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断尾的雨》陌上花楼

2、第 2 章 周一的

　　周一的清晨，鸣城一中的操场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按照惯例，高一高二的学生必须在七点二十分前到达操场列队，等待升旗仪式的开始。

　　许宁站在十三班的队伍末尾，校服外套的拉链依旧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懒洋洋地靠在旗杆旁那棵老槐树干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攒动的人头和主席台之间逡巡。

　　王浩然在他旁边打着哈欠：“早知道不来了，困得眼都睁不开。”苏拘则把自己缩在校服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生怕被教导主任点名。

　　“早来占个清静。”许宁随口应道，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定在了主席台一侧。

　　那里除了几位校领导，还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整洁、挺括。

　　头发修剪得极短，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

　　他没有戴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某处，嘴唇微抿，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清冷。

　　是上周在操场边看见的那个人。许宁认了出来。原来他叫江燕声。

　　七点二十五分，教导主任简短的开场白后，那个男生走上了主席台。他从老师手中接过话筒，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开口。

　　“……作为学生代表，我认为我们应该珍惜当下的学习时光，端正态度，脚踏实地，将精力投入到知识的积累与能力的培养中……”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操场，不疾不徐，清冽而平稳，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却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得像一棵小白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说话时偶尔会抬起左手，用指节轻轻碰一下袖口，动作克制而规律。

　　许宁原本预备好的无聊和烦躁，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他以为自己会听到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或者故作成熟的慷慨激昂。但江燕声没有。他只是在陈述，用那种近乎冷淡的平静，把想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讲完，目光甚至没有真正落在台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这人……有点意思。”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学习不是一场比赛，而是一场修行。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得失而动摇，也不能因为外界的干扰而迷失方向……”江燕声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复述一条真理。

　　许宁靠在树干上，嘴里那根烟随着他下颌微微的动作轻轻转动。他看着台上那个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和他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属于许宁熟悉的那个用拳头和眼神交流的世界。他像一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子，清晰地倒映出某种秩序和规则，冰冷，却坚固。

　　“喂，宁哥，”王浩然压低声音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那就是高二1班的江燕声，年级第一，老蒋的心头肉。听说特高冷，独来独往，跟谁都不熟。”

　　“嗯。”许宁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目光却没移开。

　　高冷。不爱说话。没朋友。这些标签，此刻在许宁看来，反倒成了某种鲜明的注脚。他看着江燕声整理袖口时露出的、修长而苍白的手指，那双手，大概只适合握笔，或者翻动书页。

　　或者做某些需要耐心和更细节的事？…

　　国歌奏响，打断了许宁的思绪。

　　全场肃立，注目着国旗缓缓升起。许宁也抬起头，但他的目光却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旗杆下方——江燕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笔直，目光专注地追随着上升的国旗，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安静。

　　那一刻，许宁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这个人，站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江燕声的演讲很快结束。他没有等待掌声，只是将话筒交还，微微鞠躬，然后转身，步伐稳定地走下台阶，汇入散开的人群。

　　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很快就消失在攒动的人流和教学楼的门廊阴影里。

　　“走啦宁哥，回去上课了。”王浩然又打了个哈欠，催促道。

　　许宁这才回过神，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捻了捻，然后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走。”他应了一声，迈开步子跟上了班级的队伍。

　　但那个画面却像烙印一样留在了脑海里——那个穿着普通校服、站在国旗下、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男生。他叫江燕声。

　　许宁不知道这股莫名其妙、挥之不去的在意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那道过分平静的目光，也许是因为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孤绝的专注。

　　他只知道，这个早晨，和以往任何一个困倦无聊的周一早晨，似乎有了那么一点不一样。

　　而他，许宁，这个习惯了用横冲直撞和满不在乎来定义自己生活边界的校霸，头一次对一个站在“秩序”那一边的、名叫江燕声的“好学生”，产生了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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