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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规矩 无弦的生物 ...

  •   无弦的生物钟很准。

      不管前一天睡得多晚,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一定会醒。这是福利院留下的习惯——六点起床,六点半早操,七点吃饭,七点半上课。时间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每个方块里该做什么,刻在骨子里。

      新家的早晨很安静。

      没有广播体操的口号声,没有室友翻身的窸窣声,也没有院长在走廊里喊“起床了起床了”的声音。

      无弦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他把被子叠好。不是随便叠的,是福利院教的那种——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棱角分明,像一块豆腐。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八月底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楼下花园里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团一团的,他叫不出名字。

      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比昨天更精神了一些,有几片迎着光,绿得透亮。

      无弦用手指碰了碰叶子,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放轻脚步,怕吵醒别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是皆愿的房间,门关着。

      他收回视线,下楼。

      厨房里没人。

      无弦松了口气。他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尤其是陌生人。昨天那顿饭吃得他手心冒汗,虽然林墨一直在给他夹菜,顾林也努力在找话题,但他还是紧张。

      他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让这家人觉得“领养这个孩子是个错误”。

      打开冰箱,里面有牛奶、鸡蛋、面包、火腿,还有昨天剩的番茄蛋花汤。无弦想了想,拿出面包和牛奶,简单吃了早餐。

      吃完之后他把杯子洗了,台面擦干净,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回房间?太早了。

      看电视?怕吵醒人。

      去花园走走?万一碰到人怎么办。

      他犹豫了几秒,最后从书包里翻出课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看书。

      初三的课本,福利院发的那种,边角卷了,有几页还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他看的是数学,二次函数。福利院的老师讲到一半就不讲了,说“反正你们也听不懂”,剩下的让他自己看。

      他其实听得懂。但没人会因为他听得懂就多讲一点。在福利院,老师能把课讲完就不错了,至于学生学不学得会,那是学生自己的事。

      “这么早?”

      无弦抬头,顾林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跟他昨天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

      “叔叔早。”无弦站起来。

      “坐,坐。”顾林摆摆手,走进厨房,“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和牛奶。”

      顾林皱眉:“就吃这个?你太瘦了,得多吃点。以后早上让阿姨给你做——”

      “不用不用。”无弦赶紧摇头,“我自己可以。”

      顾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火腿,开了火。

      无弦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油锅滋滋的声音,手里的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叔叔我来帮你”,或者“叔叔谢谢你”。但又觉得说这些显得太刻意了。

      他还在纠结的时候,楼上传来脚步声。

      皆愿下来了。

      穿着运动服,头发湿的,应该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毛巾擦头发,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爸,早。”

      “早。吃煎蛋吗?”

      “嗯。”

      皆愿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杯黑咖啡,靠在料理台边喝。

      无弦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说了声:“早。”

      皆愿回头看了他一眼:“早。”

      还是一个字。

      但比昨天那个“嗯”好一点,至少是个完整的词。

      无弦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皆愿端着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有两个煎蛋、两片火腿、一片吐司。他在无弦对面坐下,开始吃早餐。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你数学看到哪了?”

      无弦愣了一下:“二次函数。”

      “二次函数哪部分?”

      “就……基础。”

      皆愿皱了皱眉:“二次函数的基础你都不会?”

      “会一点。”无弦有点窘,“福利院的老师没讲完。”

      皆愿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站起来:“晚上吃完饭,把数学书拿到我房间。”

      “啊?”

      “听不懂?”皆愿回头看他,“我说我给你讲。”

      “哦……好。谢谢。”

      皆愿没回他,上楼去了。

      无弦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本卷了边的数学书,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激。感激太轻了,不够形容。

      更像是一种……被看到了的感觉。

      在福利院,没有人会问他“数学看到哪了”。老师不会,同学不会,来参观的志愿者也不会。他们只会说“这孩子真乖”“真懂事”“真可怜”。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学到哪了?你哪里不会?要不要我教你?

