书房,萧衍之坐在桌前看账本,沈墨言就站在一旁。腿还是疼,可他没动,也没吭声。
      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书册,沈墨言的目光扫过去,大多是史书和文集,直到他的视线停在了书架最下层的一本书上。
      书脊上写着三个字:《营造法式》。
      沈墨言的心跳顿了一下。他在现代做古建修复,这本书是翻烂了的工具书,却从未见过原版刻本。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多停留了几秒。
      “想看?”
      萧衍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吓了沈墨言一跳。他抬头,才发现萧衍之根本没看账本,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没有。”
      “你刚才盯着它看了快十秒。”萧衍之挑了挑眉。
      “……你数了?”
      萧衍之没回答,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那本书抽了出来,随手扔给了沈墨言。沈墨言连忙伸手接住,书册有些发黄,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起来,显然是被人反复看过很多遍。
      “拿回去看。”萧衍之坐回椅子上,语气又变得不耐烦,“别连个字都认不全,出去给我丢人。”
      “谢谢。”
      “别谢我,一本破书而已。”萧衍之低下头,假装去看账本,耳尖却悄悄红了。
      沈墨言抱着书,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还不走?”萧衍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去哪儿?”
      “回你屋子去。看书,养伤。”萧衍之的语气凶巴巴的,“你想在这儿站成柱子,碍我的眼?”
      沈墨言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萧衍之在里面拔高了声音喊:“青竹!”
      青竹连忙跑过去:“少爷?”
      “去把府里的大夫找来,给他看看腿。”
      “少爷您身子不舒服?”
      “不是我!是他!”萧衍之的声音更凶了,“腿伤一直好不利索,到处晃,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本少爷苛待随侍!”
      青竹应着声跑了,沈墨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萧衍之依旧低着头看账本,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他收回目光,抱着书走了。
      回到院子里,沈墨言刚坐下翻开书,青竹就带着大夫来了。大夫五十多岁,仔细检查了他的腿,说骨头没断,只是筋脉受损,皮下淤血严重,开了药膏,让他每天早晚涂一次,好好歇着别用力。
      大夫走了之后,沈墨言卷起裤腿,把药膏涂在腿上,用布条缠好。药膏凉凉的,敷在肿胀的腿上,瞬间就舒服了不少。
      傍晚的时候,青竹来送晚饭。除了米饭青菜,还有一碗炖得奶白的骨头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这汤是少爷特意让厨房给你炖的。”青竹把汤放在桌上,小声说,“少爷说……说你的腿要是好不利索,他就白带你回来了。”
      沈墨言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骨头汤,问:“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原话是‘给他炖碗骨头汤,别到时候腿伤好不了,传出去说本少爷苛待人,丢我的脸’。”
      沈墨言没说话,端起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进胃里,暖得很。
      青竹放下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沈公子,少爷真的从来没对谁这样过。”说完就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墨言一个人。他放下碗,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腿,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营造法式》。
      来这个陌生的地方两天,他一直告诉自己,要守规矩,要谨言慎行,要先活下来。他以为自己要靠着小心翼翼,在这座深宅大院里讨一口饭吃。
      可萧衍之,这个全府上下都怕的世家少爷,嘴上说着最刻薄的话,却一次次打破了他以为的“规矩”。
      他以为不能直白地说实话,可他说了,萧衍之没生气。
      他以为只能吃府里统一的饭食,可萧衍之给他留了点心,让厨房给他炖了骨头汤。
      他以为受伤只能自己扛着,可萧衍之特意找了大夫来给他看腿。
      沈墨言拿起那本《营造法式》,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
      一个会把建筑典籍翻得卷了边,会把祖父建的楼阁视若珍宝,嘴硬心软的少年,真的是传闻里那个挥霍无度、脾气暴戾的纨绔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在这座陌生的府邸里,他不能只做一个混饭吃的随侍。他要让萧衍之知道,他带回来的这个人,有用,而且很有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虫鸣声此起彼伏。沈墨言点上油灯,翻开书,借着昏黄的光,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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