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未满》二木三金

2、前桌 九月一

　　九月一号，新校区。

　　我骑着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新学校就在路尽头，灰白色的教学楼在阳光底下发着光，校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欢迎新同学”。

　　我停好车，走进校门。操场是新的，塑胶跑道还散发着淡淡的橡胶味；教学楼走廊的墙壁刷得雪白，连窗玻璃都擦得锃亮。

　　一切都新的，连空气都是新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三楼，找到高二二班。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转头看窗外。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还绿着，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你好啊！”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坐到我旁边，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叫沈昕，你呢？”

　　“林小满。”

　　“林小满？二十四节气那个小满？”她眼睛亮了，“这名字好听！”

　　“谢谢。”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就是本校初中部上来的。”

　　“哦，我从三中过来的。”沈昕话很多，但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让人觉得很真诚，“听说这个校区离市区近，我骑车只要十五分钟，你呢？”

　　“我差不多二十分钟。”

　　“那咱俩以后可以一起走啊，顺路吗？”

　　“我走建设路。”

　　“哎呀，我走人民路，不顺。”她有点遗憾地撇撇嘴，但马上又笑了，“没事，反正放学也能一起走到校门口。”

　　我被她逗笑了。

　　这个女生，好像天生自带阳光。跟她坐在一起，连教室都亮了几分。

　　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三十出头，戴眼镜，穿格子衬衫，看起来很温和。他站在讲台上，先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口：“同学们好，我是你们高二的班主任李远舟。”

　　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写得很工整。

　　“先安排座位，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

　　我心里咯噔一下。

　　按成绩排，意味着我要被放到中后排。从小到大，我都是坐中后排的那个——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刚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第一名，周瑶，第一排中间。”

　　我听到那个名字，愣了一秒。周瑶，我的发小。从小学到初中，我们都在一个班，中考她考了全校第三，进了重点班。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她选了理，我选了理，但我们没分到一个班。

　　现在，我们又在一个班了。

　　周瑶从我旁边走过，朝我眨了眨眼，坐到了第一排。

　　座位一个一个排下去，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我低头转笔，笔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第三十一名，林小满，第三排靠窗。”

　　我站起来，拿着书包走过去。第三排，靠窗，是我喜欢的那个位置。

　　我刚坐下，前桌就回过头来。

　　是个男生。

　　他穿白色校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皮肤很白，白得有点过分，衬得眉眼格外分明。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像小时候看的那种日本漫画里的男生。

　　“你好啊，新同学。”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像是在自家客厅跟熟人打招呼。

　　“你好。”我移开视线，假装整理书包。

　　“你叫什么？”

　　“林小满。”

　　“林小满？”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勾了勾，“二十四节气那个小满？”

　　“嗯。”

　　“我叫江叙，江河的江，叙旧的叙。”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后脑勺对着我，头发剪得很整齐，发尾刚好盖住衣领。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然后赶紧低下头，心跳有点快。

　　不知道为什么，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好像有点紧张。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头。他讲课很慢，一个公式能讲半节课，声音还低，像老式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

　　我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前桌的背上。

　　他坐得很直，右手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校服被照得有点透，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我赶紧移开视线，盯着黑板。

　　过了一会儿，前面的人突然回头，递过来一张纸条：“借支笔。”

　　我翻了翻笔袋，拿了支黑色水笔递给他。

　　他接过，笑了笑：“谢啦。”

　　又是那个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像是藏着什么小秘密。

　　他转回去之后，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男生，笑起来真好看。

　　第二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林，跟我同姓。她说话很快，像开了倍速，板书也快，粉笔在黑板上飞舞，我记笔记都来不及。

　　前面的人又回头了。

　　“你的笔记借我看看，我漏了几个公式。”

　　我把笔记本递给他，他翻了两页，突然笑了。

　　“你字挺好看的。”

