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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集1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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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光未亮,山间的雾气沉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神代礼宏双手抵在那块比她人还高的岩石上,呼吸沉重得像拉风箱。这块石头她推了一个月零三天,每天早上推,晚上睡前脑子里还在推——梦里都在跟这块石头较劲,有次甚至梦见石头开口说话,问她“你他娘到底有完没完”。
她当时在梦里回答:你问我,我问谁?
今天有点不一样。
手掌贴着的岩壁传来微微的温热,不是太阳晒的,是她自己的体温。礼宏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流转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她原先练熟的那套水之呼吸的派生,而是一种更沉、更钝、更像是……从地底往上长的东西。
岩之呼吸。
不对,还不完全是。
悲冥先生演示过的那套呼吸法,她看了无数遍。那个巨人一样的僧侣只是把手往石头上一按,什么都没说,然后石头就出去了——像被山踹了一脚。礼宏当时看得两眼发直,心想您倒是说句话啊,您这让我怎么学?看手相吗?
但她看了一个月。
看那双手怎么发力,看那双失明的白色眼睛朝向哪个方向,看那个比她腰还粗的胸膛在发力前那一瞬间的起伏。她后来琢磨出点门道——悲冥先生不是不想教,他是真不知道怎么教。这和尚这辈子大概就没当过徒弟,直接从“徒手锤鬼”跳级到“柱”,中间的教学环节全是空白。
行,您不会教,我还不会偷吗?
此刻,那股气息在她体内沉下来,不是往下压,是往下长。像树根往土里钻,像石头往河床里嵌。礼宏忽然明白了一个月来都没想通的事——岩之呼吸不是要你把石头推开,是要你先变成石头。
她低喝一声,双臂发力。
那块盘踞在训练场一个多月、纹丝不动的巨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往前滚了半圈。
礼宏愣住了。
石头也愣住了——如果石头会愣住的话。
“咳。”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沉得像寺庙的钟。
礼宏回头,就看见悲鸣屿行冥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写有“南无阿弥陀佛”的棕色羽织,两行清泪正从白色的眼睛里淌下来。他每天都在哭,礼宏已经习惯了。刚开始她还问“先生您怎么了”,后来发现这和尚看见路边野猫生崽都哭,就懒得问了。
“悲冥先生。”她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动作她以前做得很随意,拍得尘土飞扬,有时候还往自己队服上蹭。现在不了。现在她拍手的时候会把灰拢在手心,然后走到三步开外的地方再抖掉——因为有一次她被骂“不知惜物,尘土亦有灵”。
她当时心里骂了八百句“尘土有灵个鬼”,脸上却只是点头:“先生说得对。”
一个月前她不是这样的。
一个月前她会翻个白眼,然后继续蹭。
二
说起一个月前,礼宏觉得自己能写一本《论如何在作死边缘反复横跳但没死成》。
那天她刚升上丙级没多久,跟着悲冥先生出任务。说是跟着,其实是她自己死乞白赖求来的——在完成任务回程的路上,她忽然往悲冥先生面前一跪,脑袋磕得砰砰响:“请收我为继子!”
悲鸣屿行冥停下脚步。
他不用眼睛看人,但他那副空白眼眶转向你的时候,比任何眼神都压人。礼宏当时跪在地上,感觉像被一座山盯着。
“为何?”
礼宏抬起头,理直气壮:“因为您最强。”
这是实话。鬼杀队里谁不知道岩柱是最强的那个?虽然她没见过他出手,但光看那个头和那串念珠,就知道这是个狠人。她神代礼宏要拜师,当然要拜最强的。
悲鸣屿沉默了很久。
久到礼宏膝盖开始发麻,久到太阳往西边斜了一截。
然后他说:“起来吧。”
礼宏大喜:“您答应了?”
“回去再说。”
回去之后,礼宏才知道这个“再说”是什么意思。
她穿着那身队服去见他。那身队服是她自己改过的——她嫌原本的款式太保守,领口敞着,袖子卷着,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大片锁骨和一小截腰。她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看的,干练,利落,打架的时候不碍事。
悲鸣屿“看”见她的时候,眼泪流得更凶了。
礼宏心想:至于吗?我穿得再不好看也不至于把您丑哭吧?
“出去。”
“啊?”
“出去。”悲鸣屿的声音沉得像石头碾过地面,“换好衣服再来。若再这般……不成体统,便不必来了。”
礼宏被轰出门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挺正常的吗?她妹妹樱子穿得比她大胆多了,听说那孩子现在跟着恋柱,穿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怎么没人骂她?
但她没敢顶嘴。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悲冥先生刚才说话的时候,手边的念珠断了两颗。
那念珠是木头做的,指肚大小,断口整整齐齐——被捏断的。
礼宏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回去把队服穿好。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子放下来,腰带扎紧,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心想:行,这下总行了吧?
悲鸣屿看着她,没说话。
但礼宏总觉得他那空白眼眶里写着两个字:勉强。
那天晚上,她没睡。
悲鸣屿让她在佛堂里读经书,读到天亮。她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厚厚的经卷,眼皮打架打得像在练呼吸法。她不敢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和尚就坐在她对面,一动不动,跟尊佛像似的。
她偷偷抬眼看他。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白色的眼睛闭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手里握着一串新的念珠,指腹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礼宏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不是在罚她。
他好像在等什么。
等她想通?等她认错?等她变成另一个人?
她低头看经书,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有一行她看懂了: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什么意思?把自己洗干净?
