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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007章-夜访 第七章这一 ...

  •   第七章

      这一夜西院睡得并不安稳。

      窗纸被风吹得时紧时松,发出扑簌簌的轻响,像总有人隔着一层夜色在外头走动。沈映柳本就脚上带伤,躺下时尚不觉什么,真睡过去,梦里却全是碎的——一会儿是花厅里翻倒的酒壶,暗红酒液沿着桌角往下淌;一会儿是昨夜宴上那一截藕色衣角,自屏风后头一闪便不见了;再一会儿,又成了裴慕修立在书案边,灯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淡淡说了一句“今日做得不错”。

      那一句轻得很,却像小钩子似的,反倒叫她心里总悬着。

      天将亮未亮时,她便醒了。

      春霁在外间听见动静,忙掀帘进来,见她睁着眼,还以为是脚疼,轻声问:“姨太,可是药劲过了?”

      “不是。”沈映柳撑着身子坐起来,嗓音有些哑,“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她望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了会儿怔。昨夜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桩又一桩细处,越想越觉得这府里处处都是线头,随便一拽,都不知会牵出谁来。

      春霁给她取了热帕子净面,又蹲下去看她脚踝:“昨晚裹了药,倒比先前消肿些。今儿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沈映柳嘴上应着,心里却知道未必能真安生。

      程太太那边病情未明,昨夜书房里又查出了新的岔子,裴慕修叫秦平再筛一遍,今早府里定然不会平静。她在这种时候若缩在西院什么都不问,倒像前一夜那些心思都白动了。

      可裴慕修也说了,不许她再下地乱走。

      她想到这里,心里有点虚,便把被角往上拽了拽,装作自己本就是个十分听话的样子。

      春霁见她这副模样,哪会不懂,只无奈地笑了一下:“姨太,您别打主意了。大少爷既发了话,奴婢可不敢纵着您。”

      沈映柳被说中心事,轻咳一声,正要辩解两句,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童声——

      “映柳姨姨起了没有?”

      帘子一掀,裴嘉乐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后头跟着满脸无奈的乳母。她今日穿了件桃红小袄,领口一圈雪白兔毛,映得小脸红扑扑的,进门便扒着炕沿往上爬:“娘说你脚扭了,我来看看你。”

      沈映柳忙伸手去扶她,笑道:“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我想你呀。”裴嘉乐说得理直气壮,又低头去看她脚上的纱布,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小疙瘩,“这么厚!一定很疼吧?”

      “昨儿疼,今天好多了。”

      裴嘉乐一本正经地点头,转身从自己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神秘兮兮塞给她:“给你。”

      沈映柳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块捏得圆圆的小糖糕,还有一枚被压得有些歪的蜜枣。她忍不住笑:“这是谁给你的?”

      “我娘蒸的。”裴嘉乐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什么大事,“我偷偷给你留的。你受了伤,吃甜的会好。”

      韩二太太素来护她,裴嘉乐又最是孩子心性,这样一包偷偷摸摸藏来的糖糕,倒比什么珍贵补品都更叫人心暖。沈映柳把纸包收好,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谢谢嘉乐。”

      裴嘉乐被捏得咯咯笑,笑完了,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她耳边:“映柳姨姨,昨晚府里好像有好多人没睡。娘半夜起来了一回,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沈映柳心里微微一动:“你娘说什么了?”

      “没说。”裴嘉乐摇头,“只让我今儿乖乖待着,别乱往前头跑。可是我不爱待着,待着会胖。”

      她说得十分忧愁,逗得春霁和乳母都笑了。

      只是沈映柳心里的那点轻松,却没能跟着笑意一起散开。连韩二太太都觉出不对,可见昨夜的风,已从书房悄无声息地吹到各院去了。

      果然,待裴嘉乐被乳母哄走没多久,前头就来人传话,说各院今日请安都免了,叫主子们安安生生在自己院里待着,若无要事,不许随意走动。

      这话听着寻常,实则透着股紧气。

      裴家规矩严,但也不至于平白把人都拘在院里。如今忽然下了这道口信,分明是前头已查到了什么,不愿再让消息乱窜。

      春霁去门口打听了一圈,回来时压低声音道:“听说门房那边一早就被秦平带人围了,昨儿值夜的两个婆子、一个看门小厮,都叫提去了。连后厨采买账簿也抬去了前院。”

