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星动》山月期风

20、说话，说假话 沾

　　沾衣的毛笔停顿，她眼睛里的亮光逐渐消失，仿佛再一次回到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吓得躲在书桌底下瑟瑟发抖。

　　小姑娘不敢说话，不敢上桌吃饭，一定是被吓着了。

　　可怜的孩子。

　　花颜叹气，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让齐玉收沾衣为徒。

　　她的人生需要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成为大夫，治病救人，受人尊敬，从此不再任人欺凌，孤立无依。

　　灼华推着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独轮小车，上面堆着满满当当十坛酒，他踉踉跄跄地出了小院，向四方城艰难行进。

　　从背后看，动作笨拙地活像一只鸭子，云初虽然看不到，也为自己的酒始终捏着一把汗。

　　一路上，险些翻进臭水沟里两次，差一点被绊倒三次，好不容易来到四方城门外，十坛酒只剩下硕果仅存的一坛。

　　损失惨重。

　　云初已经开始后悔，真的不应该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灼华。

　　灼华唉声叹气，摸了两把汗，道：“山路难行，我也是无奈。”他看到平整的青石板路，顿时觉得自己推车又行了，豪气道：“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兄弟，你就放心吧。”

　　云初不放心，只可惜朋友少，没得选。

　　等到夕阳余晖落下，四方城上空一片红彤彤的火烧云时，灼华才推着独轮小车出来，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一见到云初，双腿胡乱倒腾两下，一不小心就绊倒自己，再次翻了车。

　　灼华呲牙咧嘴地揉屁股，云初听到响动，认命地走过去，道：“要不，我还是进城去买一辆马车吧。沾衣怎么样，生活还好吗？”

　　灼华一脸欲言又止，眼睛中充满疑惑，无可奈何地摇头。

　　脸上五官都在抽筋，像便秘！

　　云初的心悬着，忍不住问道：“沾衣过的不好，她受欺负了？”

　　灼华用同情的目光望着他，道：“你说当时救你的是小姑娘，可我瞧着她有三十五六了，是位女道长，她过的并不好，医馆里面乱的很，酒味很冲，应该是经常酗酒的。”

　　云初皱眉，道：“你说是齐玉大夫，不是沾衣。难道她不在医馆，不对，算算日子，她早就该到了。”

　　难道沾衣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还是沾衣没能顺利逃出来，只要一想到，那间密不透风的小黑屋，他就忍不住担忧。

　　不行，他的沾衣不能再受欺负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守护她一世平安。

　　灼华瞧他脸色凝重，道：“不着急，我有个好友叫裴玄，只要找到他，肯定能得到消息。”

　　裴玄拉着沾衣到最热闹的街市上，让她站在最中间，对路边的每一个人都说一句话，可是半柱香过去了，她缩着脖子站着像个鹌鹑，连眼睛都不敢抬。

　　她偷偷看了一眼裴玄，裴玄点一下头，以资鼓励。

　　墨云双臂抬起，放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看戏的模样。

　　墨云皱眉道：“这方法能管用？马上就要下雨了，你把她丢在大街上，小心她回去找姐姐告你的状！”

　　裴玄道：“如果无法胜过心中的魔障，她永远都无法成为她想要成为的人。”

　　墨云嗤笑道：“我看，你就是那个魔障，我们还是回客栈吧。”

　　裴玄大声喊道：“沾衣，你想成为一名大夫，对吗？想一想这些天你的努力，勇敢地试一次。”

　　墨云不以为意，道：“还真是简单粗暴，我们打个赌，怎么样。赌输的人，三天不能回客栈”

　　回不了客栈，就见不到姐姐。

　　嘿嘿嘿，姐姐就归他一只狗喽。

　　这是墨云的小脑袋，能想到最开心的事情了。

　　沾衣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娘亲咳嗽了很多时日，她一次次地跪在地上哀求爹爹，可没有一位大夫上门医治。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她熬了些梨汁给娘亲喝，却无法唤醒娘亲，她的娘亲已经去了。

　　娘亲面色灰白，整个人都痛苦地蜷缩在一起，身体已经冷掉了。

　　沾衣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她呆呆地坐在娘亲身边，默默流眼泪。

　　以后的日子都是暗无天日的。

　　爹爹很快娶了继母，动不动对她打骂，连口热饭都不给她吃。

　　只要他们心情不好，把她关进小黑屋里，有时一两个时辰，有时一两天。

　　在小黑屋里时，她又怕又饿，心中却生出一股力量。

　　她要成为一名大夫，要医治天底下所有的苦命人。

　　她希望天底下的孩子都能在娘亲的庇护下快乐长大，过上有人关心，有人疼爱的日子。

　　沾衣揉了揉自己的脸蛋，努力保持和气的微笑，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的少妇领着一位五六岁的女童，女童脸蛋圆鼓鼓的，手中捏着一个精美的漆扇。

　　一看就知道，她很疼爱自己的女儿。

　　沾衣一鼓作气，迎上去，低下头摸了摸女童的头发，道：“好可爱的小女孩，真是让姐姐心里喜欢呢。”

