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哥哥》眉南星

3、他也要有家了 刚从座

　　刚从座位上站起身的周寻倏地停下脚步。
　　还不如说他投河了呢。周寻心想。
　　起码投河是假的，可他现在是真真正正在一中的教室里。
　　这下就是真去投河也说不清了。

　　周寻生怕被人发现他的存在，不敢再有动作，又悄悄坐回去了。
　　好在没过多久，在陆续有其他同学进班后，那撮人掏出几沓卷子。当周寻以为要进入开学的固定流程——抄作业的时候，众人同时翻到某张卷子的尾页，开始争辩一道附加题的标准答案。
　　周寻：“……”
　　回想在八中和刘义川做同桌的一年半，哪次开学不是在奋笔疾书中度过的。周寻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仿佛是入侵这个班集体的一株病毒。
　　而简让是处决他的特效药，但凡有人拿着这两个字靠近他，他就马上会从这个位于教学楼六层的教室主动消失。
　　方式是从某扇窗户自由飞翔。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小卷毛离开附加题争霸赛的擂台，走向教室后排。周寻垂着眼睛不敢和他对视，余光瞥着小卷毛径直走到他前桌，坐下了。
　　接着小卷毛回过头，十分自然地把右胳膊肘搭在周寻桌面，声音不低地问了句：
　　“诶？新来的？”
　　“嗯。”周寻应了一声，依旧拒绝直视对方。
　　小卷毛被冷落了也没转回去的意思，又说：“我叫钱云乐，你呢？”
　　“周寻。”
　　“你好啊周寻，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转校生？”
　　周寻知道对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他抬眼看向钱云乐，面色从容地回复说：“不知道。”
　　“那真是可惜了。”钱云乐哀叹一声。
　　桌斗下方，周寻单手拆开一包纸巾，偷偷擦手心里的汗。

　　好容易捱到上课。铃声一响，班主任老赵穿着灰蓝衬衫，衣摆掖进布满褶皱的西裤，腰间挂着一串叮呤咣啷的钥匙，举着灌满浓茶的双层玻璃杯，踱着步子迈进教室。
　　“在上课之前，先欢迎一下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
　　于是全班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周寻不适应成为焦点，选择站在座位上做简短的自我介绍。重新落座后，钱云乐又转过头来，小声问：“你就是八中那个在篮球场和简让表白的人吧？”
　　“当然不是！”周寻立即否认，随手从桌洞里翻出一本书胡乱地翻起来。
　　钱云乐拉长调子“哦”了一声：“你不是那个人就好，不然……”
　　“不然怎么样？”周寻左手翻书的动作没停，右手又拿起一支笔涂涂画画。
　　“没什么，你不是那个人就不用在意。”钱云乐向周寻手边瞥了一眼，“不过提醒一下，这节是语文课。”
　　说完就转了回去。
　　周寻看着桌上已经翻到尾页的英语课本以及上面多出来的那只小王八，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

　　直到中午下课去食堂，周寻都在为钱云乐没说完的半句话而忐忑。
　　钱云乐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路过时，鬼魅一般趴在他耳边：“别担心，简让中午不吃食堂。”
　　说完就云淡风轻地走了，留下周寻坐在原地梗着脖子，头都没敢回。

　　下午晚自习前，刚加了联讯的钱云乐发来一条消息。
　　【乐乐乐】：寻哥，回来的时候帮忙带瓶水，谢啦。
　　【寻宝游戏】：o。
　　周寻进班的时侯，晚自习的上课铃已经响过了。此刻，他也终于知道早晨钱云乐的未尽之言到底是什么。
　　“你不是那个人就好，不然……”
　　不然也太尴尬了。
　　迈进教室的那一刻，简让正坐在讲桌后挑着眉地看向门口，似乎同样对这次相遇感到意外。日光灯恰好在简让头顶正上方，照得本来就白的他整个人像在发光。
　　周寻看了看对方拉链拉到胸口穿得一丝不苟的校服外套，再低头看看自己敞襟的同款校服，默默地把给钱云乐带的水和给自己买的方便面往身后藏了藏。

