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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帖
一、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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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白沙渡
第三日黄昏,王涔见到了那棵树。
老槐树伫立在官道岔口,树干需三人合抱,朝南的枝桠上系满褪色的布条。风一吹,那些布条就飘起来,像招魂的幡。陈翁说过:“看见挂满布条的槐树,往西走三里,便是白沙渡。”
王涔下马,从怀中掏出那块刻着波浪纹的木牌。牌身已被体温焐热,边缘处有细微的裂纹——那是陈家祖传的船牌,浸过桐油,能在水中浮三日不沉。
她牵着马拐上西边的小路。瘦马打了个响鼻,蹄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空旷。
三里路走到头,天完全黑了。没有村庄,没有灯火,只有一条河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河滩上散落着几艘破船的骨架,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刘三?”王涔轻声唤道。
只有风声回应。
她沿着河滩走了半里,终于在一处高坡上看见火光。不是人家,是一堆即将燃尽的篝火,旁边坐着个戴斗笠的老者,正用树枝拨弄灰烬。
“老丈。”王涔走近,亮出木牌,“陈翁让我来找刘三。”
斗笠缓缓抬起。火光映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从左额斜贯至右下颌,像被利刃劈开过。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与这张脸、这身破旧的蓑衣毫不相称。
“木牌。”老者的声音嘶哑。
王涔递过去。老者接过,看也不看就扔进火堆。木牌遇火即燃,三条波浪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一缕青烟。
“上船。”老者起身,走向芦苇深处。
那里藏着一艘乌篷船,比陈翁的舢板稍大,篷顶上补着好几块颜色不同的油布。王涔牵马上船时,才发现船里已经有人了。
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蜷在船舱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个蓝花布包袱。见王涔进来,他往后缩了缩,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和一双惊恐的眼睛。
“我孙子,哑巴。”刘三简短地说,解开缆绳。
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二、夜话
船行夜河,唯有水声。
王涔坐在船头,看两岸的山影如巨兽匍匐。刘三在船尾摇橹,动作娴熟,每一下都带起细碎的水花。那男孩始终缩在角落里,偶尔偷眼看她,一旦目光相接,立刻低下头。
“老丈。”王涔终于开口,“我们这是去哪里?”
“会稽。”
“走水路要几日?”
“看天。”刘三抬头望了望星空,“顺风七八日,逆风半个月。若是遇上官军巡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涔沉默片刻,从行囊里掏出个胡饼递向男孩。男孩盯着饼,又看看刘三。刘三点了个头,他才小心翼翼接过,狼吞虎咽起来。
“他父母呢?”
“死了。”刘三的声音没有起伏,“去年淮水决堤,县衙征民夫修堤,他爹娘都在堤上。堤修到一半,刺史来巡视,嫌修得慢,当众杖毙了三个民夫,其中就有他爹。他娘去讨说法,被马踩死了。”
王涔握紧了拳。她想起叔父去年曾上书,言及淮河堤防年久失修,各州郡却虚报工程、克扣工款。那道奏疏递上去后,如泥牛入海。
“后来呢?”
“后来?”刘三冷笑一声,“后来刺史因修堤有功,升了官。我们这些死了人的,领了五百文抚恤——一条人命,二百五十文。”
男孩忽然抬起头,啊啊地比划起来。他指着北方,又做出波浪滔天的手势,最后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脸涨得通红。
“他说什么?”
刘三盯着孙子看了半晌,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说,大水来时,那些当官的先跑了。他爹是为了救一个卡在木桩里的孩子,才没跑掉。”
船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橹声,吱呀——吱呀——
许久,王涔轻声问:“老丈为何帮我?”
刘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橹,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焦黑的木牌。借着月光,王涔看见上面刻着半个“王”字。
“七年前,我还在淮水上跑船。有一次运官盐,遇上水匪,货被劫了。按律,失盐当斩。”刘三摩挲着那半块木牌,“是王尚书——你叔父,查明是水匪与盐官勾结,不但免了我的死罪,还追回了盐款。”
他将木牌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我这辈子欠王家一条命。今日还了,两清。”
王涔望着老人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想起离开建康那夜,陈翁说的话:“王尚书于我们有恩。”
原来这恩,不止一桩。
三、追兵
第四日拂晓,船到青龙湾。
这是一处险滩,两岸山崖陡立,河道在此急转。刘三说,过了青龙湾,就出了建康辖界,进入吴郡地界。
就在船即将拐过山嘴时,上游传来了号角声。
王涔浑身一僵。那声音她记得——羽林卫的追风号,可传十里。
“趴下!”刘三低吼,猛扳橹把。乌篷船一头扎进岸边茂密的芦苇丛。
透过芦苇缝隙,王涔看见三艘快船顺流而下。船头站着黑甲军士,为首那艘船上飘扬的旗帜,正是羽林卫的鹰旗。旗下一人按剑而立,正是崔琰。
“仔细搜!”崔琰的声音在峡谷间回荡,“每一丛芦苇,每一处河湾,都不能放过!圣上有旨,王家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快船越来越近。王涔能清楚看见军士手中长戟的寒光。她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摸向怀中——那里藏着那支素银簪,尖头磨得很锐。
男孩忽然动了。他爬到船头,从水里捞起一把淤泥,开始往王涔脸上、身上涂抹。刘三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也抓起淤泥抹在自己和孙子脸上、衣服上。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朝这边驶来。军士用长戟拨开芦苇,戟尖离乌篷船不过三尺。
“头儿,这有艘破船!”
