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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 洞房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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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之内,红烛高燃,烛泪顺着龙凤烛台缓缓淌下,凝作一抹暗红。喜字剪纸贴在窗上,映得满室都是暖光,屋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沈序秋身着一身喜服,独自坐在婚床上,眼前是满目的红色,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像一匹被剪碎的素缎。
镇国公府书房,顾落鹜正站在书桌前看着上面铺展的边疆地形图。他看的专注,没察觉到窗外翻进来了一个人。
“我说,世子,今天晚上可是你的新婚之夜,你就不去婚房看看新娘子?”吊儿郎当的声音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顾落鹜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受伤了,怎么洞房?”
罗平衍看着顾落鹜指的伤处,直接上去重重拍了一下,“就这点小伤,你顾世子会在意?”
“要我说,反正你已经被骗回来了,该享受的时候就应该享受一下。”
顾落鹜将对方的手狠狠地一扭,扔了下去。
“见深,你这可就伤了为兄的心了。”罗平衍边揉着自己的手,边笑骂着男人。
见深是顾落鹜父亲给他起的字。
烛芯爆了个灯花,顾落鹜眼里的情绪也倾泄了出来,他捂住自己的眼睛:“我真的想不通,边疆还有战事,他不顾外患,也想要骗我回来,他就那么想我死?”
罗平衍看了看四周,脸上也正色起来,“他是太怕了。”
“我们顾家一心扑在战事上,为宋家打下江山,又为他守着江山,就因为怕?就要放任外族猖獗?他要是想灭国,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我直接反了他!”顾落鹜心口的火在这些日子里已经越来越大。
罗平衍慌忙上来堵住了顾落鹜的嘴,“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见深!”他知道顾落鹜心里有气,这些都是气话,可如果真被有心人传出去,顾家就完了。
顾落鹜也冷静下来。空气像掺进了油,黏得发稠。
罗平衍有心想缓和氛围,“见深,听说沈家还挺看重这场婚事,新娘子带了十里的红妆,你真不去看看?”
顾落鹜心中一动,还是去了自己的婚房,路上却碰见一个形色慌张的侍女。
对方手里端着以紫檀为底的托盘,托盘中央放着一只空瓷杯。
“怎么只有一个杯子?”顾落鹜有些奇怪的想。
再一想到现在正在婚房里的人,电闪雷鸣之间,顾落鹜叫来了顾三,“捂住她的嘴,带到地牢里,好好审问一下。”
顾三如同鬼魅一样飘到了侍女身后,拖着人就下去了。
这边,沈序秋从那侍女进来开始,就没有说话,而是给春桃递了一个眼神,她早就嘱咐过春桃,要是有人来送酒,她就也跟着进来,等自己递眼神,春桃就会牵扯住侍女,她也能将毒酒倒掉。
“姐姐,你在镇国公府的月钱是多少啊?”春桃的身子挡住了那侍女看向沈序秋的眼睛。
那侍女一边回答,一边想把春桃扯走。春桃顺势带着她转了一圈,面向了屏风。
沈序秋将酒杯里的液体倒在了袖子里,接着,身体顺势倒在了床上。春桃是正对着沈序秋的,一看见小姐倒了下去,一个箭步,拨开侍女,就冲到了床边。
接着,就开始哭嚎:“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那侍女见事情已成,端着酒杯和托盘就跑了,春桃只顾着哭,没上去追,全因为沈序秋之前交代过她。
顾落鹜快步跑到婚房时,只看见一个身穿绿色齐胸襦裙的侍女趴在床上的女人身上嚎啕大哭,那刺眼的红色婚服格外醒目。
顾落鹜的瞳孔缩了一下,“自己来晚了?”
顾落鹜虽然对这沈家嫡女没什么感情,但是新婚妻子就这么死在自己眼前,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他的脚步有些凌乱的走到婚床前,将春桃扯到一边。
看向了头上还挂着盖头的女人,顾落鹜的手很稳,但是在伸向盖头的时候,还是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
红盖头掀开了,顾落鹜的心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悄悄漏跳了一拍。
许是时间久了的缘故,晕染开的艳丽妆容,为沈序秋原本清冷淡漠的眉眼,悄悄揉进了几分柔媚。那冷冽如白雪的容颜,竟在脂粉微醺间,生出几分动人心魄的艳色,清冷与娇媚相融,美得动人心弦。
他过门的妻子长得很好看,可她已经死了,想到这里,顾落鹜的心里涌起几分难过,不过自己会为她报仇的,想到这里,顾落鹜黑色眸子里闪过狠戾。
躺在床上的女人面容安详,完全不像是喝了毒酒的人,顾落鹜忍不住伸手想要碰一碰女人的脸。
温热的触感让顾落鹜的眼里闪过困惑,他上过战场,自然知道死人的温度不该这么是这样的。
沈序秋原本想等只有自己跟春桃两个人的时候再“醒来”。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登徒子竟然敢摸自己的脸,她有些生气的睁开了眼睛。
带着几分火气的眼睛就这么对上了顾落鹜带着困惑的黑色眸子。
“你没死?”顾落鹜眼看女人睁开了眼睛,手一下就收了回来,像是生怕沈序秋误会,他还在身上蹭了一下那只摸过沈序秋脸的手。
“这么讨厌我吗?”沈序秋将他的动作全看在眼里。
“没死。”沈序秋淡淡的回道。
“没死就好。”顾落鹜干巴巴的说道。
这次,沈序秋没说话,她在怀疑眼前的人真的是镇国公世子吗?怎么问的都是废话。
可这张脸,沈序秋想起自己刚刚睁眼时看到的那张脸。
面如刀削,轮廓冷硬分明。眉骨高挺,眉色浓黑如墨,斜飞入鬓。一双眼瞳深黑,眸光沉冷。鼻梁高直,唇线偏薄,下颌线条绷紧,带着常年领兵的冷硬与肃杀。肤色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不显阴柔,只添悍气。
眼前人定然就是顾落鹜了。
“咳,你就是沈天棠?”
