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初筛 希望池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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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响肩膀上的伤被风一吹，疼痛像根钉子般扎进她的大脑里。
现在就算有再多的困惑也没空去细抠了，她发狠地拧了拧油门，在心里不断地催眠自己，你一点都不痛，只不过是区区小伤，又不是没有受过伤，你不会在这里倒下的。
天色有点暗了。
池响心中愈发焦虑，等到天完全黑下去之后，她就不一定能找到回潮影城的路了。
后座的人呼吸越来越沉，全身重量都压在了池响身上，她丝毫不敢乱动，只能在心里求他不要就这么死掉。
要是俞行川死了，她就把他丢到路边。
十分钟之后他会被野怪吃掉，十天后他就会长出草来。
池响在心里不断地跟自己说话，一方面是为了壮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幸好，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她远远看到了有着流畅弧线的城墙。墙上亮着灯，把城市照得明亮干净，一个洁白光滑的巨物站在原野上。
——那是潮影城。
城门依旧冷清，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别人进城。
他们两个伤员，一进门就立刻引起了工作人员的注意，她快步走来，拦下二人，让他们去进行体温测量。
态度严肃，但是过程很敷衍。
工作人员举起测温枪，对准二人的额头各滴了一下。
测温枪对池响没有反应，到俞行川那边，测温枪播报了一句“体温异常”。
工作人员丝毫不意外，她回到自己的终端前，在上面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俞行川的个人档案。
“异常人员，要转去感染筛查。目测异常人员没有独立行走的能力，你是他的伙伴，需要陪同。”看完之后，她又过来说。
池响不明白：“为什么异常？就因为体温不对吗？”
工作人员摇摇头：“这是仪器测量的结果，异常原因不对外公布，请配合筛查。”
“我们需要医生。”池响压抑着火气，尽量平和地对话，“我们两个受伤了，他危及生命，不应该先急救吗？”
止血喷雾、生命稳定药剂，不管是什么都好，潮影城医疗发达，总有办法能稳定他们二人的伤势。
“在证明伤员无威胁之前，医疗人员不会过来，我们需要保障医疗人员的生命安全。”工作人员也解释道，“这套流程也是为了排除他怪异化的可能性，请配合。”
“他没有怪异化！”池响眉毛倒竖，声音不知不觉拔高，“他只是晕过去了！他失血严重！现在不会有威胁！”
“你与我闹没用。”工作人员看向池响，语气非常沉稳，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不进行筛查，他的威胁不会减轻；城市的安全性得不到保障，他就进不了城。”
池响深吸一口气。
“行。行。那我们就去筛查。”她不再争辩，语速加快，“推床有吗？你们看城门的不可能第一次遇到重伤患者的状况吧？推床总得有吧？再不济轮椅也得有吧？去吧。去拿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她看见工作人员的眼里闪过了一抹不悦，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让自己维持礼貌的假象了。
“推床没有，轮椅有。但是如果你要使用的话，我得去先申请。”她说。
“那你就去申请！还等什么呢？快去啊。”池响更加咄咄逼人。
她很清楚，工作人员不会帮她扛着俞行川，她一个人也不可能扛得动一个半昏迷状态下的伤者。与其强行唤醒俞行川让他顶着伤势乱走，还不如花点时间等工作人员申请轮椅。
她就不信了，放着这么一个有怪异化可能的定时炸弹在这里，他们还敢在制度上拖延。
工作人员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转身离开。
难缠的人她见得多了，不会因为这个毛孩子说话不礼貌而生气的。
绝对不会。
她回到自己的终端前，朝上级领导发完邮件后，又拨了个通讯。
不消片刻，侧门打开，有一辆轮椅自动驾驶了过来。
“你们的轮椅到了，现在可以去感染筛查了吗？”工作人员微笑着问。
池响没理她，独自一人把俞行川弄到轮椅上。俞行川始终没有反应，他沉沉地倒在轮椅里，若不是很慢地动了下嘴唇，池响还以为他已经变成具尸体了。
俞行川以为自己说出了声，实则没有。他的声音连空气都没有搅动。
但是池响看懂了。
他说不要管我。
好煽情。好感动。可惜他碰到是她。
池响不会管别人愿不愿意，她只在乎自己愿不愿意，因此这句感人肺腑的话被她轻飘飘地当成了屁放。
她推着俞行川进了所谓的感染筛查区。
她本以为这里面会有很多精密仪器，但是没有，只有一个类似审讯室的房间，以及一整面厚重的玻璃。
“又不是犯人。”她嘀咕了一声。
“站到圆心里。”广播响起一个声音，语调听上去有点无聊、提不起劲来，很漫不经心。
池响把俞行川推到地上的圆里，广播再次开口了。
“俞行川？你这是要死了？”他立刻变得饶有兴趣起来，“哎哟，我就说按你这个强度活不长的吧，劝你快退役吧，我可不想给你送终。”
俞行川听到了，他又动了动嘴巴，玻璃后的人只能看到他嘴唇微动，但是听不到说了什么，追问了好几遍。
“他叫你闭嘴！”池响翻译道，“不是说筛查吗？你倒是查啊，没看见他快死了？”
“你懂什么？他今天休假，是陪你出城才伤成这样的吧？你不会保护他啊？”玻璃后的人更是把矛头指向了池响，“废物别跟我说话。”
感染筛查区的气氛瞬间凝固住了。
就连瘫在轮椅上的俞行川都勉强撑起了头，玻璃后的人与他对上了视线。
“你凶什么凶？我骂她两句咋了？”玻璃后的人阴阳怪气起来，却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俞行川。
没人搭理他，几秒钟后，他又不耐烦地说道，“他没事，滚滚滚都滚。看医生去，别真死了，死了还晦气。”
池响气得牙痒痒，但是一听到能走了，立刻抓住轮椅的扶手就调头。
潮影城里精神病多，她早就知道了。
不跟这种莫名其妙的人置气。
从感染筛查区出去，又重新见到了那个工作人员。她啪啪啪地敲击着自己的工作终端，片刻后，她说：“这位先生可以去医疗区了。”
池响哦了声，心想终于可以治疗了，正准备把俞行川推过去，没想到又被工作人员拦下了。
“是这位先生。”她强调道，“可以去医疗区。”
池响问：“那我呢？我不算伤者？”
