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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他以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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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的夏天总是从一场暴雨开始的。
沈川记得很清楚,那是2006年7月15日,他七岁零三个月。搬家公司的卡车在泥泞的巷口抛锚,父亲骂骂咧咧地踩着积水去联系拖车,母亲撑着一把碎花伞,徒劳地试图保护那些纸箱不被淋湿。沈川蹲在筒子楼斑驳的屋檐下,看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水管汇成小溪,在台阶下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有一只蚂蚁在挣扎。
他伸出手指,让蚂蚁爬上指甲盖。那只蚂蚁在他指腹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然后被他轻轻放在干燥的窗台上。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蚂蚁很快消失在裂缝里,像是从未存在过。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沈川抬头,看见楼梯转角处坐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睡衣,赤着脚,怀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他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衬得眼珠子格外黑,黑得像两口深井,映着走廊里昏黄的声控灯。
"救了一只蚂蚁。"沈川说,举起手指给他看那道已经干涸的水痕。
男孩没有回应。他低下头,用指甲抠着饼干盒上的锈迹,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沈川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有些边缘甚至渗着血丝,像是被生生撕扯过。
"我叫沈川,"沈川说,"我们刚搬来,住一楼。你呢?"
男孩继续抠他的饼干盒。声控灯灭了,走廊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电照亮男孩低垂的睫毛。沈川数了七下心跳,灯重新亮了,男孩还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
"你为什么不说话?"沈川问。
男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半秒钟,但沈川后来无数次回忆起初遇的时刻,总觉得那半秒钟里包含了某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重量——像是溺水的人看向水面上的光,又像是囚徒望向铁窗外的鸟。
然后男孩站起身,抱着饼干盒,赤脚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在三级台阶处消失,只留下沈川一个人蹲在屋檐下,手里还保持着举起手指的姿势。
那只蚂蚁再也没有从窗台的裂缝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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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白灰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红砖的骨骼。沈川家在一楼,两居室,带一个朝北的小院子。院子以前住过人,留下一棵石榴树,七月里开着几朵蔫巴巴的花,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
母亲用了一个下午收拾屋子,父亲去交涉搬家的事。沈川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所有窗户都对着墙壁或者另一栋楼的窗户,只有厨房的一扇小窗能看见天空。他搬来一个板凳站上去,看见对面楼的三楼有个阳台,阳台上挂着一串风铃,风铃下面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没有那个男孩的身影。
晚饭是外卖的盒饭,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沈川扒拉着米饭,听父母讨论新工作和新学校。父亲从国企跳槽到私企,工资涨了但稳定性差了;母亲抱怨一楼潮湿,墙根已经起了霉斑;他们决定让沈川在附近的小学借读一年,等户口迁过来再办转学。
"今天我在楼梯口看见一个小孩,"沈川突然说,"穿蓝条纹睡衣,抱着饼干盒。"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可能是对门的。那家人……"她压低声音,"听说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父亲打断他,"吃饭。"
沈川低下头,把番茄炒蛋里的葱花挑出来,在饭盒盖上摆成一排。他想起那个男孩的眼睛,黑得像是能把光吸进去。那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神,至少不像沈川见过的那些眼神——幼儿园同学的眼睛里总是盛着明确的需求:我要那个玩具,我不喜欢这个菜,我想和你玩,我不想和你玩。
那个男孩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有太深的东西,深到沈川这样的小孩无法识别。
夜里雨停了,沈川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院子里石榴树滴水的声音。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车流的轰鸣,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数到三百只羊还是睡不着,于是爬起来,光脚走到厨房的小窗前。
对面三楼的风铃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注意到风铃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个人影。
那个穿蓝条纹睡衣的男孩坐在阳台的栏杆上,背对着窗户,两条腿悬空晃荡着。沈川的心跳停了一拍。那栋楼至少有八米高,三楼到地面的距离足以让一个孩子摔得粉碎。男孩却坐得很稳,像是在坐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椅子。
他在看什么?