“不是,我是沈序秋。”女人垂下长长的眼睫。
你不是沈家嫡女,顾落鹜笃定的说道,他早就调查过自己未过门的夫人。
“我是被记在沈夫人名下的女儿,自然就是嫡女。”沈序秋不卑不亢的说道。
“你倒是尖牙利嘴。”顾落鹜忍不住低嗤一声,少年意气里掺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心头莫名顿了顿。
空气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
顾落鹜东想西想,突然醒悟过来,这个女人没喝毒酒,那个侍女怎么端着空杯子走了?难道沈序秋知道酒里有毒?所以假装喝了酒,实则是为了保全自己?
想到这里,顾落鹜看向沈序秋的眼神骤然变了。原先那点浅浅的欣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探究,尾端还缠着几分锐利的怀疑。
“沈序秋会不会是皇帝派来的?借这杯毒酒,骗取自己的信任,然后在自己不设防的时候,偷走虎符?”
越想越心惊,顾落鹜甩袖走了,只留下一句:“边疆军事吃紧,我今夜就不留宿了。”
顾落鹜走后,春桃急切地凑到沈序秋面前:“姑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看着慌乱的春桃,沈序秋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春桃的头:“我没事,谢谢春桃了。”
想起前世,因为秋风会讨人欢心,自己就将她提到了大丫鬟的身份,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春桃这个傻丫头对自己忠心耿耿。
春桃这才擦去脸上的泪珠,“世子不在婚房睡,府里的人会不会说小姐什么啊?”
沈序秋脸色淡了淡:“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什么我们又阻止不了,就算明面上不说,背地里也会说,如果一直在意别人的看法,人活在这世上,不就太累了吗?”
春桃懵懂的点了点头。
顾落鹜坐在书桌前,拆开了刚刚送到的一封信,越看,眉头皱的越深,边疆战事越来越紧迫了,他如果不赶快回去,父亲一个人是顶不住的,可想到高堂上坐着的那位,他揉了揉自己发痛的额角。
他从来没想过,忠君与爱国有朝一日竟会走到对立的两端。
君是社稷之主,国是万千生民,从前在他眼里本是一体同心,如今却硬生生裂成两道悬崖。
他被卡在这道夹缝之间,往前一步是背弃君恩,往后一步是愧对家国,向左是千古骂名,向右是苍生涂炭。天地偌大,竟没有一处能容他立身,没有一条路可供他抉择。
前路在哪里?顾落鹜瘫坐在椅上,一向挺得笔直的背也颓废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只有无边的黑暗压着屋檐。
案上灯火只照得方寸之地明亮,再往外,便是一片混沌。
“姑娘,你起了吗?”春桃的声音在织锦床帐外响起。
“进来吧。”沈序秋今日要问安,自然起的也早了些。
“姑娘,今天也是那么好看。”春桃嘴甜的夸道。
“好了,看了那么久,还没厌吗?”在沈序秋的眼里,容颜最是不可靠之物。
“不会啊!我觉得姑娘长得跟天上的仙子一样,让我看一辈子也不会厌。”
“你啊。”
日光铺天盖地而来,亮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将世界照得纤毫毕现,连影子都显得格外清晰锋利。
沈序秋只觉得今天的天气是如此的好,连光影都变得温柔慵懒。她望着这一派晴和光景,心头的郁结仿佛化开了。
直到,一道女声响起:“你知道吗?昨晚世子爷没在世子妃房里留宿。”
“真的吗?新婚之夜,独守空房,世子妃也太惨了吧?”
…
面对闲言碎语,春桃看起来比沈序秋还要愤怒,“姑娘,你看我怎么撕烂她们的嘴。”
沈序秋却伸手拦住了她。
春桃想要避开沈序秋的手,却不敢,以前小姐其实不怎么喜欢她,她知道小姐其实更喜欢秋风,自己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也不敢往小姐脸前凑。
现在小姐对自己那么好,秋风也离开了,就剩自己在小姐身边了,她对那些嚼舌根的人就更厌恶了,下意识就想要替小姐出头,现在被拦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逾矩了。
春桃低下头,站到了沈序秋的身后,没再说话了,沈序秋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心里有些纳闷,却还是扯了扯她的袖子:“春桃,你看。”
春桃原本以为小姐是生她的气了,心里正惴惴不安,没想到,沈序秋还跟她说话,她忙抬起看,往沈序秋指的方向看去。
花丛掩映间,大红织锦的衣摆垂落青草丛中,金线绣成的蟠龙隐在花叶缝隙里,只露出一角流云暗纹,被风轻轻掀动时,衣料垂坠如流水,玉带上的佩饰偶尔擦过花瓣,只余下一点华贵的冷光,半点不沾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