“你神智清醒，不需要潮影城的官方医疗，等你回城后自行找医院治疗便可。”工作人员又变得和气起来，“虽然通过了初筛，但这只能保证他不被当场抹杀，还有二筛、三筛。稍后会有专业人员进行对接。女士，你可以回去了。”
池响终于听懂了。
“所以那个初筛他妈的有什么用？”她非常、非常恼火，“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请不要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工作人员的笑容垮掉了，“我也只是按照流程办事。女士，要把一切都奉献给潮影城。”
潮影城里的精神病多，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整个潮影城就是一座巨大的疯人院，即使没病的人在这里也会被逼出病来。
池响恶狠狠地笑了：“好。接手。潮影城会接手。行。可以。我信它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好用的工具死掉。”
她恨制度，但更恨自己无能为力。她只是一个连毕业论文都没写完的大学生。
工作人员推着俞行川离开了，没有对她的话产生情绪。
池响冷笑了一声，胸膛里燃起了更猛烈的火。她的愤怒是没有意义的，他们视而不见。
肩膀更加痛了。
她捂了捂伤口，摸到一手血，她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是伤者，只不过还能勉强维持人形。
池响没去医院，她直接回了家。
去医院也是花钱，她没有那么多多余的钱可以拿去治伤，不如去剃头匠家里买几瓶黄牛生长因子算了。能用，总不会把她治死。
毕竟所有能卖钱的物品都在俞行川身上，她空着手出去，空着手回来，什么也没赚到。
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她带着一身血腥味和污泥、尘土钻进旧房子的夹缝中，抬手重重地敲了几下门。
池喻芳开门速度很快，似乎一直在等候。她打开门时，看到孙女这副鬼模样被吓了一跳。
“我日他老天爷的。”池喻芳瞪起眼睛就骂道，“这个黑心肝烂肚肠的狗日系统，居然敢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打卡！”紧接着她一边搀扶着池响去沙发上坐下，一边嘴里一连串像放鞭炮似的冒出了许多诅咒系统诅咒老天爷的话来。
池响静静地听着，听了一会，她居然笑出了声。
池喻芳停下了，她看着池响，池响没有看她，只是不停地笑，不停地擦眼泪。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自个儿去披上了外套，准备去剃头匠家里给她买药。
门关上了，池响倒在沙发上。沙发已经很旧了，坐上去咯吱咯吱响，里面的弹簧估计也断掉了不少，这一块儿那一块儿的，硌人。
她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面有楼上漏水的水渍，还有发霉的斑点，她和奶奶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似乎都已经习惯了。
十分钟后池喻芳回来了，她帮池响脱下外套，露出肩膀的位置，把生长因子喷了上去。
贯穿伤难以愈合，所以她用了足足两瓶。这两瓶药是她们两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奶奶攒下这笔钱，说可以把家里的热水器换一下。热水器早就不灵敏了，热水用了没一会就会变冷，奶奶说响响是个年轻小女孩，受不得寒凉，万一小肚子痛就不好了。
“奶奶。”池响轻声问道，“为什么日子是这样的。”
不单单是她。池响在心里想，死亡这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直悬在所有三四环的人头上。他们的生活破碎、肮脏、朝不保夕，每个人都在为了明天能吃饭而奔波，包括八十岁高龄的奶奶，以及曾经只有十四五岁稚龄的她。
妈妈是怎么消失的？
她又忍不住想，某一天她早上亲了亲她的脸颊，说自己去上班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一开始她和奶奶都以为池素闻只是在加班，毕竟这也算是家常便饭——直到有公务人员来她家，清算了池素闻的个人物品，又把她们遣出内城后，她才意识到，妈妈不会回来了。
肩部的血肉开始生长、重塑，迟到的生长痛席卷了池响。
她疼得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闷哼，池喻芳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但是没办法干涉。
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缓过来，额角的汗流进眼睛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伤口不疼了，她哆嗦着手摸上去，重新长出来的血肉填满了那个空洞，并且已经结痂了。
池喻芳把两瓶喷完了的生长因子丢进垃圾桶，池响强撑着坐了起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奶奶，脸色惨白。
“奶奶，没有用的人就会死，我们都是没有用的人。”她说，“妈没用了，所以妈就不见了。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消失掉。”
池喻芳没有接话。
她青年时期便来到了这里，陪着潮影城一步步成长为庇护众人的庞然大物，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这座城市吞没，接下来她的孙女也要被吞没了。
她能做什么呢？
她的系统给不了她几张异能牌，她活了八十年，得到的唯一一张异能牌，也交付给孙女了。
池响没有等奶奶的答案。
她在等自己的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不想要消失，不想等着失去作用，不想被缄默地处理掉。
池响出生的时候，奶奶问妈妈有没有想好名字。
池素闻说，起名字的话，就叫单字一个响吧。哭得挺大声的，看起来很健康。
她一直都说，希望池响可以响亮地活着。
不能怯懦，不能逞强，就算是喊救命也要喊得最大声。
她一直是这么期待的，池响也是一直这么做的。
她绝不会温和地走入那片良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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