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日 12月31 ...
-
12月31日,9:00 PM
出租车在航站楼外停下时,朱武最先听见的不是引擎熄灭的声音,是风。今天其实不冷,十二月末的魔都,风不软不硬,裹着近处远处人声潮浪一样涌过来,又被航站楼的玻璃门过滤成一种模糊的、没有具体内容的背景嗡鸣。
飞机场都大同小异,无论有没有节日的装饰,无论灯光是否明亮,空间是否宽敞,新或旧,人多或者人少。一切都没什么关系——朱武对它们早已十分熟悉了。心理上的,物理上的。
机场总让他觉得亲切,比某个具体的地名更亲切,像是个不需要特定名字的故乡。他从少年时开始就在不断飞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从一片大陆到另一片大陆。
然而,即使最干净最整洁的机场也有种很难描述的气味——和火车站和汽车站这些因嘈杂拥挤而暧昧的地方不同——机场有种决绝的气味,即曲终人散,故事落幕的那种气味。
声音也是。汽车站火车站的声音有时是迟钝的,有时又是尖锐的,它们都贴近日常。但机场不同。它总有种在别处的恍惚感——广播里的女声永远不急不慢,背景音乐永远在循环同一首不知有没有人能听完的钢琴曲,无数急促脚步声被空洞的通道吃掉,只剩下含混的对话声搭配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闷响。像某种慢性告别——一直在发生,永远不会结束。
这些年,他去过太多机场,也熟悉了太多机场。机场是他的中转站,是暂停键,是他从一片土地到另一片土地的起点和终点。他见过太多人在不同的机场来来去去,有些会重逢,大部分则不会。
他今晚即将在这里起飞——这处机场他早已不记得来过多少次,也忘了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甚至不记得上一次是几年前。可依然觉得非常熟悉。
哦,还有,什么会比在你晚到机场三个小时却发现你的飞机不但晚点了还晚得更多,更让人惊喜呢?
朱武觉得,上天对他真是眷顾有加。
从安检口过来,一路上不记得经过了多少转角,多少直道还有几次扶梯——哦,还有这里不可不提的摆渡地铁。漫长而单调的道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室内的地面干净得像镜子,几乎能照出每一张脸。
摆渡地铁进站时,门开的一瞬,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报站的女声,关门前的蜂鸣,人群涌出时的脚步声,远处不知哪家免税店在放的流行歌——全挤在一起撞进耳朵里,又迅速被车厢空旷的回音吞掉。朱武走到车厢最末端,隔着人群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看着外面那些模糊的、不断后退的灯带。小时候,祖母牵着他的手走过那些漫长的地下通道……似乎也是这样的灯光,在黑暗中清晰而分明,仿佛永远走不到头……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了。
身边翻滚着无数气味——时而是食物的香气,时而是消毒酒精的气味,还有香水灰尘金属橡胶和其他林林总总属于人的味道,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属于机场的旅行的气味。在路上他买了一杯热巧,也只是一直握在手里。巧克力的甜香萦绕在他的鼻尖,成为这里气息的一部分。
而自动扶梯在嗡嗡地运转,脚下的金属踏板一格一格往前送,仿佛没有尽头。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经过,滚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头顶的广播在播下一班航班的登机信息,数字和地名轻快地滑过,像冬季海面上漂过的碎冰滑过船舷。所有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海潮在翻涌——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他在这潮声里走了许久,已经分不清哪些声音是真的,哪些只是耳朵里的回声。
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这些缠绕在柱子上的漂亮彩灯,两旁店铺柜台和灯箱上红色的金色的装饰,熙熙攘攘的走来走去的人,仿佛是为了溶化而不是凸显那些悬浮在黑色玻璃之外的事物。
这一切都不像假的,可让他没有真实感。
他一直以一种事事都感兴趣,却又事事漫不经心的态度走着——走了二十分钟,或者更久——不愧是比一座城市更庞大的机场。随随便便都能走出梦游的效果。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侧影,站在那家咖啡店之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要考量买什么。熟悉美好得像是一个幻影。像那个在记忆里反复出现的轮廓,终于被光线填满,成了真。
一瞬间,世界突然静止了,再下一秒,眼前所有色彩变得异常鲜活,像是一幅原本循规蹈矩无甚新意的画,突然被注入了满满的生命力。
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变成了很远的背景,像隔着水听到的尘世喧嚣。
朱武睁大眼睛,握拳用力掐了一下手心。他听到了自己重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他听到自己呼吸的节奏乱了一瞬,又被他悄悄压回去。
朱武想,他的心比他的眼睛更早认出那个人——他甚至还没看清那张脸,手指就已经收紧了,像是怕错过什么。
“好久不见。来买咖啡吗,美式?”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那人一步之遥。话说得又轻又快,只是末尾几个字有些含混。他怕说慢了,就会说出别的什么。
栗色短发的男人回过身来,神色不动,“嗯。飞机推迟起飞四个半小时了。”
“这么巧?我也是。”朱武笑了起来。
苍想。果然是银锽朱武。
几年不见。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变化。在这里遇到他……
然而,苍还来不及想更多,对方的下一句话却是,“这么晚了,要不你和我换换?我困得厉害……”
换什么?哦,苍看着他手里的纸杯。
“这不是理由。”话虽如此,他还是把刚从柜台拿来的咖啡递了过去,甚至没再多考虑一秒。
朱武伸手托住杯底,眉宇间那种显而易见的喜悦似乎照得周围都亮了一霎,语气轻快,“刚买的热巧,放心。我还没开始喝。”
“……”这是重点吗?