沈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工厂烟囱。没有月亮,星星被云层遮住,整个世界像是被泡在一盆脏水里。但男孩看得那么专注,专注到沈川不敢出声叫他,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就这样隔着两栋楼、十几米的距离,各自站在窗前,看向同一个方向。沈川不知道男孩是否看见了他,他猜没有,因为男孩始终没有转头。夜风吹动那串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男孩突然动了。他收回腿,从栏杆上跳下来——不是翻回阳台,而是直接跳进了阳台内部。沈川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蓝色的背影消失在窗帘后面,就像白天消失在楼梯转角一样。
他回到床上,梦里全是那两口深井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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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晴天。暴雨过后的老城区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墙根处冒出星星点点的青苔,石榴树的残花在泥地里腐烂。沈川被母亲派去买酱油,小卖部在巷子口,要穿过一段被两侧楼房夹出的阴影。
他攥着零钱,一边走一边踢石子。石子滚到一双赤脚边停住了。
男孩坐在昨天的同一个位置,三级台阶上,怀里还是那只铁皮饼干盒。他换了衣服,白色短袖和灰色短裤,但皮肤依然白得刺眼。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嗨,"沈川说,"又见面了。"
男孩没有抬头。他在用一根削尖的铅笔在饼干盒上画画,画的是一只蚂蚁,和昨天沈川救的那只很像,有触角,有六条腿,肚子圆滚滚的。但男孩的蚂蚁没有画在水洼里,而是画在一团火焰中。
"蚂蚁会烧死的。"沈川蹲下来,和他平视。
铅笔停住了。男孩的手指很细,指节处有几个茧子,不像是写字写出来的,倒像是长期握某种工具磨出来的。沈川后来知道那是画笔的茧,但在当时,他只是觉得那双手很好看,像女孩子的手,但更有力量。
"已经死了。"男孩说。
这是他对沈川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少使用的乐器突然被人拨动。沈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男孩是在回答他昨天关于蚂蚁的问题。
"我把它放到窗台上了,"沈川说,"它爬进裂缝里,不见了。"
"那就是死了。"男孩继续画他的蚂蚁,火焰的线条越来越密集,"窗台上的裂缝通向墙里面,墙里面是水泥,没有食物,没有水,蚂蚁会死。"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沈川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不是为了那只可能死去的蚂蚁,而是为了男孩说话的方式——那么确定,那么习以为常,仿佛死亡是一件不值得惊讶的事。
"我叫沈川,"他又说了一遍,"你呢?"
铅笔在火焰外围画了一个圈,男孩想了想,说:"原炽。"
"原炽?"沈川重复这个陌生的发音,"哪个原?哪个炽?"
"原来的原,炽热的炽。"原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差点死了。她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炽热地活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背诵别人的故事。沈川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层次——瞳孔是黑的,虹膜却是浅褐色的,像是琥珀里封着什么古老的东西。
"那你现在活着吗?"沈川问了一个傻问题。
原炽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歪头的角度很特别,不是轻微的倾斜,而是整个脖子向一侧大幅度地折过去,像一只好奇的鸟类。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既天真又诡异,沈川后来才意识到,那是自闭症患者常见的刻板动作。
"不知道,"原炽最终说,"可能活着,可能死了。墙里面的蚂蚁也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直到它真的死掉。"
沈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个男孩从那个铁皮饼干盒旁边拉起来,带他去巷口的小卖部买冰棍,或者去院子里看石榴树,或者做任何一件正常的、七岁孩子会做的事情。
"我要去小卖部,"他说,"你要一起去吗?"