      沈映柳握着茶盏,指尖微微发凉。

      查得这样急,说明线头果然是在府里。

      她昨日猜得没错。陆大姨太和郑姨太,就算真掺了手,也多半只是在明面上闹腾的人。真正能把外头送进来的东西,悄没声息地放到该放的地方,还叫人一时查不出错处的,必是底下那些看似不起眼、实则日日经手杂事的人。

      可这些人,平日里都归谁管?

      她垂下眼,慢慢把昨夜想到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后厨采买有采买的头儿,门房放行有门房的规矩,针线房借衣裳有登记,花厅传菜也有人盯着。若要四处都能行得通,那人必不是单独一个,而是与各处都能搭上边。再不然,就是上头有人替他遮掩。

      她正想着,外头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来的却是程太太院里的素屏。

      素屏一向稳重,今日神色却略有些紧,进门先行礼,才道:“沈姨太,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春霁顿时先看了沈映柳的脚:“可我们姨太这伤——”

      素屏忙道:“太太也知道,所以特意叫抬软轿来接,不必下地走。”

      沈映柳心头一跳。

      这时候程太太叫她过去,绝不会只是闲话家常。她定了定神,叫春霁替自己更衣。因不知前头情形,她只拣了件素净的月白袄裙,外头再罩件浅灰斗篷,既不招眼,也不失礼。

      等坐上软轿时,风已比夜里小些了,只是天色依旧阴着,像有一场雪悬而未落。

      一路上,西院到正院之间静得异乎寻常。平日廊下扫院子的婆子、送水的小丫头,总归能见着几个,今日却都像被人按住了手脚,偶有一两个匆匆走过,也低着头,连目光都不敢乱飘。

      沈映柳越发觉得,前头怕是真有了结果。

      到了程太太住的鸣鹤堂,屋里药气仍浓,只是比前两日多了点人气。她被扶着进了暖阁,一抬眼,就见程太太半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白,精神却比昨日好了些。案边还坐着韩二太太,手里端着一盏刚煨好的梨汤,见她来了,先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快坐。”程太太声音还有些虚,却温和如常,“叫你过来,是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沈映柳依言坐下,心里明白,这“问问”二字,多半不是随口。

      程太太先让人把屋里伺候的小丫头都遣到外间,只留了素屏、韩二太太并沈映柳主仆几个,这才缓缓道:“昨夜大少爷查了一夜。门房那边,确实有问题。”

      屋里一静。

      沈映柳下意识挺直了背。

      程太太道:“前日同顺楼送席面进府时,门房照理该验牌、登记、拆封。可昨儿查账,却发现有一页登记被人撕了。撕得很干净,若不是秦平对账时发现日期接不上,还未必能看出来。”

      韩二太太脸色一沉:“谁撕的?”

      “值夜的婆子说不清,只说那日来送席的人多,前头又有人来回传话,一时忙乱,没盯全。”程太太顿了顿,咳了两声,素屏忙上前替她顺气。她缓过来,才继续道,“可再往下问,有个小厮却供出,送席面的人里头,曾多了一辆并不是同顺楼的车。”

      沈映柳心口猛地一缩。

      “多一辆车?”

      “是。”程太太看向她,“那车说是给针线房送回借去浆洗的椅搭、桌围,恰逢同顺楼的人一道进了二门。门房以为都是府里常来往的,便放行了。等再细查,针线房根本没叫外头车来送什么东西。”

      这就对上了。

      借衣裳、送席面、门房忙乱——这些原本互不相干的事,被人刻意揉在一处,便成了最容易混过去的空子。

      沈映柳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寒。那人不但胆大,还极懂裴府的规矩,知道何时何处最容易乱,也知道用什么名目最不惹人疑。

      韩二太太已忍不住问:“那车上的人呢?”