崔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什么人?”
刘三直起身,用沙哑的嗓子答:“打鱼的,爷。家里揭不开锅,带孩子出来摸点鱼虾。”
那军士打量着一老一少满是淤泥的狼狈相,又瞥了眼缩在船舱角落、同样脏污的王涔:“她呢?”
“我闺女,是个傻子。”刘三叹气,“去年发高烧烧坏了脑子,见人就傻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王涔适时地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个痴傻的笑容。淤泥从她脸上滑落,看起来的确像个神志不清的村姑。
军士皱皱眉,正要再问,崔琰在那边喊:“有发现吗?”
“就几个穷打鱼的!”
“走了!下游有船家说看见可疑女子,别在这儿耽搁!”
快船调头离去。直到三艘船都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王涔才瘫软下来,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刘三长出一口气,摇橹继续前行。男孩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帕子,递给王涔,指了指她的脸。
王涔接过,低声道:“谢谢。”
男孩摇摇头,又缩回角落。
四、断简
傍晚,船在一处荒滩靠岸过夜。
刘三生了堆火,烤了几条白天捕的鱼。男孩吃了小半条就蜷在火边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蓝花布包袱。
王涔没有胃口。她靠着一块岩石,借着火光,从行囊里取出那卷《兰亭序》摹本。
油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这是父亲最珍爱的藏品,据说是唐宫流出的神龙摹本,勾摹之精,几可乱真。卷首父亲那行题跋墨色尚新:“永和风流传至今日,非在笔墨,在气节耳。涔儿及笄留念。”
她的手抚过“气节”二字,忽然在卷轴末端摸到一处不寻常的凸起。
仔细查看,发现卷轴的木轴有一端是可以旋开的。她轻轻旋转,木轴中空,里面塞着一卷极薄的素绢。
展开,是父亲的字迹:
“吾儿涔览:若见此信,则家已罹难。不必哀恸,王氏三百年,非毁于一旦。汝所携砚、帖、佩,皆为信物。砚交会稽谢氏,帖呈吴兴沈氏,佩示天台隐者。三者得全,可觅生机。父绝笔。”
信很短,没有落款日期。但墨迹透纸,是父亲惯用的松烟墨。
王涔将绢信紧紧攥在掌心,指甲陷进皮肉。父亲早就料到了。不,不只是料到,他做了安排——三条路,三个信物,三个可以托付的人。
可她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从未出过建康城,如何识得谢氏、沈氏、隐者?又如何在这茫茫江南,找到他们?
火光跃动,映着绢信末尾那三个字:父绝笔。
绝笔。最后一笔。
她忽然想起离开祠堂前,临到一半的《中秋帖》。那滴落在“不”字上的墨,当时觉得可惜,现在想来,或许就是某种预兆。
中秋不复不得。中秋不再,不得团圆。
五、伏击
第七日夜,船入吴郡地界。
连日操劳,刘三染了风寒,烧得厉害。王涔让他进舱休息,自己接过橹。她从未摇过橹,起初船在水里打转,但很快掌握了诀窍——无非是顺着水势,借力而行。
男孩也来帮忙。他不会说话,但很机灵,坐在船头看水流方向,用手势给王涔指路。两人配合,船居然走得平稳。
下半夜,刘三烧退了,出来换王涔。老人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前面是鲇鱼滩,过了滩,明天中午就能到会稽城外。姑娘,你……”
他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出口。
王涔知道他想问什么。到会稽之后呢?一个孤身女子,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如何在这乱世活下去?
“老丈放心。”她轻声说,“我自有去处。”
其实她不知道。父亲信中所说的“会稽谢氏”,究竟是谁?住在哪里?是世家大族,还是寒门庶族?这一切,都像眼前浓重的夜色,深不见底。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触礁。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船底。
刘三脸色大变:“不好!”
话音未落,两岸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火光中,数十个黑衣人从芦苇丛中跃出,手中刀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为首一人站在岸边礁石上,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王家二小姐,”那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钝刀磨石,“我家主人有请。”
王涔站起身,手按在怀中簪子上:“你家主人是谁?”