　　他的小动作被简让尽收眼底。
　　“一中有规定，班里不允许吃这种味道大的东西，希望你下次注意。”
　　这是简让继上一次说在学校别叫他哥后，和周寻说的第一句话。简让的声音很低，也用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可还是令周寻觉得有些难堪。
　　其实他没想过在教室里吃，因为这是他一会要带回家吃的晚饭。
　　况且他为了便宜买的是袋装方便面，就算想在教室里吃也没有容器。
　　但他不想让简让知道他的生活有这样狼狈的细节，于是没解释，只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低着头说了句：“抱歉。”
　　钱云乐从教室后排小跑着过来，冲简让嬉皮笑脸：“简哥莫生气，是我拜托周寻帮我买东西他才迟到的。”说完就给周寻领回去了。
　　简让的目光落在钱云乐抓着周寻手腕的手上，皱了皱眉。

　　回到座位，周寻把矿泉水递到前桌，把方便面放进自己桌斗里。
　　“乐啊，你看没看见。”右前方，钱云乐的同桌拍拍钱云乐的胳膊，“简让穿的那双鞋，刚发售的春季新品，五位数。”
　　钱云乐不以为意：“怎么了，他一年的各种奖学金竞赛奖金加起来都够买了，不是很正常？”
　　周寻听到二人的对话，盯着桌面呆滞了半晌，又把红烧牛肉面鲜红的袋子往桌斗深处推了推。
　　他忽然觉得简让不让他在学校叫哥，是对的。

　　缓了会神，周寻把脑门贴到桌沿，在桌子下发消息。
　　【寻宝游戏】：简让不是高三的吗？为什么来高二，还坐在讲台上？
　　前方传来一阵不明显的嗡嗡声。
　　钱云乐土拨鼠一样支棱起脑袋四周警戒了一番，低下头飞速打字。
　　【乐乐乐】：周寻你要吓死我！我手机没关振动！
　　【乐乐乐】：老赵开会去了，简让帮他看晚自习是咱们班的传统。他之前也是咱们班的，但是他高一上完就直接去上高三了。
　　【寻宝游戏】：o。
　　【乐乐乐】：你这一大一小两个圈到底是啥意思啊？
　　【寻宝游戏】：大圈是字母o，表示哦，知道了的意思，小圈是句号。
　　【乐乐乐】：……
　　周寻刚想再问问，为什么会有让高三生这种一级保护动物来看高二晚自习的传统，就听教室前方传来一声轻咳。
　　循声望去，不偏不倚和简让对上视线。
　　简让瞟了一眼自己的桌面又看向周寻，用眼神示意他看书。
　　直到晚自习结束，周寻都没再看一眼手机，也没再问钱云乐那个问题。

　　下课铃响，班里的人陆续离开，教室逐渐安静下来。
　　周寻再次趴在桌沿上，反手从挂在椅背的包里摸出一个棕色玻璃瓶，倒出一颗药塞进嘴里。
　　再一抬头，猛地发现简让就在面前。
　　简让站在周寻座位旁，看了看周寻脑门上的红印，又垂下目光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问出早在上一次见面就该问的话。
　　“在吃什么药？”
　　周寻含混不清地说：“维生素片。”

　　简让挑了挑眉，显然没见过能把人腮帮子都撑鼓的维生素片。但他也没继续追问，保持着普通同学客套疏离的边界。
　　“明天晚上放学等我，带你回郦湾认认路。”
　　郦湾华庭，地处寸土寸金的北宁市中心，户型多为平层，也有少量独栋别墅。
　　简家就在这里。
　　听到简让的话，周寻提着包站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他以为自己搬到简家的事会和简让心照不宣地默默揭过，没想到简让会主动提起，更没想过简让要亲自带他回家。
　　周寻面色十分平静，内心已是波涛汹涌。
　　如果他有一条尾巴，那他将会成为世界上第一条用尾巴拟态螺旋桨飞起来的狗。
　　他一面暗自高兴，一面又不知足地想，为什么不是今天。
　　简让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解释道：“今天要带家里的猫去打疫苗。你喜欢猫吗？”
　　周寻点点头。
　　“那就好。”简让说。
　　周寻又点点头，背着包跟在简让身后出了教室，看着简让抬起手，轻轻松松从前门门框上摸下一把钥匙把门锁上。

　　现在面对简让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会紧张。
　　还是会想起那天被拒绝的场面，想起从厕所地上捡药吃被抓包的场面，想起简让说不要在学校叫他哥的场面。
　　沉默着和简让走到校门口，周寻都没再说什么。临到分别，才斟酌着说了不会出错的一句。
　　“再见，明天见。”
　　“嗯。”简让摆摆手，转身走了。

