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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频游戏   安歌在 ...

  •   安歌在书房练字,她哥推门露出头,她听见动静,抬头看向门口运动完大汗淋漓的脸,他冲他妹笑,“晚上出去跟朋友吃饭,你也一起,我先去洗澡了。”

      见安歌点头,才把门合上,一路吹着口哨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她哥最近迷上了粤语歌,但吹得完全不在调上。

      她注意力回到宣纸上,发现毛笔的墨落在刚写好的字上,那字被墨晕开,坏了美感,她没有重新换张纸写,只轻轻在边上补字,还原那字本来的走势,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梁”字。

      安歌想起爷爷在世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把字写好,结构很重要,你这个梁字上大下小,头重脚轻,都说字如其人,你这样写得歪瓜裂枣的,把人的气质写丢了。

      爷爷给她做示范,苍老的手提笔运笔,一撇一捺,点要先轻后重,提要先重后轻,横时力道要稳,两头重中间轻,竖时力道要干脆,不能拖泥带水。

      他就着这字,也讲了很多人生道理,安歌记得最牢的就是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要做个端端正正的人,不要投机取巧,走了歪路。

      但她有点轴,脑子一根筋,不会变通,把什么事情都当成任务来完成,虽然很认真,但别人觉得她有点傻。

      特别是在人际关系上,她很不擅长对付,久而久之,身边也没什么朋友。

      她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周末回家就跟着爷爷练字,一练就是一下午,早上和晚上做会作业看看书,日子就安然过去了。

      她哥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两家离得近,春藤巷和南云路相接,她哥住巷子里,她有不会的题目就从南云路的东跑到西,西边的街道很安静,拐进巷子里又热闹起来,她经常看见她哥和朋友在窄窄的巷子里玩各种游戏。

      她哥李临过不是亲哥,是表哥,两人差三个月,她习惯喊他哥,李临过也习惯喊她妹,他那些朋友不知道,问兄妹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他才会解释一句是表兄妹啊。

      爷爷身体很健康,在安歌初中毕业暑假的一个下午走的,他躺在院子里的老人椅睡觉了,那天安歌还蹲在春藤巷大石头边问她哥新学校布置的高中预习作业,通知书上说要开学考的,她哥没当回事,拿起本本看了看翻了翻,暑假才刚刚开始,安歌都做完一大半了,说“你哥没写,要不你先空着。”

      安歌在大石头上独自琢磨,竟然悟了,她哥揉了揉她头,出去找同学玩了,春藤巷还是那么窄,但哥哥和朋友们长大了,他们能够玩耍的场地也变广阔了,玩耍的东西也多样化了。

      回到南云路,左邻右舍围着她家院子说话,她父母正巧那天外地工作结束回家看望,却没想到是最后一面。

      她看着爷爷安详沐浴在夕阳下,想起爷爷早上说可以不练字了,因为她已经练得很好了,以后把时间花在其他地方上,更有意义。

      父母安顿好爷爷的遗体,再安顿好安歌的去处,又得回外地工作了。安歌住进了春藤巷李临过的家,那天以后,她发现除了练字,其他东西毫无意义。

      她哥洗完澡换身衣服到楼下跟人电话,安歌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回她房间,她的衣服一半是妈妈买的,一半是姑姑买的,随意挑了套换掉睡衣也下楼了。

      李临过说:“我带个妹妹,等下来接我们。”

      电话那头:“行啊,等十分钟差不多到你那。”

      安歌和李临过在路边等,夏天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她还没吃上饭就有些蔫吧了,神色倦倦。

      她哥在篮球场打球习惯了,笑她总是不出门待在空调房里才会这样,出门留心带了电动小风扇,举到她额头吹,安歌有点活过来了。

      车来了,两人先后准备坐到后面,李临过探头发现他朋友坐后面,三个人挤着也不舒服,他绕到前面坐副驾。

      车驶离南云路,开向浦松大道,中控台开了音乐,是李临过最近哼的粤语歌,节奏明快,女人婉转的歌喉抓住了春天的尾巴。

      安歌看着窗外倒退的江河,竟在音乐里听出几分感伤。

      歌里说岁月不留情,每一个春天是崭新的春天,每一个春天的故事却是上了年纪。

      车里开了空调,温度很舒适,歌曲换了一首又一首,每一首都很好听,选歌的人歌品很优秀。

      安歌的心情像汽水一样冒气冒泡,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在笑。

      梁柯是从后视镜看到的,李临过这个妹妹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

      到了天下KTV,安歌随意找了位置坐下,包间里人影错杂,有的她见过几面,有的完全不熟。

      她给她哥留了位置,但她哥受不了空调口,坐去对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大概快开学了,男男女女抓着假期的最后几天可劲地疯。畅天说地,又闹又笑,什么话题都要插一嘴。