      无弦把数学书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看着上面自己用铅笔写的笔记,字迹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像怕占太多地方。

      他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跟福利院不太一样。

      ---

      上午十点,林墨下楼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素面朝天,但皮肤很好,看不出已经四十岁了。看到无弦坐在沙发上看书,她笑了:“怎么起这么早?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谢谢阿姨。”

      “那就好。”林墨走进厨房,“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和牛奶。”

      林墨的表情跟顾林如出一辙——皱眉:“就吃这个?你太瘦了,以后早上我给你做。”

      “不用麻烦——”

      “不麻烦。”林墨打断他,“反正我也要给皆愿做。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无弦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喜欢吃什么?

      在福利院,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食堂做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是白菜炖粉条,有时候是土豆烧茄子,逢年过节会加个鸡腿。他从来没有被问过“喜欢吃什么”。

      “都行。”他说,“我不挑食。”

      林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行,那我看着做。你先看书,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她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准备午饭。

      无弦低头继续看书,但心里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他喜欢吃什么?

      想了半天,想起很小的时候,亲生母亲好像给他煮过一碗面。放了很多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碗底还剩下葱花。

      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关于“喜欢”的味道。

      但那个味道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楚。

      ---

      中午,林墨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辣汤。比昨天还丰盛。

      “你太瘦了,多吃点肉。”林墨给无弦夹了一块排骨,“以后每顿都要吃肉,知道吗?”

      无弦点头,低头吃饭。

      顾林坐在主位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林墨瞪了他一眼:“吃饭别看手机。”

      “工作上的事。”顾林放下手机,笑了笑,看向无弦,“无弦,下午让皆愿带你出去转转,熟悉熟悉周围。以后上学也要走那条路。”

      “好。”

      皆愿筷子顿了顿:“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林墨问。

      “……跟同学约了打球。”

      “打球什么时候不能打?先带你弟弟认认路。”

      皆愿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行。”

      他说“行”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愿意还是不愿意。但无弦觉得,应该是不愿意的。

      “不用麻烦哥哥。”无弦说,“我自己可以认路,给我个地址就行。”

      “那怎么行,你刚来——”

      “妈。”皆愿打断林墨,“我说了行。”

      林墨看看儿子,又看看无弦,没再说什么。

      饭后,无弦照例想帮忙收拾碗筷,被林墨拦住了。

      “以后你不用做这些。”林墨说得很认真,“你不是来当佣人的,你是这个家的孩子。”

      无弦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做你自己的事。”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书也好,出去玩也好,都行。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无弦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林墨在厨房里跟顾林说话,声音不大,但房子安静,他能听清。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嗯。”顾林的声音,“慢慢来,会好的。”

      无弦站在拐角处,过了几秒才继续往上走。

      推开房间门,阳光正好照在书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比早上更精神了,有几片新叶冒出来,嫩绿色,小小的。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书,看着二次函数的图像——那条抛物线,从高点往下落,或者从低点往上升。

      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条抛物线。

      以前一直在最低点,现在好像……在往上升了。

      但他不敢确定。

      万一升到一半又掉下来呢?

      他合上书,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还在叫。

      ---

      下午两点,皆愿来敲门。

      门没锁,他敲了两下就直接推开了。

      无弦正坐在书桌前做题,抬头看他。

      “走。”皆愿说。

      “去哪?”

      “认路。”

      无弦赶紧放下笔,跟着他下楼。

      外面很热,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被烤焦的味道。皆愿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无弦要加快速度才能跟上。

      “学校离这里不远。”皆愿边走边说,语速很快,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走路十五分钟,骑车五分钟。这条路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再走三百米就到了。”

      无弦默默记着,嘴里重复:“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三百米。”

      “嗯。”皆愿没回头,“路上会经过一个早餐店、一个文具店、一个书店。早餐店的包子还行,文具店东西贵,书店可以自习。”

      “书店可以自习?”

      “交钱就行。一小时五块。”

      无弦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小时五块,如果每天自习两小时,一个月就是三百块。

      太贵了。

      他在福利院的时候,一个月的生活费才两百块。

      “怎么了?”皆愿回头看他。

      “没什么。”无弦摇头。

      皆愿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门口,他停下来:“就是这儿。育才中学。初三在三号楼,到时候看分班表就行。”

      无弦看着学校的大门,铁艺的,刷着深蓝色的漆,上面有“育才中学”四个金字。比福利院旁边那个学校大多了。

      “走吧,回去。”皆愿转身。

      “等一下。”无弦叫住他,“能……能看看里面吗?”