原炽低下头,继续画他的蚂蚁。火焰已经画满了整个盒盖,他在空白处补画更多的蚂蚁,一只接一只,排成整齐的队伍,走向火海的中心。
"不去。"他说。
沈川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但原炽再也没有抬头。阳光移动了位置,从原炽的睫毛跳到了他的手指上,铅笔在铁皮上刮擦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是一种自我安抚的仪式。
沈川走了。他买了酱油,在巷口犹豫了一下,又买了一根红豆冰棍。回来的时候原炽还在那里,姿势都没变过。沈川把冰棍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冰棍的冷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给你,"他说,"化了就不好吃了。"
原炽的铅笔顿了顿,但没有抬头。沈川等了一会儿,转身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原炽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台阶上的冰棍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绿色的包装纸,被风一吹,飘到了墙角的裂缝边。
像那只蚂蚁一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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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开始注意原炽。
这不是一个需要刻意维持的过程,因为原炽几乎无处不在,同时又几乎不存在。他像筒子楼的一部分,像墙根的青苔,像楼梯间的声控灯,像那些被人忽视的背景细节,只有在你特意寻找的时候才会被发现。
早晨七点,原炽会坐在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处,用那个铁皮饼干盒当画板,画前一天的梦境。沈川偷偷看过几次,那些画总是黑暗的:没有脸的人,扭曲的建筑,燃烧的物体,还有无数双眼睛,从画面的各个角落窥视着画外的人。
"你梦见这些不害怕吗?"沈川问。
原炽正在画一只没有身体的头,那头有三张脸,每张脸都在尖叫。"不害怕,"他说,"习惯了。不画出来才会害怕,画出来就安全了。"
"为什么?"
"因为画出来,它们就在外面了。"原炽用铅笔尖点了点纸面,"在外面的东西,比在里面的东西安全。"
沈川不太明白,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后来在很多年里,他试图理解原炽的内心世界,总是回到这个早晨,回到这个关于"里面"和"外面"的隐喻。对于原炽来说,内心世界是一个充满怪物的地方,而外部世界——尽管同样可怕——至少是可以用距离来衡量的。
下午四点,原炽会出现在废弃的地下室。那是筒子楼最神秘的空间,位于一楼楼梯下方,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后来因为管道漏水被废弃,铁门常年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沈川发现,那把锁是坏的,轻轻一拽就能打开。
地下室里堆满了画。
不是那种贴在墙上的画,而是层层叠叠地摞在地上,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画的尺寸不一,有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有的是包装纸的背面,有的是真正的素描纸,边缘已经发黄卷曲。所有的画都面朝内,像是一个个拒绝被观看的秘密。
原炽坐在通道的尽头,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画新的画。他的绘画工具很简陋: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那个铁皮饼干盒——沈川后来知道,盒子里装着他最珍贵的几支彩色铅笔,是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买的。
"我能看吗?"沈川指着那些背朝外的画。
原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这是沈川第一次看到他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不能,"他说,"这些是垃圾。"
"画得很好,不是垃圾。"
"就是垃圾,"原炽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尖锐的、自我保护般的急促,"画得不好,不要看,看了会……"他停下来,像是在搜索合适的词汇,"看了会失望。"
沈川在通道口蹲下,和原炽隔着几米的距离。地下室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铅笔屑和纸张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原炽的味道。后来沈川在很多地方闻到类似的味道——旧书店、档案馆、博物馆——都会想起这个地下室,想起气窗里那束倾斜的光线,想起原炽坐在光里,像一幅画本身。
"我不会失望,"沈川说,"我想看。"
原炽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画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川的腿蹲麻了,长到气窗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最终,他从画纸堆的最底层抽出一张,递给沈川。
那是一张A4纸,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拿出来看过。纸上画的是一个男孩,坐在楼梯上,怀里抱着一个盒子。男孩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但沈川一眼就认出那是原炽自己——那种蜷缩的姿势,那种低头看盒子的角度,那种整个人向内坍塌的气质,除了原炽不可能是别人。
"没有脸,"沈川说。
"不知道脸是什么样的,"原炽说,"镜子里的脸和照片里的脸不一样,别人眼里的脸又不一样。我不知道哪张脸是真的,所以不画。"
沈川看着那张画,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家人有点问题"——现在他开始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了。原炽不是"有点问题",他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真正触碰;能被外面的人看见,却无法被真正理解。
"我可以当你的镜子,"沈川听见自己说,"我告诉你你是什么样子的。"
原炽抬起头,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第一次完整地、长时间地注视沈川。沈川感到一种被审视的紧张,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们就这样对视着,直到气窗里的光线完全消失,地下室陷入黑暗。
"你为什么要这样?"原炽在黑暗里问。
"怎样?"