苍默默接过那只被递回来的红绿间色的纸杯——某家的圣诞装饰多年来始终稳定得如此毫无创意——令人无话可说。
交接时,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手背。苍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垂下视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但朱武注意到了。他注意到苍没有避开。和在2014年多村的街头一样,和在2016年鹭城的海边一样,和在2019年圣堡的地铁一样——他一直知道。
就像他知道,苍看见他的时候,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太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刹那朱武其实想了很多,但或许是直觉替他最快做出了决定:他提了个听起来就不合理的要求,然而,苍答应了。
把那杯美式递过去的时候,苍依然没有避开。
是的,他就是故意的,苍怎么会看不出来?
朱武想,有些事可能不是错觉,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与喧嚣的人潮遥遥相对,更靠近巨大落地玻璃的两人几乎肩并肩地站着,手中各拿着一杯热饮,中间隔了一个20寸的黑色行李箱。苍的行李箱。朱武只背了个蓝灰旅行背包,看上去大小不超过20L。
窗外是浩浩荡荡一片黑暗。夜色深沉,被散落各处的轮廓灯切割成大块大块的阴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在朱武看来,确实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他和苍的两人世界。他侧着头,尽量不那么刻意地打量着那人——出乎意料的重逢,他知道自己的目光恐怕有一点贪婪。
也许有什么出了差错。也许一切都出了差错。
也许命运还未考虑成熟,就像他这个莫名其妙的幸运儿一样,怕自己认不清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许他们应该早重逢几年,或许应该再晚几年,而不是当下,不是现在,恍若隔世又如此真切;抑或是声光交替之间,恍惚时间只是幻觉,世界也是幻觉。更大的幻觉。
可即使一切都是幻觉,他还是……想试一试。
没有所谓最好的时机。从来没有。
他有种微醺的沉醉感,又有种未知的恐惧感。心跳得更快了。朱武想,他总得说点什么,或者是听听苍会说什么。
夜已深,这么大的机场现在还处处堆满了或兴奋或焦急或或不耐烦的乘客,实在有些吵闹了——说来倒没什么特别的缘故,今年跨年夜的航班明显比往年多,而飞机延误的比例即使不高,绝对数量上也够了。
买票之前苍查过,从魔都到冰城的这条航线一贯表现稳定极少延误。他只是没想到,这趟原本下午五点半起飞的飞机居然能推迟到十点还没登机……等飞到冰城怕不是早过了午夜。
——可以的,一趟飞机是不是红眼航班,永远不是买票时候说了算。
他一手撑在自己行李箱的金属拉杆上,眼睫忍不住坠了坠——登机口附近的长椅现在人坐得太满了,也太喧哗,实在不想过去凑那个热闹,只是到了这个时候……
“很困吗?起太早?”朱武似乎离得更近了些。
“嗯。今早四点起的。”除了年终例行的一些事,这段时间他睡眠并不太好。冬至之后,有些东西……他在重新适应。
他听见旁边的朱武轻笑了一声,“难怪。那……这时候我是应该和你说说话,还是闭嘴呢?”
“都行……无所谓。”再怎么困倦,其实必然是醒着的,更何况他手里还拿着杯子呢——刚才谁找他换的咖啡来着?
朱武低头扫了一眼他行李箱上的标签,“看来今年都要在飞机上跨年了。我们是同一趟飞机呢。”
“嗯?”也对。苍心想。不然不会这么巧,正好在这里遇上。
“那个……我这次是自己去度假。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是想去看看冰雪大世界。”
“嗯。我也是。”
“苍……虽然你可能早就知道……”
“?”
面对他略带疑惑的目光,朱武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下去,“……我离婚了。已经四年……哦现在马上是第五年了。”
“……嗯,我知道。”
安静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朱武低头,就着杯口猛喝了一大口热咖啡——下一秒显而易见地被苦到了,眉眼一起拧了拧。
苍要的这杯美式,根本就没有加糖!
怎么说呢……
就是有点……自找苦吃吧。
对话戛然而止。两人面对面地站着。
朱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个时间说。也许是没话找话。也许是因为他想告诉苍,他早已自由了。也许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苍一直关注着他的消息。
苍说的是,“嗯,我知道”。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就是“我知道”。
朱武心想,是啊,我知道你知道的。
头顶的广播又响了,隔着空气,隔着人群,隔着那些不属于此刻的一切。他只听清几个字——“冰城”“CA1226”——然后是俄语,再是英语,同一个意思用三种语言说三遍,像某种仪式。他听着,心想:快了。快了。
下一次广播……应该就是登机通告了。
不远处,沉寂的人群陆续动了起来。苍睁开眼睛,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朱武心情微妙地想着自己那杯半糖的热巧克力,又喝了一口手里这杯苦中带酸的美式。这次没有皱眉。
苦就苦吧。他等这杯咖啡,已经等了很久了。
有件事……他一直想做。很久之前就想了。
朱武往前一步,轻轻地在苍面颊上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