      包间门关上,视线更暗了,梁柯随意找空位坐下,他吃不惯大众菜,刚刚去点了口味清淡的才回来。

      他碰到感兴趣的话题都会唠几句,左边的人喋喋不休,右边的人只顾着吃菜。

      左边的人聊得很嗨,是个话痨,梁柯跟他唠着唠着左耳有点不舒服,慢慢不搭话了,跟右边的人一样安静吃菜。

      他们口味还挺像的,梁柯点的那几道菜只有安歌在吃,重油重辣的她一点不碰。

      对面的女生说气氛都到这了,来玩游戏吧。

      “吃得差不多,该准备准备玩个痛快了。
      ”

      “好啊,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梁柯这时开口了,笑她这个游戏太无聊了,“我们玩类似的,更有意思的,叫同频游戏。”

      李临过在对面支持,“我从小跟他玩游戏到大,梁柯绝对是玩游戏的一把好手。”

      大家图个新鲜,没什么异议,游戏就开始了。

      是个纸牌游戏,抽到水果牌相同的两人为一队,桌上还有一副问答牌,两人有十分钟交流信息增进理解的时间,每队每回合回答一个问题,如果答案相同积一分,积到四分就算赢,赢的人可以不吃惩罚的菜系。

      梁柯洗牌发牌,看了下牌面,抽到苹果,问“谁是苹果?”

      安歌扬了扬手里的牌。

      梁柯笑起来,有点意外,“你是苹果啊,那我们得赢。”

      毕竟他们站在大众菜的对立面,赢了就是赢下了大部分人,以少胜多,总是特别有意义。

      安歌本来没什么胜负欲,听到惩罚才认真起来,她的胃无法接受那些冒着红油的食物。

      这个游戏是梁柯自创的,他想赢可以把牌面都告诉安歌,但他没有那么做,他要赢但不能没有参与感,游戏的很大部分乐趣就是参与感。

      安歌的态度是尽最大可能地赢,她说:“你来了解我吧,我们都说一个人的答案,这样节省了解时间又了解内容更多,赢的概率也大。”

      可梁柯说不要。

      安歌皱眉,“你不想赢了吗?”

      梁柯还是笑,“我记忆力很差的。”

      安歌当真了,“那我来了解你吧。我记忆力很好。”

      梁柯笑得更大声了,安歌觉得他胸腔都震动了起来,等他笑够了,她还是那副认真的样子,说我们快点开始吧。

      既然她那么想赢,梁柯决定帮她一次。凑近她耳语几句,那时安歌整个人都被他身上的薰衣草香笼罩了。

      安歌听完憋红了脸,梁柯在她耳边笑得有点坏。他们像是在考场上作弊。

      “你就在牌面里找答案,问题就是答案。”

      爷爷说做事不能投机取巧。

      安歌说我不能输。

      十分钟后,苹果队像拿到通关密码似的快速拿下四分,看其他水果队吃惩罚的热闹。

      李临过平时口味重,梁柯点的那几道菜都是他最不爱吃的,他囫囵夹两筷子下肚,其实不难吃,但味道寡淡,周围人吃完也是这个评价。

      惩罚结束,梁柯又换了新的游戏,大家纷纷加入,因为不强制参与,安歌怕吃惩罚就没参与,上次是运气好,刚好组到开外挂的梁柯。她对游戏兴趣一般,就坐边上安安静静地看。

      玩有玩的乐趣,看也有看的乐趣。

      游戏中每个人的表情一览无余,上一秒还兴高采烈,下一秒就暴跳如雷,京剧变脸的背后是局势的转折,所有人沉默的时候,只有梁柯在笑。

      他特别爱笑,跟人说话嘴角有一丝上扬的弧度,给人莫名亲近的感觉,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带笑的,让人觉得他对内容很感兴趣,有种被鼓舞表达的感觉,玩游戏时也喜欢笑,越到游戏尾声,他嘴角的弧度越大,是毫不隐藏胜券在握的嚣张。

      不是每个游戏都可以作弊,但梁柯想赢就会玩得很认真,认真又聪明的人是不会输的。

      在众多人里,安歌对他的印象最深。

      所以散场时互换联系方式的环节,她只找了梁柯,梁柯刚从外面打完电话回来,手机揣衣服兜里,被旁边人拉了拉袖角。

      “我们加个微信吧。”

      梁柯看着她的眼睛,故意说:“我没带手机。”

      安歌扫过他冲锋衣有些显形的口袋,叹了口气,坐回位置拿了张便签速写。

      梁柯走到门口,又被她拉住,她递给他一张纸条,这回是梁柯叹了口气,他接过揣进兜里往外走,身后是安歌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你回家加我吧,再见!”