"和我说话,给我冰棍,想看我画画。其他人都不这样,他们……"原炽的声音变小,"他们要么不理我,要么笑我,要么……"他停顿了很久,"要么突然对我很好,然后又突然不对我好了。你和他们不一样吗?"
沈川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原炽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指节处的茧子粗糙地摩擦着他的掌心。沈川握紧它,感到那只手先是僵硬,然后轻微地、试探地回握。
"我不知道,"沈川诚实地说,"我没想过为什么要和你说话,就是想和你说。冰棍是因为天气热,画画是因为你画得真的好。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现在我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原炽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颗陌生的糖果,"什么是朋友?"
"就是……"沈川努力组织语言,"就是会记得你喜欢吃红豆冰棍,而不是绿豆冰棍。会告诉你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虽然你很少笑。会在你画画的旁边坐着,即使你不想说话。会……"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原炽突然抽回了手。黑暗里传来纸张摩擦的声响,然后是原炽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的平静:"你走吧。明天再来,如果你还想来的话。"
沈川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门口。他的手碰到铁门的时候,原炽又说:"沈川。"
"嗯?"
"你记住我的脸了吗?"
沈川回头,但地下室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记住了,"他说,"白色的脸,黑色的眼睛,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一点,右边耳朵后面有一颗小痣。"
沉默。然后是原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明天带红豆冰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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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成为了朋友。
这是沈川单方面宣布的,原炽从未确认过,但也从未否认。他们的友谊建立在一系列精确的、可预测的仪式之上:早晨在楼梯转角相遇,下午在地下室画画,沈川负责带零食和讲述外面的世界,原炽负责倾听和偶尔回应。
沈川很快发现,原炽的"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他的语言系统和常人不同,充满了隐喻、跳跃和沉默。他会在描述天气时说"云很吵",在表达饥饿时说"胃在收缩",在感到快乐时说"血液变轻了"。
"你说话像诗人,"沈川说。
"诗人是什么?"原炽问。
"就是……把普通的事情说得很特别的人。"
原炽想了想,说:"那你是把特别的事情说得很普通的人。"
沈川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原炽没有笑,但他看着沈川笑,眼神里有一种近似于困惑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种陌生的动物行为。
沈川也发现了原炽的"异常"——这个词汇是后来从医生那里学来的,在当时,他只是觉得原炽"不一样"。原炽无法忍受突然的声响,有一次楼上的花盆掉落,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墙角发抖了十分钟。他无法忍受身体接触,沈川第一次试图拍他肩膀的时候,他像被烫伤一样跳开。他无法忍受变化,如果沈川某天下午没有按时出现,他会坐在地下室里一直等到天黑,不吃不喝,也不离开。
但他能忍受孤独。或者说,他习惯了孤独,就像习惯呼吸一样自然。当沈川因为生病或者家庭活动而无法赴约的时候,原炽不会生气,不会抱怨,他只是继续画画,画那些黑暗的梦,仿佛沈川的出现和消失只是梦境的一部分。
"你会想我吗?"有一次沈川问,"我不在的时候。"
原炽正在画一只燃烧的房子,铅笔在火焰的形状上反复涂抹。"不知道,"他说,"想念是什么感觉?"
"就是……心里空空的,总是想着那个人在干什么,希望快点见到他。"
原炽停下笔,歪着头思考。这个动作沈川已经熟悉了,它意味着原炽正在努力将一种情感体验翻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我没有空,"他最终说,"我一直很满,满得装不下其他东西。但是……"他犹豫了一下,"但是你来了,我会注意到。你走了,我会注意到。这算想念吗?"
