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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阿兄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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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不打碎那个碗了。
“珰!”
咔。
怎么还是碎了?!
不不,是前世,还好,还好。
谈宴醒过来。
原是做了噩梦。
她梦见前世的那个碗碎了。
越陌才给她,他们好容易坐下来好好说话,一言不合又吵起来。
她愤而起身,拂袖离去。
走到门口时听见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还有他压抑不住的闷咳。
谈宴本能地想回头看,可是少年的自尊心比天还有高,她还是没回头。
从此便错过了一生。
破碎的是瓷碗。
也是回忆。
越陌撑着额头,指腹慢慢按揉太阳穴。
谈宴到底是在想什么。
他现在有些忘了,重生是一场梦,还是子虚乌有的想象。
不知多久后,山间清溪叮咚,飞鸟啁啾呢喃。
一只燕子落在屋檐,足上系着一卷小小的纸。
谈宴认得它,是大师姐的信使岩中花。
她吹着口哨叫它下来,岩中花翩然落在她掌心,她解开它足上的细绳,一片薄薄的宣纸在她掌心被摊开,细小的墨迹显露出来。
“师父……有令。”
“速归。”
谈宴站在密道里,运足内力正要打开墙面上的暗门。
“你在这做什么?”
谈宴悚然一惊,回头看向对方,右手在袖内捏紧了绣花针,低声道:“你……当真是吓人,以后莫要这样了。”
越陌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
谈宴微微仰头看着他,黑暗里越陌的脸模糊不清,薄唇紧紧抿着,好像要发作,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她闻到他身上尚未散去的药香和花草香,血味淡了,几乎就要远去。眼前人的呼吸近在咫尺,谈宴敢肯定他没有保护自己,是任由她宰割的姿态。
“你一定要来这里吗。”
声音低低的,胸腔震动,喉结滚了滚。
“我……有事呀。”
前世越陌走后,他的下属悄悄找到她,交给她一封绝笔,告知她越陌忍到最后的不可说。
那少年告诉她,信里不曾写到的,由他来讲。
对方很坦诚,说越陌没有同意他讲。
他说。
有一种毒药,名叫渎玉。谈姑娘知道吗?
谈宴答不知。
御前暗卫忠君的象征。
一个小瓶子,不大,约莫十数滴,喝了,便是不能动情了。
若是动了情——怎样?
怎样?对方惨然笑,谈姑娘不曾见过么?
见……过?为何这般笃定?
在下尚且……谈姑娘与越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总不至于半点消息都不得知晓吧?
是……因为……我?
少年避而不答,只扯开话道,求姑娘应我一事,此信为押。
谈宴太想要那封信了。
什么事?尽管说来。
求姑娘给在下的母亲捎句话。
万望珍重。
谈宴察觉到不对,忙道,等等!留步!
那少年早已撇下薄纸,从窗边一溜烟逃去了。
暴雨滂沱如注,冲得地面白烟滚滚,谈宴不得追,只颓唐坐下,捡起信件小心拆开。
时隔漫漫几十年,两世光阴,谈宴再次看见那双深潭一般,幽深静谧泛着绿的眼眸,忽然心上一软。
“你别掺和,好吗?”话一出口还是那么呛,谈宴懊恼,心道自己怎么还是如此不争气。
遂找补道:“我保证不会有事。你今天没来过这里,知道吗?”
越陌气得笑了一声:“你叫我事事同你说,却告诉我假装不知。”
谈宴怕他气坏身子,忙压低声音道:“不不,你听我说。是我师父叫我。没事的。”
“别气,好不好?事成请你吃山药糕。”
越陌静了一会,问道:“何时出来?”
谈宴想了想:“一个时辰?”
越陌:“好。”
谈宴正要开门,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你别等我啊。好生做你的事。”
越陌不理她。
谈宴叹口气,身影消失在黑暗深处。
不知道谈宴还记不记得,其实他对山药糕,并没有那么偏爱。
“阿宴。”
“谈宴见过师父。”
白衣女子背对着她坐在莲花水榭中,风隐隐拂过,莲花动,衣摆却不动。
谈宴摸不准她想作甚,胆战心惊开口。
“师父……有何赐教?”
女子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忽然间一根极细银针从她指尖,不,袖角,倏然飞来,直逼向谈宴面门。
谈宴大惊,狼狈躲过,女子冷哼一声,施施然起身。
如花掠水面,水面不惊不动,人影翩然而至。
“功夫不见长,反而差了?”
“放你回家绣花,是教你作甚?不记得了?”
谈宴嗫嚅道:“将珏鼎……融进丝线,劈开。”
“哦,你知道啊。”她轻描淡写道,“便是,这般融的?”
“教你甚么?光是融进去,不知道练着藏身法子?”