      纯黑冲锋衣身影融入夜色,梁柯背对她越走越远,手抬高在空气里摆了摆回敬安歌。

      梁柯走的方向和他们大部分人相反,李临过说他家住城北的富人区,有司机来接他,他们都是爱玩的年纪,玩的时候没有距离,道别的时候却是有天南海北的距离。

      梁柯回到家,他年轻貌美的妈挨着年老色衰的爸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电视,他冲他爸妈笑,“你俩今天这么甜蜜是要干嘛?”

      他妈敷面膜嘴部动作很小,但口齿清晰,逗她儿子,“怎么,你羡慕啦?”

      他爸在一旁帮衬,也跟着逗,“这个家还是太空旷了,梁柯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梁柯拉下冲锋衣拉链脱下,把里面手机拿出来,衣服团了团放进洗衣机,边上楼边说:“我爸这身体吃不消吧。”

      他爸结婚得晚,快四十岁结婚,两人结婚十年无生育计划,打算一辈子不要孩子,结果他爸年纪五十老来得子,他妈在生不生这个问题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生了,是个儿子,他妈和隔壁棠家夫人是老同学,棠家生的女儿,他妈经常约棠佳佳过来吃饭,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妈已经把棠佳佳当女儿养了。

      这会,梁柯进卧室,棠佳佳规规矩矩地坐在他的椅子上,冲他喊嗨。

      梁柯退出去,对她招招手,棠佳佳不明所以地出来,然后就被关在门外了。

      里面的梁柯说:“我妈把你当女儿,我就算是你哥,房间也不能乱进,我没隐私的啊?”

      棠佳佳遵命,棠佳佳执行,她扣了两下门板,“我现在可以进来了吗?”

      梁柯说不行,他要换衣服。

      棠佳佳就在门口等,等来了上楼的梁柯妈妈,柯阿姨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刚从梁柯衣服里拿的,佳佳你转交给他,臭小子天天不检查衣服口袋。”

      柯阿姨没有看字条的内容,而是问棠佳佳为什么站门口。

      棠佳佳双手接过字条,觉得有必要捍卫一下梁柯的隐私权,“阿姨,虽然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和梁柯关系很好,但梁柯来我家从来不会擅闯我的房间,女生有隐私,相应地,男生也有隐私,我下次会坐在客厅等他的。”

      梁柯来之前的几分钟,棠佳佳因为作业问题来找梁柯,被柯阿姨热情地请上楼到他房间,让佳佳在他房间等。

      柯阿姨一点就通,表示理解,她对儿子确实不如对女儿上心,这事她当妈妈的没做好,忽略了儿子的感受,但她有错就改,很爽快的女人。

      “梁柯,妈妈以后会多注意保护你的隐私,你不要让佳佳等太久了。”

      梁柯刚好换完家居服,他开门让棠佳佳进来,刚才他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也知道棠佳佳不会乱动他东西,但还是要象征性划一划边界感的。

      棠佳佳说好要保护他的隐私,眼珠转了转就偷窥看完了字条上写的两行字。

      梁柯抽走字条,瞪她,“你快点的,问完题目我要洗澡了。”

      棠佳佳扁扁嘴,回到那把椅子上,找题目的功夫说着话,“我发现你恋字癖越来越严重了,虽然这人字跟你挺像的,但你是不是太自恋了,有必要拿回来收藏吗?”

      棠佳佳每年生日收到梁柯的礼物就是他的书法大作,他不仅喜欢送人作品,也喜欢收藏和他异曲同工的作品,美其名曰伯牙钟子期,知音难觅,要时刻珍惜。

      梁柯闻言终于拿起来仔细一看,第一行写着名字,李安歌,第二行是微信号,一串数字符号。

      他拿着字条比对墙上合适的位置,把字条贴到书桌那面密密麻麻书法作品的墙上,微调了一下字条的方向,又整体欣赏了一遍,眼睛在某一刻被亮到了,“个人爱好,懂不懂?”

      棠佳佳受不了梁柯自恋犯病的样子,要吐胃酸了,“你快点的吧,我刚刚下补习班,饭还没吃,就等你答疑解惑呢。”

      梁柯终于舍得在她旁边坐下,从抽屉里扔给她一包巧克力饼干,看她手指的题目,开始传道授业解惑也。

      五分钟后,棠佳佳秒变崇拜大神的小人姿态,啃着饼干夸两句他的厉害,连看那面凌乱的墙都顺眼了很多,不得不说梁柯的审美除了在书法上小众了点,其他方面是一等一的绝。

      忽略墙上面具体的字迹,作品的排版和结构乱中有序,语文老师常说形散神不散,大概就是这种构图。

      所谓神不散,大概就是隐隐约约能看清他在拼一张和煦带笑的老人脸。

      那张字条恰好补齐老人的眼睛,画面一下就生动了。

      那是梁柯最敬爱的书法老师,辞世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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