沈川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说"算",想说"这就是想念",但他突然意识到,原炽描述的可能不是想念,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生存本能的东西——就像植物向光生长,就像候鸟感知季节,原炽开始"感知"到他的存在,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奇迹。
"算,"沈川说,"这就是想念。你想我,我也想你,我们是朋友了。"
原炽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火焰。但沈川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两朵小小的、羞涩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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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结束的时候,沈川知道了更多关于原炽的事。
原炽的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死于工伤,母亲在一家纺织厂上夜班,很少回家。他由外婆带大,但外婆去年也去世了,现在基本上独自生活。母亲每月留下生活费,邻居阿姨会帮忙做晚饭,但大部分时间,原炽一个人待在筒子楼里,画画,做梦,等待。
"等待什么?"沈川问。
"不知道,"原炽说,"等待 something happen。但 nothing happen,所以继续等。"
他的英语很奇怪,不是学校里教的那种,而是从某个地方学来的、破碎的片段。后来沈川才知道,那是原炽父亲留下的唯一遗产——一台老式收音机,能收到国外的频道。原炽从小就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语言入睡,把它们当成摇篮曲。
"你妈妈为什么不带你一起住?"沈川问。
原炽正在给一幅画上色,那是他很少使用的彩色铅笔,画的是一片蓝色的海。"她说我让她累,"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她说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她填不进去,所以不填了。"
沈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家庭也不完美——父亲脾气暴躁,母亲过于焦虑——但至少是完整的,至少是"正常"的。他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理解"被放弃"这件事,更无法想象原炽是如何把它消化成如此平静的陈述的。
"我不觉得你是洞,"沈川说,"我觉得你是……"他搜索着合适的比喻,"你是那种很深很深的井,里面有水,有鱼,有所有的东西,只是别人看不见。"
原炽停下笔,看着那幅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火柴棍一样的人,站在一艘纸折的船上。"沈川,"他说,"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说我是 something,而不是 nothing。"
沈川感到眼眶发热,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走过去,坐在原炽旁边,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的身体。他们肩并肩看着那幅蓝色的海,看着那个火柴棍一样的人,在纸船上摇晃。
"我会一直说的,"沈川说,"你是 something,你是原炽,你会画画,你知道蚂蚁会死在墙里,你喜欢吃红豆冰棍,你左边眉毛比右边高。我会一直说,直到你记住。"
原炽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水面上的波光,又像是遥远的星光。他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但沈川看见了。在那个废弃的地下室里,在蓝色的大海旁边,他收到了原炽给出的第一个承诺——一个无声的、颤抖的、用整个身体来表达的点头。
他们会成为朋友。不是那种一起玩游戏、一起上学的朋友,而是更深、更奇怪、更不可替代的那种。沈川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感到一种盲目的确定,像是站在悬崖边却相信不会坠落。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所有的深渊都是一步一步走近的,而第一步总是看起来最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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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开学,沈川进入附近的小学借读三年级。原炽本应上二年级,但因为"特殊情况"——这是班主任使用的词汇,配合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顿——他继续留在家里,由母亲偶尔请来的家教授课。
"什么叫特殊情况?"沈川问母亲。
母亲正在择菜,动作顿了顿:"那孩子……不太正常。不会和人说话,有时候会突然大叫,或者躲在角落里不出来。学校不敢收,怕出事。"
"他会说话,"沈川说,"他和我说很多话。"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是他喜欢你。他对别人不这样。"她低下头继续择菜,"小川,妈不反对你和他玩,但要注意分寸。那种孩子……怎么说呢,就像玻璃做的,你对他好,他依赖你,你要是哪天不和他玩了,他会碎掉的。"
沈川想说"我不会不和他玩",想说"我不会让他碎掉",但母亲已经转移了话题,问起新学校的功课。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颗没有剥开的糖,甜腻而沉重。
他去找原炽,发现他正在地下室里画一幅新的画。那幅画很大,用透明胶带把四张A4纸拼在一起,画的是筒子楼的剖面图——从地下室到顶楼,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楼梯转角。画面里有无数个小人,在做着各种事情:做饭、吵架、睡觉、哭泣。但在最顶层的天台上,有一个小人独自坐着,面对着一片空白。
"这是谁?"沈川指着那个小人。
"我,"原炽说,"也是你。是我们。"
"为什么在天台上?"