“绣春,便是这样?”
谈宴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她近来实在是荒废了功夫,光顾着绣那副千里江山图,却因着想送给越陌,没舍得把珏鼎融进去,也忘了要练藏身法子。
藏身法子名字听着朴素,却是绣春一门的保命招数。
绣春一门联绣法与咏春为一,指尖功夫和拳脚功夫双修。
“没用珏鼎。”她肯定道。
谈宴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没敢应声。
“是为了谁,你看上哪家小子了。”
谈宴垂头丧气出来,越陌看见她笑了一声,幸灾乐祸问:“怎么?”
谈宴白他一眼,道:“挨骂了。”
越陌有心逗她:“为的什么。”
谈宴想给他一肘击。
然后想了想生生忍回去,笑道:“关你何事。”
越陌不答,只是笑。
“今天是什么日子?”正走着,谈宴忽然问。
越陌愣一下,想了想道:“十二月二十。”
常澍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
越陌送给谈宴一只冰裂纹瓷碗。
一只瓷碗。
它很漂亮,月白色,冰裂纹。
“给我的?”
谈宴不相信似的,指着碗问。
“嗯。”
越陌没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这是你家祖传的,我可知道啊。给我,舍得吗?”
越陌不耐烦似的:“给你你便收着。我有事同你说。”
谈宴于是捧着碗,安分坐下:“什么事。”
她手指摸着碗。
许是很喜欢。
“那人要咱们取了十四爷。”
九五之尊,九五相加。
谈宴先是震惊,而后道:“谁?你莫不是听错了。”
越陌不语。
谈宴拊案道:“越陌,你好好想想,自己名义上到底是谁的人!你若是对十四爷下手,将来那人上位,必先诛你绝后患!”
“我从没打算听那人的,”越陌看着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
面对谈宴的逼问,越陌难得的没有表现出烦躁,只是说,别让百姓再受苦了。
冤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谈宴问:“是不是因为你爹?”
“明明有更好的法子!”
我已经在绣那幅图样了。
珏鼎掺在每一丝线里,他若是日日赏玩,迟早……
“我们等不了了啊,”她听见越陌喟叹,“我们若是想活……”
“你什么意思?”
越陌正要回答,谈宴忽然睁眼。
他泛着绿的漂亮眼睛骤然消失在视野中,谈宴怔怔盯着屋顶。
后来,她拂袖而去,瓷碗跌落在地上碎了,越陌蹲下去捡,她顿住一瞬,最后听见他闷闷的咳音。
妹妹说越陌那时身体已经很不好,却不让谈宴知道。
“可是,阿姐,”燕瑾仁道,“阿兄夜里会喊阿姐的名字。”
燕瑾仁小时候,若是谈宴父母及谈宴本人都不得闲,便送到越陌家里交给他母亲照料。燕瑾仁也管越陌叫哥哥,长大了才知道不是亲哥。
谈宴坐在漏雨的茅屋里,失神一瞬。
痛到什么程度。
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我跟你发火的时候只是忍着。
什么也不讲。
燕瑾仁看了看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说。
阿姐入宫那晚,阿兄都跟我说了,说别怕,阿姐是去报仇了,不过阿兄保证阿姐会回来。
求阿仁给母亲养老送终,虽不是生母,毕竟也拉扯阿仁长大。
看在阿姐面子上,最后帮阿兄瞒一次。
问起来说阿兄有事要办,别的什么都别叫阿娘知道。
什么都别叫她知道,他最后重复一次,而后俯身下拜。
燕瑾仁喊他,又不敢大声,越陌最后深深看她一眼,消失在夜色里。
谈宴抹一把脸,不知是漏雨,还是眼泪。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谈宴此后几十年无数次回忆起十九岁的越陌,无数次回忆起那个雨夜,无数次回忆那把杀了九五之尊的小刀,无数次回忆起那么多要了越陌的命的东西。
十几岁的时候,谈宴还摸过越陌的肌肉。
但是他后来越来越瘦,最后只有一把竹骨,挺拔在世间。
却不得不撑。
幼年软软的脸颊早就不见了,他一边清减一边长高,最后变成竹子的模样。
高昂志洁,巍巍长风。
谈宴变魔术似的,展开一块沙色绣布。
千里江山,如诗如卷,如歌如画。飞鸟秀绮,嘉木荫荫。
“送你的,”谈宴笑眯眯,“绣了挺长时间,好看吗?”
“嗯,”越陌应道,“很漂亮,谢谢。”
“别客气呀。”
果不其然,越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只瓷碗。
月白色,冰裂纹。
“给我吗?”谈宴指着它问。
“是。一点心意,不足挂齿。”
“你家祖传的碗都舍得给我,多谢多谢,我可不客气了。”
“收着吧。”
“有事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