　　少妇先是有些疑惑，听到赞美之词，连忙笑笑，没有说什么。

　　墨云惊呆了，沾衣竟然主动开口搭讪了。

　　她再次选择了一位身穿儒生服制的青年男子，他手中抱着一沓线装书，眼底微微发青，看上去是位刻苦奋发的学子。

　　墨云抻着脖子瞧着，问道：“刚才应该是巧合吧。”

　　沾衣笑盈盈迎上去，道：“公子下一次科考，一定会金榜题名的。”

　　男子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多谢姑娘，小生一定不负所望。”

　　裴玄紧绷的肩膀现在才松弛下来，想到今日辰时，两个人在客栈中授课的情景。

　　沾衣低着头，什么都不敢说，也不敢看他，只是屁股在板凳上局促地挪来挪去。

　　裴玄身为四方城的前武将，早已洞悉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很能体谅一位孤女的悲惨境遇，也很希望可以帮她寻到一条通达的人生路途。

　　最开始的几步总是最困难。

　　办法总比困难多！

　　裴玄轻声安慰道：“沾衣，其实在陌生人面前说话并不难，因为人都喜欢听赞美的话，只要你真诚夸赞对方，一定不会受到攻击，还会得到大家很多的善意。”

　　沾衣好奇地抬起头，第一次听到这个理论，毕竟从没有人夸赞过她。

　　裴玄的眼眸中有她的倒影，沾衣又想低头躲开，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间，道：“你是个勤奋善良的女孩，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成为人人称赞的好大夫。”

　　成为一位好大夫，是沾衣的梦想，一听到如此鼓励和肯定，她弱小的身体，生出了无所畏惧的勇气。

　　沾衣干涸的心，一点点涌出清甜的泉水，她的眼睛也湿润了，脸上带着幸福的神采，她小心翼翼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裴玄肯定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沾衣感到心里装了好多的白鸽，已经忍不出飞上天空，去更加自由广阔的天空翱翔，也许有一只会一直飞到娘亲那里，相信娘亲一定会微笑地望着她。

　　两个人回到客栈，裴玄大大夸赞了一番沾衣，花颜顿时信心百倍，拉着他们再一次来到济世医馆。

　　日上三竿，同样的大门紧闭，一个病人都没有，医馆能开下去，也真是奇了。

　　花颜有些头痛，目光担忧地望着沾衣。

　　她问道：“你一定要拜齐玉为师吗？”

　　要不咱换一个师傅也行，这齐玉能教好你吗？

　　沾衣点头。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听到里面逐客的声音：“昨日醉酒，今日不出诊。”

　　花颜喊道：“齐玉大夫，我们是来送礼的。大礼。”

　　裴玄忍不住挑眉。

　　这古灵精怪的丫头，脑子转的挺快。

　　门板嘎吱一声开了，醉酒未醒的齐玉，眼神都懒洋洋的，视线在三个人身上一扫，问道：“礼呢？”

　　花颜春风满面，道：“沾衣这些日子，天天在客栈勤奋用功，相信经过齐玉大夫的调教，一定会成为四方城的名医。到时候，您老人家每日会有许多闲暇时间，喝喝酒，晒晒太阳，岂不是人生乐事。”

　　齐玉眼皮一抬，瞧着唯唯诺诺的沾衣，还是兴趣缺缺，倒是对面容姣好又聪明伶俐的花颜很感兴趣。

　　她手指一抬，道：“你当我徒弟可以，她免谈！”

　　花颜将沾衣推上前来，大力推荐道：“真的，她可聪明了，已经学会了千字文。”

　　齐玉眼中有赞许之意，问道：“你可会书写？”

　　沾衣连忙点头。

　　齐玉又问：“说句话来听听。”

　　沾衣双眼直愣愣望着她，思索片刻道：“师傅今日气色很好，徒儿比不上您呢。”

　　一句话，让在场三个人都沉默了。

　　齐玉喝了一夜的酒，今日尚未洗漱，气色很好？

　　属实有点睁眼说瞎话了。

　　齐玉倒是很满意，道：“不仅学会了说话，还学会了说假话。”

　　沾衣咬着唇角，再次低下头去，双手又开始拧衣角，一副霜打了茄子的丧气样子。

　　所有人都觉得没有希望了。

　　齐玉伸了个懒腰，道：“你愿意学，那我就收下你吧，今日把医馆好好打扫一下。”

　　沾衣的眼睛瞬间亮了，千恩万谢道：“好的，师傅。”

　　花颜也高兴地伸出双手，举着向裴玄走过来，裴玄不明所以，她道：“庆祝一下！”

　　他也伸出双手，两个人四手相碰，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紫烟水榭中，烛火通明，云初换上了一身夜行衣，手中握着一把寒光乍现的长剑-如风。

　　他正在用白布擦拭剑刃，全身杀气升腾，小莲端着茶水和点心走进来，不敢靠近。

　　他好后悔，如果当时杀了那些欺负沾衣的人，也许今天就不会发生意外。

　　沾衣，会好好拜在齐玉大夫的门下，完成她治病救人的愿望。

　　如果沾衣涉险，他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将她救出来。

　　灼华一路风餐露宿，感觉今天两条腿都跑废了，他推开房门，先是灌了两口茶，又塞了一块点心。

　　真是饿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