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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味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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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迟夏早早地醒来。朦胧的光线透过米白色的窗帘洒进房间,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
成年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人一直沉浸在过往中。
水电杂费、康复费、房贷……这一桩桩现实的压力让迟夏来不及细究简柏加回联系方式的含义。她收拾好思绪,简单洗漱后便一头扎进了工作室。
羊毛在指尖翻飞,针尖刺入毡化的纤维,发出细微的“噗噗”声。迟夏专注于手中的”躺平熊”,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只圆滚滚的熊猫身上。小熊的耳朵需要做得更挺括一些,眼睛要用黑色的羊毛一点点戳出神采,鼻子的位置要恰到好处……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
直到消息提示音响起,迟夏才从工作中抽离。她揉了揉僵化的臂膀,活动了一下酸涩的脖颈,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个简洁的对话框:
“晚上有空吗?”——来自J。
迟夏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她想起昨天简柏扣住她手腕时的温度,想起他眼中那些她读不懂的情绪,想起八年前他在病床前说“我会陪着你”时认真的神情。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下定决心般地回复:“有,我请你吃个晚饭吧。”
约定好时间地点后,她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翻了翻几乎都是顾客和供应商的朋友列表,她自嘲般地想,果然还是这种简单的关系适合她。只需要给出满意的产品,无需承担任何情感——无论是同情、抱歉还是其他,这都不是现在的迟夏能回应得起的。
下午五点,迟夏比约定的时间提早到了暮色餐厅。
她婉拒了服务员推来的轮椅,无视周边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独自倚着拄拐,一步一步地走向订好的桌位。拄拐协同机械仿生腿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暮色是一家典型的西餐厅,装修风格简约而雅致。明亮的落地窗外,笠江如一条纤细却充满力量的银丝带,静静贯穿两岸的高楼。夕阳的余晖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箔。
迟夏选了靠窗的位置,将拐杖靠在椅边,然后安静地等待。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迟夏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抬头望去。
简柏像是从某个学术会议上直接赶来。他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不及耳边的碎发服帖地垂着。冷白的脸颊被夕阳映照,染上一层淡淡的赤霞色。白衬衫熨帖地裹着精瘦的身躯,他将轻薄的外套放置在一旁,问道:“等很久了吗?”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温柔。
“是我来早了。”迟夏说。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沉默。隔了八年的未见时光,终是横亘在彼此之间。
迟夏握紧手中的水杯,压住心头的苦涩,再次开口:“我们点些吃的吧。”
简柏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皮质菜单,不经意地问道:“最近爱吃牛排?”
“嗯……”迟夏顺着菜单,扫过一排排陌生的英文字母,“我想着你在国外待了这么久,应该会适应这种口味。”
简柏闻言抬眸,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在国外都是吃中餐厅。”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几乎吃遍了全美的辣椒炒肉。”
“啊……”迟夏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嘛,我记得你以前不能吃辣。”
简柏生在江城这座嗜辣之都,却对辣椒格外敏感。她还记得高二那年班级聚餐,他没留意那盘清炒时蔬里也点缀着细碎红椒,只尝了一口,辣意便迅速从舌尖烧上脸颊——薄唇被辣得泛红,在白皙的脸庞上格外刺眼。
迟夏曾打趣他是“辣椒测试仪”,菜里有没有加辣椒,他一尝一个准。
那时的迟夏无辣不欢,最爱那道油亮的辣椒炒肉,高中时还参加过街头吃辣挑战赛。
直到伤腿后,医嘱要清淡饮食,她便不知不觉戒掉了吃辣的习惯,也戒掉了许多过往。
如今想来,这些年两人相隔的时光,就清清楚楚地横亘在这口味的变迁里。虽面对而坐,却清晰地显现出一条深深的界限。
等两人菜上齐,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
舒缓的钢琴曲在餐厅里流淌,迟夏食不知味地匆匆吃完这顿晚餐,心里一遍遍构思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需要说清楚,更需要……把简柏推开。
这是她能想到的、对他最好的方式。
“missing甜品,请慢用。”
待服务员端上简柏点好的慕斯甜点,迟夏终于鼓起勇气:“简柏,当年那件事……我逃离得太匆忙,其实我……”
“先尝尝甜点吧。”简柏仿佛是猜到迟夏接下来要说的,忙打断道。
“我没有怪过你。”迟夏怕再拖下去,就没有推离的信心了。她抬眸直视简柏的眼睛,“当年那件事,也不是你的本意。所以你不用对我感到抱歉,更不需要补偿什么。”
她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云淡风轻些,“你看,我现在过得还不错,有收入、有住处……年少时的梦想,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吧。”
最后几个字轻得就像是飘在空气里,仿佛也是在说服自己一样。
“所以,”她最后坚定地说道,“我们都要各自过得好好的。”
简柏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用疏离的语气,又一次要将他推得远远的。那种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想靠近,却被她筑起的高墙阻隔;他想解释,却被她堵住了所有的话头。
让他无法靠近,却也无法远离。
街边,简柏目送迟夏挺立的背影,一步一步,独自走向霓虹深处。
她的步伐比常人慢一些,却走得极稳,像是某种倔强的宣言。
八年前,学校宣誓台。
风清明朗的午后,阳光将石台晒得微微发烫。一群少年曾在此大声展望自己的未来,声音里满是意气风发。
“我要跳上世界的舞台,让大家都能看见中国跳高选手——迟夏!”