　　“嗯。”我转过头看窗外，耳朵有点烫。

　　窗外那排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哗啦啦响，像在笑。

　　中午去食堂，沈昕拉我一起。

　　新校区的食堂比老校区大，窗口也多，但架不住人多，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我跟沈昕排在面条窗口，她踮着脚往前看了看，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看那个男生，就是你前面的那个，叫江什么来着？”

　　“江叙。”

　　“对，江叙。”沈昕往队伍前面努努嘴，“他长得挺好看的，你觉得呢？”

　　“还行吧。”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带。

　　“听说他高一的时候，被隔壁班一个女生追了一年。”

　　我抬头：“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沈昕耸耸肩，“不过你看他那张脸，有人追也不奇怪。”

　　我没说话，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江叙正好从旁边经过，手里端着餐盘，上面堆了一堆菜，像个小型自助餐。他看到我，笑了笑，点了下头，然后坐到了不远处的位置上。

　　我低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沈昕坐过来，胳膊肘捅了捅我：“你刚才看到了吗？他冲你笑了。”

　　“看到了。”

　　“你不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

　　“还行吧。”

　　“你就会说还行还行，”沈昕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聊天。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男生打篮球。

　　江叙也在。

　　他打得不太好，运球的时候会低头盯着球，跑位也老是跑错，但他跑得很积极，满场飞奔，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沈昕坐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看江叙吧？”

　　“没有。”我脸有点红。

　　沈昕笑了，笑声很大，旁边几个女生都看过来。我赶紧拉她袖子：“你小声点。”

　　“好好好，我小声。”沈昕压低声音，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不过我跟你说，他好像挺受欢迎，你得抓紧。”

　　“我真没有。”我转过头，耳朵又烫了。

　　“行行行，你没有。”沈昕拍拍我的肩膀，站起来，“走吧，回教室，热死了。”

　　我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篮球场。

　　江叙正好投了个三分，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进去。他举起双手，做了个庆祝的动作，然后转头，正好看向我这边。

　　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身后的人。

　　但我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一周，我跟江叙慢慢熟了。

　　具体怎么熟的，我说不上来。可能就是那些细碎的小事，一天天累积，像水滴石穿。

　　他会在我认真做题的时候突然抽走我的笔，举高了不还我：“这道题都不会？笨。”

　　我会踮着脚去够，够不着就瞪他：“还我。”

　　“说句好听的。”

　　“江叙你大爷的。”

　　他哈哈大笑，把笔还给我，眼睛弯成月牙。

　　他会把我的笔记本借去，说“我看看你笔记记得怎么样”，还回来的时候，空白处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还配了字——“林小满认真做题中”“林小满发呆中”“林小满生气了，好可怕”。

　　我看了又好气又好笑，用红笔在他画的小人旁边批了个“零分”。

　　他回头看到，又笑了：“老师，再给次机会嘛。”

　　他会课间回头跟我聊天：“林小满，你说你爸妈怎么给你取这么个名字？小满，是不是因为你生下来的时候就圆滚滚的，满出来了？”

　　我瞪他：“你才圆滚滚的。”

　　“我可不圆，我这叫标准身材。”他挺了挺胸，“你看你这脸，圆的。”

　　我拿起书就要拍他，他赶紧转回去，肩膀一耸一耸地笑。

　　我发现我开始期待上学。

　　期待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看到他坐在前面，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期待他回头说话，叫我“林小满”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期待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像是有什么好事要跟我分享。

　　有一天放学，我去上厕所。

　　刚进隔间，就听到外面有人进来。两个女生，听声音不像我们班的。

　　“你知道吗，江叙高一的时候，被隔壁班一个女生追了一年。”

　　我的动作停住了。

　　“真的假的？那他们在一起了吗？”

　　“没有，江叙好像一直没答应。”

　　“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可能不喜欢吧。”

　　“也是，他那种人，看着好说话，其实挺难搞的。”

　　“对啊，那个女生追了一年都没追上，后来就放弃了。”

　　“太惨了。”

　　“惨什么，人家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站在隔间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松了口气？还是有点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江叙，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