　　距离一中和八中最近的地铁站在南面，从两个学校抄近路过去要经过同一条小巷。其实周寻见过简让要带去打疫苗的猫，就在那条小巷里。
　　第一次见那只橘猫的那天，它正被几个住在附近的小学男生用石头砸。尾巴已经被砸断了，从中段开始呈九十度向下弯着。周寻赶走那群男生后，一个小女孩抹着鼻涕眼泪从巷尾钻进来，求周寻把小猫带走。
　　“他们会打死它的。”小女孩抽抽嗒嗒地说。

　　周寻把橘猫装进书包偷偷带回城西，打算找到领养人就把它送走。他知道吴芬兰不会让他在家里养猫。
　　进了院子，他径直回到他住的西房把猫放下，又溜到正房偷挖了两勺吴芬兰的老年补钙羊奶粉，用保温壶里的温水冲开凑合把猫喂了。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猫出了门。刚出院子，刘义川的电话就打过来。
　　“我们在锦绣篮球场，乔羽联系不上，寻哥你来看看吧我靠，一中那点儿人下手太黑了！”
　　从刘义川的声嘶力竭还带着哨音的嗓子里，周寻听出他们的确被揍得不轻。
　　去的路上，他买了碘伏酒精创可贴。赶到锦绣公园附近时，恰好在那条小巷碰见了那个小女孩。周寻想着可能还会动手，就把猫托付给她，说自己很快就回来。
　　等他回来时，猫不见了，只剩下装猫的书包和一张纸条。
　　小女孩说，刚刚有个穿一中校服的大哥哥把小猫带走了，还留了联系方式，说有问题可以联系他，后续他也可以提供猫咪的照片视频以便回访。
　　周寻打开联讯，搜索纸条上的电话号。
　　弹出来的黑底月球头像十分眼熟。
　　上一次见到这个头像是十五分钟前，简让在篮球场给刘义川等人支付“消遣服务费简称消费”的时候。

　　在一中上课的第二天，周寻起得很早。准确地说他就没怎么睡，一直半梦半醒，脑子里只惦记着简让约他今天放学后一起回家的事。
　　兴奋，忐忑，焦虑。
　　他和橘猫一样。
　　他也要有家了。

　　“一晚上没睡啊，怎么无精打采的？”老赵坐在办公桌后端着保温杯，扶了扶眼镜。
　　简让把刚收上来的语文作业放到高三老师的办公桌上，冲老赵笑笑。橘猫初来乍到，还不适应陌生环境，天天晚上都骑在他头顶叫。简让没养过小动物，没经验，猫尾巴刚拆完手术缝合线，还打了疫苗，他也不敢睡太熟。
　　扛不住睡意昏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

　　三个年级的语文老师共用一个办公室。老赵用简让用惯了，招手让他过去。
　　“来，帮我把这几份文件按顺序订在一起。”
　　简让的现任语文老师对于老赵使唤自己学生十分不满，白了他一眼，老赵假装看不见。
　　老赵说的文件其实没几页纸。简让把它们分门别类一张张对齐，发现其中几页是户口本复印件。无意扫了一眼，看见户主是个陌生女人的名字。
　　老赵诶了一嗓子：“这几张复印件是班里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的，你拿出来单独订。”

　　简让手上的动作一滞。
　　三秒后再往下翻，第二页的身份信息姓名一栏写着周承书。这个名字倒是认识，十几年前带着周寻跑了就再没见过面的生物爹。
　　再往下翻，第三页写着周寻，和户主关系的那一栏写得分明。
　　子。母子关系。
　　简让忽然觉得荒谬又好笑。
　　荒谬是因为周承书和小三的孩子居然敢登堂入室，想大摇大摆地住进简澄心买的房子里。
　　好笑是因为自己对此浑然不知，还在看到周寻的生活环境后生出一丝恻隐之心，哪怕对方刚用表白挑衅过自己，也真的打算迎他进门。

　　整理好文件交给老赵后，简让走到楼梯间里，拿出手机，打开联讯，点开那个ID叫【寻宝游戏】的对话框。
　　他神情淡漠地对着手机输入语音，声音却轻柔，甚至带着笑意。
　　“今晚放学不用等我。等周末的时候，我去城西接你，带你回家。”
　　周寻坐在教室里，晨间清透的光斜斜打进教室，落在他半边身上。听过语音，一夜未眠的疲惫仿佛就此消弭。他伸了个懒腰，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真好。他想。
　　低下头，他在对话框删删减减，最后只回了简让一个表情。
　　【寻宝游戏】：（小狗点头.GIF）
　　一层之隔的楼梯间消防门后，简让熄灭屏幕，把那只蠢狗装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