风吹过她明媚的脸庞,隐约露出的小酒窝盛满了光芒。那时的迟夏,是全校瞩目的体育特长生,是跳高队最有希望的种子选手。
“我要考上江城大学,到时候去看夏夏的比赛!”
“我们江城探险队足迹要遍布全世界,一辈子玩到老!”
……
简柏当时站在迟夏身后,风带着些许热浪从他们之间穿过。盛夏的阳光落在迟夏的发丝上,随着少女的转头,呈现出如流光般的跃动。她带着几分打趣,好奇地望着他,像是在询问他的梦想是什么。
他终究没有喊出口。
只是望着逆光的迟夏,听着自己喧嚣的心跳,无比郑重地、隐秘地在自己的人生代码中敲下:
System.out.println(“陪夏夏一辈子”);
……少时的回忆在简柏脑中清晰浮现。他靠在车边,从口袋里流畅地掏出香烟点上。猩红的烟蒂明明灭灭,升腾的烟雾笼罩住他紧锁的眉心。
“这是人生这个课题中的最难关了吧。”简柏自嘲般地想。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叮咚——”
翌日早上八点,门铃响起。
迟夏打开房门,就看见老顾手上托着两袋早点,一袭色彩斑斓的碎花衬衫晃得人眼晕。
“夏,进展怎么样?”老顾自顾自地走进门,将早餐放到餐桌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约定的是三天。”迟夏看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债主”。
“哎呀,你不知道你的样品有多火。”老顾晃到工作台旁,看见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数十个成品,满意地点点头,“放在我们前台的展柜里,每天都有顾客过来问。不错不错,继续保持这个进度,我有直觉,肯定能大卖。”
“所以顾老板今天是入户体察民情的?”迟夏从透明袋中拿出一个小笼包,不客气地一口咬下。
劲道的面皮、鲜甜的肉汁在嘴中迸发,迟夏愣了一下。
这味道……好像当年高中旁边的那家早点摊。
那时候老板是个很和蔼的老奶奶,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每个来买早点的学生。“小姑娘,慢点吃,别烫着啦。”是她常对迟夏叮嘱的话。
因为体育生训练多、消耗大、饿得也快,迟夏总是吃得飞快,一口一个,来不及细嚼慢咽,常常被好友们“谴责”吃相太豪迈。
“怎么了,好吃到呆住了?”老顾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
“没事。”迟夏摇摇头,驱散脑海中的回忆。
最近是怎么了,总是想起过去的事。按理来说,那位老奶奶应该早已不出摊了,这个包子……只是凑巧味道相似吧。
“你今天来找我,没其他事了?”她问道。
老顾打个响指,“当然是有正事了。下午有个摄影展,朋友给了我一张票。”他手指夹住一张精美的入场券。
迟夏接过来看了一眼,“初心摄影展。”她挑了挑眉,“怎么想到给我?这个展不是正好符合你艺术家的定位吗?”
“嗨,这不是最近咖啡店旺季。”老顾摊摊手,一脸无奈,“店里那群小年轻镇不住场,必须我在。太能干了真是很烦恼啊。”
“明明自己也才二十八岁。”迟夏默默腹诽。
她每次最佩服的就是老顾这幅自信、或者说自恋的样子。当年跟老顾熟识也是因为他这不令人反感的风趣。
那是她辍学的第三年。
当时迟夏终于调整好心情,也适应了假肢的行走,却因为学历和身体缺陷屡屡被拒。
走出面试失败的便利店,迟夏漫无目的地走到广场。晴天的烈日有些灼眼,孩童们手中捏着软绵的彩色棉花糖,正成群结队、欢快地追逐。
为避免冲撞,迟夏努力控制着身体平衡,缓慢地与孩童们擦肩而过。终于走到一处长椅旁,坐下时,她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水。
这时,一瓶矿泉水递到面前,驱散了迟夏眼前的热浪。
“小姑娘,喝口水吧。”
老顾当年还是清爽的学生打扮,背着画袋。递过水后,他便在迟夏旁边坐下,架好画布准备素描。
迟夏道了声谢,正准备离开时,
“哎小姑娘,你看我这姿势、这造型怎么样?”
“啊?”迟夏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略微惊了下。
“是不是可以入别人的画了?”
迟夏有些错愕,实在没想到他的脑回路如此清奇,只能敷衍地说了句:“挺好的。绘画界的维……维纳斯。”
听到迟夏肯定的评价,年轻时的老顾瞬间眼睛发亮:“有眼光!知音难求!你当我的模特吧,一小时二十块!”
不知是金钱攻势发挥了效果,还是老顾眼中那清澈、不掺杂任何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打动了迟夏。
她坐了三个小时,赚了六十块钱,以及一位陪伴至今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