“去了便知。”黑衣人一挥手,七八条钩索飞向乌篷船。
刘三怒吼一声,抄起船桨横扫,打落三四条钩索。男孩也尖叫着扑上来,抱住一条钩索,张嘴就咬。那黑衣人手一抖,男孩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篷柱上,昏了过去。
“阿弃!”刘三目眦欲裂。
王涔拔出银簪。簪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但她知道,这小小利器,在这么多敌人面前,毫无用处。
黑衣人笑了:“二小姐还是省省力气。主人说了,要活的。但若是实在不听话,缺胳膊少腿,也无妨。”
钩索再次飞来。这一次,刘三挡在王涔身前,桨风虎虎,竟又扫落几条。但更多的钩索缠住了船舷、篷顶,船开始倾斜。
“跳船!”刘三回头嘶吼,“往下游跳!能活一个是一个!”
王涔摇头。她不能走。刘三爷孙是为她涉险,她若独自逃生,与那些弃民夫于不顾的贪官何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游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越,穿云裂石。紧接着,一支火箭划破夜空,不偏不倚,射中为首黑衣人脚下的礁石。箭上似裹了油膏,轰地燃起一团火,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什么人?!”黑衣人厉喝。
回答他的是第二支箭。这一箭射断了缠在篷顶的钩索,船身猛地一正。
第三支箭,第四支箭……箭箭不离黑衣人要害,逼得他狼狈闪躲。其余黑衣人也乱了阵脚,纷纷举起兵刃格挡。
火光映照下,王涔看见下游驶来一艘小舟。舟上站着个青衫人影,张弓搭箭,箭无虚发。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挺拔如松,挽弓的姿势,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优雅。
“撤!”为首黑衣人咬牙下令。黑衣人们纷纷跳入水中,消失在芦苇丛里。
小舟驶近。青衫人收弓,跃上乌篷船。火光映亮他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但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平添几分凌厉。
他看了眼王涔,目光在她右手虎口的布条上停留一瞬,然后转向刘三:“老丈没事吧?”
刘三摇头,先去查看孙子的伤势。男孩只是撞晕了,并无大碍。
青衫人这才看向王涔,拱手一礼:“在下吴兴沈稷。姑娘可是姓王?”
王涔心中剧震。沈稷——吴兴沈氏!
父亲信中说的“帖呈吴兴沈氏”,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在她绝境时出现。
“我……”她刚开口,沈稷却抬手制止。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他望向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姑娘若信得过在下,请随我来。”
王涔看向刘三。老人抱起孙子,对她点了点头。
“有劳沈公子。”她深施一礼。
沈稷还礼,目光扫过她紧握在手的银簪,又掠过她背上那个装着《兰亭序》摹本的行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姑娘不必多礼。”他轻声道,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沈氏欠王尚书一条命。今夜,只是开始。”
六、新途
小舟在前,乌篷船在后,两船一前一后驶入更深的夜色。
王涔坐在船头,怀中抱着刘三的孙子阿弃。男孩还在昏迷,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她轻轻抚摸那伤口,想起他白天的眼神——惊恐,却又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姑娘。”
沈稷的声音传来。他站在小舟船尾,青衫在夜风中微扬:“再行十里,有沈家别业。你们可在那里歇脚,从长计议。”
“多谢沈公子。”王涔顿了顿,“方才那些黑衣人……”
“是‘夜枭’。”沈稷的语气凝重起来,“一个拿钱办事的组织,专替达官贵人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能驱动‘夜枭’的,绝非寻常人物。”
王涔沉默。她想起崔琰的追兵,想起建康城冲天的火光,想起父亲那封绝笔信。
一条命。沈氏欠王尚书一条命。
是怎样的恩情,能让吴兴沈氏的子弟,深夜出现在这荒滩野水,从“夜枭”手中救下她?
“沈公子。”她抬起头,直视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我父亲信中说,帖呈吴兴沈氏。这‘帖’,可是指《兰亭序》摹本?”
沈稷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冲淡了眉宇间的凌厉:“姑娘聪慧。不过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到了别业,沈某自当详告。”
他转身继续摇橹,背影挺拔如竹。
王涔低头,看向怀中昏睡的男孩。阿弃的眉头在梦中依然紧蹙,仿佛还沉浸在恐惧中。她轻轻抚平那眉头,又摸了摸怀中那方青石砚、那卷《兰亭序》、那枚裂开的双鲤佩。
砚交会稽谢氏。帖呈吴兴沈氏。佩示天台隐者。
第一个信物,已经引出沈稷。那么剩下的路呢?
船行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黑夜将尽,而前路漫漫,晨雾正浓。
第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