      程太太摇头:“没留名字,也没留牌子。只知道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毡帽,压得很低。车停得短,不过一盏茶工夫便走了。”

      一盏茶工夫,足够把什么该放的东西放进去,也足够把什么不该留的痕迹收干净。

      屋里沉了片刻。

      程太太抬眼看向沈映柳,目光很静:“昨夜大少爷同我提起,你说宴席间曾瞧见一截藕色衣角,像是针线房常用的细葛布。”

      沈映柳点点头:“只是像,我也不敢十分确定。”

      “不要紧。”程太太道,“针线房的人,今早已都叫去问了。她们里头有个三等小丫头,昨夜一听见‘藕色’两个字便慌了神,后来熬不过,招认说自己前日午后确曾借着替花厅送桌围的名头,往二门口跑过一趟。”

      春霁轻轻吸了口气。

      沈映柳也怔住了。她昨日只是凭着那一点眼熟起疑,没想到竟真能顺着这颜色抓到人。

      “那丫头说了什么?”她轻声问。

      程太太神色微冷:“她说,是有人给了她两块银元,叫她在门房最乱的时候,把一只包袱夹在送进花厅的杂物里,不必打开,也不必多看。等事成之后,再有人替她把借衣裳、送桌围这些出入账全抹平。”

      两块银元,对于针线房一个三等小丫头来说,已不是小数目了。

      可真正叫人心里发沉的,却不是钱,而是后面那句“有人替她把账抹平”。

      一个三等丫头哪有这样的本事?她背后必有人撑着。

      韩二太太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冷笑一声:“能把手伸到门房和针线房两处,倒真是有本事。”

      程太太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轻轻拨着手里的佛珠。半晌,才道:“那丫头还认得,给她银元的是个婆子,生得黑瘦,左手虎口有道旧疤。”

      沈映柳脑子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忽然想起前日傍晚,自己去韩二太太院里时,曾在穿堂口撞见一个提着食盒的婆子。那人走得极快,脸低着,她没瞧全貌,只依稀看见一只手扶着盒柄,虎口处像是裂过一道浅白的痕。

      当时她还觉得那食盒样式眼生,不像西厨房常用的。

      她心念一动,忙把此事说了出来。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韩二太太先问:“你是在哪儿看见的?”

      “在去您院里的穿堂口。”沈映柳回忆得很仔细,“她提的是个双层漆皮食盒,乌木边,锁扣是黄铜的。咱们小厨房常用的食盒多是竹编或者藤面的,那只显得更精细些,倒像……倒像外头酒楼里装细点心用的。”

      程太太目光一沉:“同顺楼?”

      “不一定就是同顺楼。”沈映柳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大像府里的东西。”

      程太太与韩二太太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极短,却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若那婆子提着的是外头食盒,又正好在前日宴前于内院穿行,那她要么是在替人送东西,要么,就是在替人换东西。

      而这两者,不论哪一样,都已足够致命。

      程太太轻轻闭了闭眼,像是压住胸口又泛上来的闷气。再睁眼时,声音反倒更平:“大少爷已经叫人去各院认那婆子了。只是府里婆子几十上百,一时还未必找得准。你今日过来,我原只想再细问问那藕色衣角的事,不想倒又添了一条线索。”

      说到这里,她看着沈映柳,神色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意:“你很好。”

      这已经是两日之内,第二回有人这样对她说了。

      沈映柳耳根微热,心里却没来由地一稳。她先前总觉得自己在裴府像块误放进棋盘里的小石子,轻轻一拨便能滚到角落里去。可如今,她忽然真切地觉得,自己也不是全然只能被人摆布。

      只是还没等这点心思落定,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有小丫头急急跑进来,脸都白了:“太太,不好了,陆大姨太在前院闹起来了!”

      韩二太太眉头一皱:“她又闹什么?”

      那丫头气都没喘匀:“说……说秦平带人去她院里搜东西,翻了她的箱笼。她不依,正跪在前院廊下哭,说这是要逼死她。”

      屋里几人脸色都变了。

      程太太撑着案几,慢慢坐直了身子,原本病中柔弱的神色淡了许多,倒显出几分当家主母才有的冷静来:“大少爷呢?”

