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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下约定 ...

  •   院外的枫树与梧桐织成浓绿的帐幕,蝉鸣裹着热风在叶隙间翻滚,阳光被剪得细碎,在青石板路上跳着金斑雀似的舞蹈。而朱漆院门内,光阴却仿佛凝住了。
      林招娣站在廊下,看斜斜的日影切过天井,在青砖地缝里洇出浅淡的青苔色。东侧的石榴树落了单瓣的花,红得像滴干的血,悄无声息飘在空荡的石桌上。院外的风裹着草木清气闯进来,到了第二进院子便弱了势头,只够吹动檐角那串旧铜铃,叮铃一声,又被更深的寂静吞了回去。
      廊柱上的木纹裂成细密的网,去年燕子衔来的泥巢还悬在梁上,空空的像只褪色的纸灯笼。西厢房的窗棂半开着,糊窗的棉纸破了角,被穿堂风掀起细白的边,露出里面蒙尘的旧书案。案头青瓷瓶里插着的干莲蓬,不知搁了多少年月,褐色的莲子壳簌簌掉着粉。
      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卖花人的吆喝,清亮的嗓音撞在院墙上,弹回来时已散成模糊的嗡嗡声。林招娣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掠出院墙,转眼便扎进那片绿得化不开的树海里,只留下几片抖落的羽毛,悠悠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那方清冷的日影里。
      贾千金的藕荷色罗裙沾了些尘土,鬓边绒花却依旧颤巍巍的。她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桃树苗,根须裹着的湿布还带着集市的泥腥气,嫩绿的芽苞在枝头微微发亮。奶娘提着半篮新采的碧螺春,另一只手替小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仔细些,别让枝干戳着。"
      青砖地缝里钻出几株狗尾草,贾千金踮脚避开,裙摆扫过廊下的金鱼缸,惊得锦鲤甩了甩尾巴。"奶娘你看,"她忽然停在月洞门边,手指轻轻碰了碰树苗顶端的嫩芽,"掌柜的说这是胭脂桃,开的花比庙里的红梅还要艳。"
      奶娘放下篮子,用帕子擦了擦汗:"等明儿让老花匠在东跨院寻个向阳处栽上,过两年就能结满枝果子。"她望着小姐眼里跳动的光,想起方才在集市,自家姑娘蹲在卖花郎的担子前,非要买下这棵最小的苗,说瞧着最有精神。
      春风拂过垂花门的铜铃,贾千金把脸颊贴在微凉的枝干上,听见树皮下汁液流动的轻响。"我要看着它开花,"她轻声说,像许下一个秘密的愿,"到时候摘最大的桃子给奶娘做桃花酥。"奶娘笑着应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春日暖阳,手里还攥着方才找零的几枚铜钱,边缘已被汗湿得有些软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宣纸上,映得“心远地自偏”五个字愈发温润。陈子衿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鼻尖萦绕的墨香里,忽然混进几声清脆的鸟鸣。那声音像碎玉落进清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挠得人心头发痒。他搁下笔,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只见院角的老槐树上,一只灰羽小鸟正歪着头啾鸣,尾羽在风里俏皮地翘着。
      他循着声音跨出门槛,廊下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微烫。后院里静悄悄的,只闻远处隐约传来的吊嗓声,和着梆子轻响。转过抄手游廊,却见月亮门边立着个姑娘,蓝布衫子,乌发松松挽成个髻,手里正绞着块半湿的帕子。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弯弯,正仰头望着什么,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正是林招娣,此刻见她踮着脚,正往墙头上挂晒的戏服上搭竹竿,帕子不慎脱手,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她“呀”了一声,弯腰去拾,鬓边那朵绒线花随着动作颤了颤,倒比枝头的鸟儿还要灵动几分。陈子衿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管未干的毛笔,墨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深痕,他却浑然未觉。
      林招娣拾起手帕,直起身时腰间的蓝布帕子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回头要回屋却见书房门口,陈子衿握着挂墨的毛笔僵成了尊石像——一双眼睛却直勾勾黏在她身上,连手里的毛笔上的墨滴到了地上都没察觉。
      林招娣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她把空木桶往墙根一靠,叉着腰朝他扬下巴:“陈子衿,你看什么呢?”
      陈子衿猛地回神,耳朵尖“腾”地红透了,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青石板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却被草帽绳绊得踉跄了一下,活像只被雨打懵的雏燕。
      “没…没什么”他舌头打了结,好不容易挤出半句,又在林招娣如湖水般清澈的眼里看见了慌慌张张的自己,只能心虚的低下头
      林招娣故意把脸凑得近些:“悄悄摸摸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开花了不成?”她忽然伸手,飞快地在他额头弹了一下,“我看你呀,就是只呆头呆脑的燕儿,飞进院子就不知道往哪儿落了!”
      “呆燕”两个字刚出口,陈子衿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他攥着笔柄,指节都泛了白,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反驳:“我才不呆……”话没说完,却见林招娣笑得更欢,她头冠两边的野蔷薇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黏了上去,连反驳的话都忘了下文。
      林招娣见他这副模样,笑得花枝乱颤,转身往房间走:“快把你那‘呆燕’脖子缩回去吧,再看日头都要落山了!”
      陈子衿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手里的毛笔不知何时又停在了半空。风吹过他的长发叶,稍稍挡住视野,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却忍不住笑了一下的笑,跟上林招娣:“今儿不等贾千金了?到时候她回来可别又说是我让你不等的。
      话音刚落,戏院大门开了:“昭昭,我回来啦,子衿?你也在,正好,看看我今儿带了什么回来”奶娘慢慢悠悠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棵瘦弱的桃树苗。
      陈子衿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喜欢收集枯枝烂叶了”林招娣敲了敲陈子衿的头:“我就说你是呆燕,还不承认,这是桃树”
      三人合力将苗种下,陈子衿看了看树苗:“这树多久才能长大开花”“三年吧”林招娣思考了一下“三年后我们是不是都成年了”贾千金有些惋惜,“家父说,等我到了十八就要送我去宫中选秀,恐怕是看不到它开花了”
      “那怎么行,等到昭昭十八,我就要娶她,我们大婚的日子你怎能不来。”陈子衿有些着急,林招娣羞红了脸,在他腰身掐了一下:“瞎说什么呢”“疼疼疼,我的好妹妹,快松手,谋杀亲夫啦!”贾千金调侃:“别人定娃娃亲可都是有定情信物的,你们的信物在何处?”陈子衿若有所思,看了看林招娣头冠上他笨手笨脚做的蔷薇绒花:“这绒花就是我送昭昭的信物”
      最后一抹金红的余晖从戏院雕花窗棂斜切进来,在青石板地面洇开半枚残缺的圆。方才还沸腾着叫好声的戏楼,此刻像被抽走了筋骨,连梁柱间悬着的旧灯笼都垂着头,绒面灯穗纹丝不动。
      前排红木椅上还留着半张揉皱的戏票根,边角被汗渍浸得发潮,印着褪色的"贵妃醉酒"字样。三楼雅座的茶盏里,碧螺春的沉叶早已凉透,水面浮着片蜷曲的茉莉,是散场时被衣袖带落的。扫地的老阿婆提着竹编簸箕,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格外分明,惊起梁上积灰里几粒昏沉的飞虫,打着旋儿跌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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