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林子》喑音

8、没有路灯的巷子 周末，一起

　　第二天，谣言像水一样渗进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安静去茶水间的时候，有人在她身后小声说“就是她”，她一回头，声音就没了。
　　她端着杯子出来，在走廊上差点撞到一个人。
　　“不好意思。”安静侧身让路。
　　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短发，眼神犀利，手里端着咖啡。没说什么，走了。
　　安静回到办公室，林栖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差点撞到人。”
　　林栖没追问。安静坐下，打开电脑。
　　十点多，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林栖，我出差回来了。”
　　安静抬头，看见刚才走廊上那个短发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杯咖啡。
　　林栖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顾灵走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落在安静身上，“这谁？”
　　“安静，我的助理。”林栖说。
　　顾灵上下打量安静，忽然眯了眯眼：“安静？看你资料XX大学XX届的？”
　　安静愣了一下：“是……”
　　顾灵笑了一下：“不用紧张，我是你学姐，顾灵，设计系的。”
　　安静看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顾灵已经转向林栖：“借你助理用用，不介意吧？”
　　林栖没抬头，也没答话。
　　几秒钟后。
　　“可以。”
　　顾灵冲安静扬了扬下巴：“走，陪我去茶水间倒杯水。”
　　茶水间内。
　　“设计系张老师还在吗？那个秃顶的。”
　　“在。”安静也笑了，“他上课还是喜欢讲他年轻时的事。”
　　“他就那样。”顾灵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来这公司了？这公司……怎么说呢，不算差，但也不是你们应届生的首选吧。”
　　安静顿了一下：“面试过了，就来了。”
　　“林栖招的你？”
　　“嗯。”
　　顾灵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斟酌什么。
　　“她眼光还行。”顾灵说，“不过她这个人……算了，不说了。”
　　安静想问“她怎么了”，但没问出口。
　　顾灵看了看安静神情，叹了口气：“哎，她工作能力没得说，就是性格太拧巴。我来公司的时候她已经是组长了，比我早一年。”
　　“她那时候就这样？”安静问。
　　顾灵摆了摆手道：“差不多，但当时还没那么孤僻。”
　　顾灵又喝了口咖啡，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送她回家的时候，吓了一跳。”
　　安静抬头看她。
　　“那时候她为了升经理加薪，常常应酬，有一次，整个人趴在桌上起不来。我送她回去——你猜她住哪？”
　　安静摇头。
　　“碧河街道。”顾灵说。
　　“那边最近在翻新，不过她那片老地方应该不会。”
　　安静愣住了。
　　“你知道那片？”顾灵看她表情，“从主路进去，第一个小巷是翻新过的，有路灯，路也平。但过了那个巷子，再往里走，第二个小巷——连路灯都没有。她就住那里头。”
　　安静没说话。她想起自己住的地方——第一个小巷出来，就是她的租房。翻新过的，有路灯，路是平的。
　　她不知道第二个小巷没有路灯。
　　“房子也破，”顾灵说，“我去过一次，有点潮湿，墙皮都起泡了。我当时问她为什么不搬到好点的地方，她说‘一个人住，没必要’。”
　　顾灵摇了摇头，看了看安静。
　　“一个性格拧巴，一个内向，哎，谣言的事，今早一回公司就听到了，我来摆平，别担心。”
　　“对了，提醒一句，林栖这样的人不会开口要什么。但你给她，她就接着。”
　　安静没接话，只是端着杯子，手指攥得很紧。
　　她想起林栖的手机——好几年前的老款。想起林栖的衣服，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想起她　　说“水就可以”时的样子，像在数木纹的纹路。
　　安静低下头，喝了口水。水是凉的。
　　回到办公室。
　　林栖看了看她。
　　安静装作和平时一样，点了点头，继续工作。
　　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会说“我听说了你的事”，不会说“你住的地方是不是很破”，不会说“你为什么不多照顾自己”。
　　但她把绿萝往林栖那边挪了挪。
　　轻轻说了句：“放这里更好看。”
　　林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低下头。
　　但安静注意到，林栖的指尖正慢慢碾过食指。
　　安静收回目光，开始工作。
　　她盯着屏幕，一行代码都没看进去。
　　但她知道，她不能问。
　　因为林栖不会想让她知道。
　　所以她就当不知道。
　　晚上回到家里。
　　安静坐在床上，安小晓正吃着薯片，刷着抖音。
　　刷着刷着，发现姐姐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
　　安小晓开口问：“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怎么。”安静顿了顿，“小晓，你说……一个人住的地方很破，是不是说明她过得不好？”
　　安小晓愣了一下：“谁？林栖姐？”
　　安静没说话。
　　安小晓把薯片放下，坐直了：“姐，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安静说，“就是……听人说的。”
　　她没告诉安小晓顾灵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没有路灯的小巷，潮湿的房子，墙皮起泡。