      “在前院。”

      “郑姨太呢?”

      “听说也被叫去了。”

      沈映柳心里猛地一沉。

      搜陆大姨太的院子,又传郑姨太去前院——这说明昨夜查出来的东西,已不仅仅是门房与针线房的小丫头那么简单,而是线头终于牵到明面上的人身上了。

      韩二太太站起身,脸色难看:“这会儿府里上下都盯着,任由她在廊下嚎,像什么样子。”

      程太太却没立刻动,只问那丫头:“可曾搜出什么?”

      那丫头咽了口唾沫,才颤声道:“说是在陆大姨太屋里妆奁最底下,搜出了一包南珠碎线。跟昨夜花厅里捡着的那包……一模一样。”

      这一句话落下,暖阁里连药炉子里的细响都静了一瞬。

      南珠碎线。

      花厅里有,陆大姨太房里也有。

      若说前者还是线索,后者便几乎已成了证据。

      可沈映柳心里却不知为何,反而没有立刻生出“果然是她”的念头。陆大姨太有跋扈,有嫉恨,也有那个胆子撒泼发疯,可她实在不像能把门房、针线房、外头车马都织成一张网的人。更何况,昨夜裴慕修都说了,她和郑姨太,多半只是线头。

      那这包珠线,是她当真露了马脚,还是有人赶在查到她之前,先一步把罪名按实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抬头,正对上程太太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平静,却分明也有同样一层顾虑。

      显然,程太太也不信事情会这样轻易收束。

      外头喧哗声越来越大,隐约已能听见陆大姨太尖利的哭喊,隔着院墙传进来,刺得人太阳穴发胀。沈映柳扶着炕沿,下意识便想起身,却被春霁一把按住。

      “姨太,您脚还伤着呢。”

      程太太也开口:“你别动。前院有大少爷在,乱不了。”

      她话音刚落,素屏便又快步进来,脸色比先前更凝重:“太太,秦平来了,说大少爷请您过去一趟。还说——”

      “还说什么?”

      素屏顿了顿,看了沈映柳一眼:“还说,请沈姨太也一道去。”

      暖阁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连韩二太太都微微一怔。

      这已经不是“问话”了。

      前院正在搜查,陆大姨太哭闹,郑姨太被叫去,大少爷却偏在这时候点名让沈映柳过去——要么,是她方才提的那条婆子线索立刻有了回音;要么,就是前院搜出来的东西里,有什么只有她见过、认得。

      不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已被真正卷进了这场局的中心。

      窗外阴天压得极低,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细一串急响。那声音像是谁在暗处催着,把眼前这层刚掀开的帘子再往上扯一寸。

      沈映柳慢慢攥紧了指尖。

      她心里仍有怕,胸口也跳得很快,可那股怕意底下,却又隐隐压着一线说不出的清明。像昨夜书房里的灯,风再大,也始终没有灭。

      她抬起头,对程太太轻声道:“我去。”

      这一声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程太太看着她,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她道,“记着,只看,只答,不要乱说。”

      韩二太太也走过来,把她斗篷领口拢了拢,低声叮嘱:“前头不比这儿,等会儿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先慌。真要有人把话往你身上引,你就只管看大少爷。”

      沈映柳“嗯”了一声。

      她被春霁扶着起身,脚踝处仍有一丝丝钝痛,可这回却不像昨日那般站都站不稳了。像是疼还在,人却已学会顶着疼往前迈一步。

      门帘掀开,外头冷风当面扑来。

      前院的喧哗声更清楚了,哭喊、斥责、下人急促的脚步,全搅在一处,像一锅终于滚开的沸水。那沸水底下埋着的,是谁的手,谁的心,谁的算计,眼看便要一点点浮上来。

      沈映柳扶着春霁,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往前。

      檐下灯笼尚未撤尽,在灰白天色里泛着虚弱的红。风从回廊尽头灌来,把她斗篷下摆吹得轻轻扬起。她忽然觉得,这裴家的第七日,大约不会像昨夜那样悄无声息地掀帘了。

      它是被人一把扯开的。

      而她,正一步一步,走进那道豁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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