      皆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门卫室跟保安说了几句。保安点点头,把侧门打开了。

      “走吧。”皆愿招手。

      无弦跟上去,走进校园。

      操场很大,塑胶跑道,中间是草坪,旁边有篮球场和单杠双杠。教学楼是新的,外墙刷成浅黄色,窗户很大,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

      无弦站在操场中间,环顾四周,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羡慕?不全是。期待?也不全是。

      更像是一种“原来这就是好学校”的感觉。

      “看够了吗?”皆愿站在跑道边上,双手插兜。

      无弦回过神来:“够了。谢谢哥。”

      这是无弦第一次叫他“哥”。

      皆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的步子好像慢了一点。

      无弦发现了。

      他加快脚步跟上去,跟皆愿并排走。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回去的路上,无弦突然说:“哥,你数学很好吗?”

      “还行。”

      “那你以后能一直教我数学吗?”

      皆愿侧头看了他一眼。

      无弦赶紧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可以。”皆愿打断他,“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教你的东西,你得学会。不能糊弄。”

      无弦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好。”

      这是他来到这个家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那种“我应该笑”的笑,是那种“我忍不住想笑”的笑。

      皆愿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走了。”他说,“热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八月底的阳光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

      晚上吃完饭,无弦拿着数学书去敲皆愿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发现皆愿的房间跟他的差不多大,但风格完全不同。他的房间是浅蓝色的窗帘,原木色的家具,温馨干净。皆愿的房间是深灰色的调子,书架上全是书,桌子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台灯,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几张数学竞赛的奖状。

      “坐。”皆愿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坐在床上。

      无弦坐下来,把数学书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

      “你看到哪了?”

      “顶点式那边。”

      “顶点式都不会?”皆愿皱眉,“那基础都没打牢。”

      无弦低下头,有点窘。

      皆愿没再说什么,拿过他的书翻了翻,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书……被水泡过?”

      “嗯。福利院水管爆了,淹了一批书。”

      皆愿沉默了几秒,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用我的。”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数学教材,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摊在无弦面前。

      “二次函数的标准式是y=ax?+bx+c,a≠0。顶点坐标公式是……”

      他开始讲,讲得很清楚,逻辑很顺,每一步推导都写在本子上,字迹工整。

      无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

      讲到一半,皆愿突然停下来:“听懂了吗?”

      “懂了。”

      “那这道题你做一下。”

      他随手在本子上写了一道题,推到无弦面前。

      无弦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写到一半卡住了。

      皆愿看了一眼:“这里不对。顶点坐标你算错了。公式是……”

      他又讲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确认无弦听懂了才继续。

      无弦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还行。”皆愿说,“就是太慢了。多做几道就快了。”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习题集,翻到二次函数那一章:“今天把这十道题做完,不会的标出来,明天讲。”

      “好。”

      无弦把习题集收好,站起来:“谢谢哥。”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皆愿已经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好像在写什么东西。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很挺,下颌线很利落。

      无弦突然觉得,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

      “还有事?”皆愿头也不抬。

      “没有。”无弦赶紧关门。

      回到房间,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皆愿的习题集,开始做题。

      第一道,会。第二道,会。第三道,卡住了。

      他咬着笔帽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来,就在题号前面画了个圈,继续往下做。

      做到第八道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无弦说。

      门开了,林墨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

      “还在做题呢?”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别太晚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谢谢阿姨。”

      林墨没有马上走,站在旁边看了看他的书桌。

      “这书……是皆愿的?”

      “嗯,哥哥借给我的。”

      林墨笑了笑:“他对你还挺好的。”

      无弦愣了一下:“是吗?”

      “他从来不把书借给别人。”林墨说,“上次他表弟想借他的习题集,他说什么都不肯。”

      无弦低头看着那本习题集,手指摩挲着封面的边角。

      “所以啊,”林墨摸了摸他的头,“他嘴上不说,心里是认你这个弟弟的。”

      门轻轻关上。

      无弦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习题集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做题。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月光照进窗户,跟台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写下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很轻,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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