　　林栖每天早上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公司，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腰线收得刚好。
　　她看起来体面、专业、不好惹。
　　但她的手机是老款的。她的衣服只有那几件。她住的地方没有路灯。
　　安静想起电梯里，林栖伸手护住她的样子。
　　想起奶茶店，林栖说“水就可以”时，低头数木纹的纹路。
　　她想起顾灵说的话：“她说‘一个人住，没必要’。”
　　安静把脸埋进膝盖里。
　　“姐？”安小晓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安静抬起头，笑了一下，“我去做饭。”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上，凉凉的。
　　她想起第一次去超市，好像是有人跟在自己后边的，买了什么，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知道，林栖回家的路，有一段是没有路灯的。
　　另一边。
　　林栖回到家，开门，开灯，换鞋。
　　她走到桌边，看见那袋从超市买的东西都还在——一瓶酱油，一瓶醋，一盒五花肉。
　　她打开冰箱，把那盒肉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快到保质期了。
　　她盯着那盒肉看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冰箱里空空的，还有两盘剩菜。
　　她关上冰箱门，走到床边坐下。
　　她想起今天安静把绿萝往她那边挪了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也许是顺手，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是别的什么。
　　她躺下来，往左边挪了挪，太靠边了。又往右边挪了挪，还是不对。最后她躺在正中间，两只手　　平放在身体两侧。
　　左右都是空的。
　　她闭上眼。窗外没有路灯，黑漆漆的。
　　但她知道。
　　灯还亮着。
　　谣言消散的速度比安静想象中快。
　　第二天，茶水间里再也没有人小声议论，王涛看见安静的时候也只是看了一眼，没说别的。
　　安静不知道顾灵用了什么办法，问了一次，顾灵只是笑笑：“山人自有妙计。”
　　安静没再追问。
　　下午下班，安静收拾东西的时候，安小晓发来消息：“姐，我在楼下等你们！”
　　安静回了个“好”，抬头看林栖。
　　林栖正在关电脑。
　　“走吧？”
　　林栖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等电梯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两人走进电梯，安静按了一楼，林栖站在她的旁边，肩膀离她很近。
　　安静突然想起顾灵说的话——“她不会开口要什么。你给她，她就接着。”
　　“林栖。”安静开口。
　　“嗯？”
　　“周末……你有空吗？”
　　林栖转头看她。
　　安静没看她，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人影：“小晓说想出去玩，问你要不要一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安小晓站在门口，看见她们就招手。
　　“林姐！姐！这边！”
　　林栖走出电梯，安静跟在后面。
　　安小晓跑过来，左手挽住安静，右手很自然地拉住林栖的袖子。
　　“林姐，周末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我姐说她想去公园！”
　　安静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
　　“昨晚你说的啊。”安小晓冲她眨了眨眼。
　　安静闭了嘴。
　　林栖看着安小晓拉着她袖子的手，又看了看安静。
　　安静正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好。”林栖说。
　　安小晓欢呼一声，松开两人的手，跑到前面去了。
　　安静和林栖并排走着。
　　安静偷偷看了林栖一眼，试探性问道：“那……周六上午？”
　　“嗯。”
　　“我们去公园，然后可以吃个饭……”
　　“好。”
　　“小晓说还想划船……”
　　“好。”
　　安静愣了一下，转头看林栖。林栖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安静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就说定了。”她说。
　　“嗯，说定了。”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安静转身往右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栖还在原地看她。
　　安静挥了挥手，林栖也挥了挥手。
　　安静转身继续走，脚步轻快。
　　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林栖已经转身往左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安静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然后加快脚步回家。
　　林栖停下来，看了看夕阳，转身朝安静离开的方向走去。
　　直到安静姐妹走进单元楼。
　　她抬头，看了看那扇窗，还没亮。
　　她站了一会，直到灯光亮起。
　　她转身继续走，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但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