她嗤了一声,心想我挺干净的,每天洗澡。
但翻过两页之后,她忽然有点明白——不是身上干净,是别的地方。
三
后来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早上推石头,晚上读经书。石头从一块变成两块,经书从一本变成三本。礼宏的手磨出茧子又磨破,破了又好,好了再磨。她的膝盖在蒲团上跪出两个坑,读经读到能把《法华经》开头倒着背。
她没再抱怨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那种怕挨打的“不敢”,是那种……说出来就显得自己特别蠢的“不敢”。
有一次她推石头推到一半,忽然很想骂人。她想骂这块石头,想骂这个鬼训练,想骂那个只会演示不会说话的和尚。但她刚要开口,就看见悲鸣屿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尺八,正对着夕阳吹。
那声音不好听,呜呜咽咽的,像风吹过石缝。
但礼宏忽然骂不出来了。
因为她发现,那个和尚也是一个人。
他没有眼睛,没有家人,没有过去——或者说,有一段他不愿意说的过去。他每天哭,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看见什么都觉得……苦。
礼宏不懂什么叫“苦”。她只觉得累,觉得烦,觉得这个训练傻透了。
但她开始学着闭嘴。
一个月后的某天早上,悲鸣屿叫住她。
“今日不推石。”
礼宏一愣:“那做什么?”
悲鸣屿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双鞋。
小洋鞋,黑色的,皮面锃亮,鞋底软得能弯成弧线。不是鬼杀队配发的那种草鞋,是洋货铺子里卖的那种,贵得很。
礼宏呆住了。
“穿上。”悲鸣屿说,“你那双脚,不能再穿草鞋练了。”
礼宏低头看自己的脚。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脚底全是血泡磨破之后结的痂,痂再磨破之后长的新茧。她一直没在意——反正还会再破,换什么鞋都一样。
但这双鞋……
她抬起头,看着悲鸣屿。
那双白色的眼睛依旧空洞,依旧流着泪。但礼宏忽然觉得,那里面好像有一点光。
“先生……”
“不必说。”悲鸣屿转过身,“今日读经,读到午时。下午继续推石。”
礼宏握着那双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没哭——她不是那种人。但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像那块被她推了一个月的石头,终于挪了个位置。
四
又过了不知多少日子。
礼宏已经升上乙级。她的鎹鸦叫小圆,是一只不太聪明的乌鸦,每次传令都要重复三遍以上,生怕她听错。但任务完成率很高——礼宏出手狠,收手快,从来不拖泥带水。
她有时候夜里出任务回来,天还没亮,就坐在训练场边上看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那儿,纹丝不动。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需要再推它了。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走到石头前面,双手贴上冰凉的岩壁。气息下沉,往下长,长进土里,长进石头的纹理里。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
然后她发力。
石头滚了出去。
不是半圈,是整整三圈。滚出去,撞在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礼宏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石头,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的笑。
“不错。”
身后传来声音。
礼宏回头,就看见悲鸣屿站在那里。他今天没拿尺八,手里只握着那串念珠。眼泪依旧流着,但嘴角——礼宏发誓——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先生。”她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这一个多月她学会了很多事。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走路不发出声音,怎么在别人开口之前先想三遍。她学会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藏起来,藏到最深的地方,只在脸上留一个微笑。
悲鸣屿走到她面前。
他太高了,礼宏只到他胸口。她低着头,看着那双小洋鞋的鞋尖——她每天都擦,锃亮锃亮的。
“礼宏。”
她一愣。
这是悲冥先生第一次叫她名字。以前都是“你”,或者什么都不叫。
“抬头。”
她抬起头。
那双白色的眼睛对着她,空洞,但好像又什么都看得见。
“你可知道,为何让你读经?”
礼宏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因为弟子无礼。”
“不止。”悲鸣屿说,“让你读经,是让你明白,何为‘自净其意’。你心里那些话,可以说,但要知道什么时候说。你脸上那些笑,可以有,但要知道为什么笑。”
礼宏心里咯噔一下。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骂骂咧咧的想法,那些吐槽,那些“这和尚有病吧”的念头——她以为只要不说出来,就没人知道。
但这个人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弟子……”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悲鸣屿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只手大得像蒲扇,重得像石头。但落在她头顶的时候,轻得只有一点温度。
“你很好。”他说,“比你以为的,好得多。”
礼宏愣在那里。
头顶的温度还在,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悲鸣屿转过身,往佛堂的方向走去,边走边说:“今日不训练。去看看你妹妹。”
礼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樱子。
她有多久没见到樱子了?自从入队之后,两个人各跟着各的师父,各出各的任务,连信都没通过几封。她只知道那孩子跟着恋柱,穿得花枝招展,据说学的是炎之呼吸的派生。
“先生……”
悲鸣屿没有回头。
“她昨日完成任务,今日应在蝶屋休息。去吧。”
礼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雾很浓,把他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那件写着“南无阿弥陀佛”的羽织,还能隐约看见。
她低头看自己的队服。
穿得严严实实,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子放下来,腰带扎紧。她忽然想起一个月前那副德行,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个傻子。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藏起来笑,是真的笑。
“小圆!”她朝天上喊,“蝶屋怎么走?”
那只不太聪明的鎹鸦扑棱着翅膀落下来,歪着脑袋看她,重复了三遍:
“往东!往东!往东!”
礼宏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她已经一个月没做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喊一遍就行。”
她迈开步子,往东边跑去。小洋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晨雾渐渐散开,阳光从山那边透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跑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佛堂的方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尺八的声音远远传来,呜呜咽咽的,像风吹过石缝。
礼宏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继续跑。
脸上带着一个笑。
那个笑,悲冥先生要是看见了,大概会知道——这孩子心里还是在骂骂咧咧的,只是学会了不说出来。
但没关系。
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本来就不需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