"因为那里最高,"原炽说,"可以看见所有的东西,但没有人可以看见我。"
沈川看着那幅画,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想说"我会看见你",想说"无论你躲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但那些话听起来太像承诺了,而七岁的他还不知道承诺的重量。
"我想上学,"原炽突然说,"和你一起。"
沈川愣住了。这是原炽第一次表达"想要"什么,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而不是被动地等待。"你可以来啊,"他说,"我去和老师说,你说话很正常,你会画画,你……"
"我不能,"原炽打断他,声音变得尖锐,"我会大叫,我会躲在角落里,我会让所有人害怕。我知道,我试过,在以前的学校。他们把我关在单独的房间里,说我是个疯子。"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铅笔,指节发白。沈川认出这是恐慌的前兆,他见过几次,知道这时候不能碰原炽,不能大声说话,只能等待。
"没关系,"他轻声说,"不去学校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我把学的东西都教给你。"
原炽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看着沈川,眼神里有一种沈川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悲哀。"你会累的,"他说,"总有一天你会累。"
"不会,"沈川说,"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长大。"
这是他说过的话,在那个暴雨的夏天,在他还不了解原炽的全部的时候。原炽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在那幅剖面图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微笑的太阳。
那是沈川第一次在原炽的画里看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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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去,冬天来临。筒子楼的暖气老旧,沈川家买了电暖器,原炽家没有。沈川邀请原炽来家里写作业,实际上是让他取暖。原炽坐在沈川的小书桌前,姿势僵硬,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放松,"沈川说,"我妈在厨房,我爸还没下班。"
"她不喜欢我,"原炽说,"你妈妈。"
沈川想否认,但想起母亲那种复杂的眼神,那种"注意分寸"的警告,他无法说出完整的谎言。"她不了解你,"他说,"了解你了就会喜欢。"
原炽低下头,在作业本上写下沈川教他的生字。他的字很好看,有一种奇特的工整,每个笔画都落在精确的位置,像是用尺子量过。"我不需要她喜欢,"他说,"我只需要你不讨厌我。"
"我不会讨厌你,"沈川说,"永远不会。"
原炽的笔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他转过头,看着沈川,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像是泥沙落入水底,露出下面清澈的、脆弱的核心。
"沈川,"他说,"如果我是个正常人,你会和我做朋友吗?"
"你就是正常人啊。"
"不是,"原炽摇头,幅度很大,带着一种自我厌恶的急切,"我知道我不正常。我不会笑,不会和人说话,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碰别人,不能……"他的声音哽咽了,但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个坏掉的玩偶,"我不能像你这样。你有很多朋友,在学校,在院子里。你和我玩,是因为可怜我吗?"
沈川感到一阵刺痛,像是有人用原炽那支尖尖的铅笔戳进了他的胸口。他想说"不是可怜",想说"你比他们都特别",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他看着原炽,看着这个坐在电暖器旁边却依然发抖的男孩,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炽不是在询问,他是在确认。确认这段友谊的虚假,确认沈川终将离开,确认自己不值得被爱。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只需要沈川说出来,就可以退回那个安全的、孤独的壳里。
沈川做了他后来无数次回忆起来都感到心悸的动作——他伸出手,握住了原炽的手。
原炽僵住了,像被电流击中。他的眼睛瞪大,呼吸停滞,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雕塑般的静止。沈川感到那只手冰凉、僵硬、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放开。
"我不放手,"他说,"除非你告诉我疼。"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沈川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数到十二的时候,原炽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抽离,而是——回握。
"不疼,"原炽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很烫。"
"那是电暖器,"沈川说,"我的手是热的,你的心也是热的,只是你不知道。"
原炽看着他,眼眶慢慢变红。他没有哭,但那种红比眼泪更让人心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在融化,在试图突破那层透明的、坚硬的壳。
"沈川,"他说,"你会后悔的。"
"不会。"
"你会的,"原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预言天气,"但我不怪你。从来没有。"
窗外开始下雪,这是2006年的第一场雪。沈川握着原炽的手,感到一种盲目的、年轻的确定。他会保护这个男孩,他会让他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朋友,什么是被爱。他会把他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让他看见光。
他没有看见,原炽的眼睛里,那两口深井正在倒映着他的影子,而影子下面,是更深、更黑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有些深渊不是用来被填满的,而是用来吞噬光的。
而他已经成为了那道光,盲目地、炽热地、无可挽回地,照进了原炽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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