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山河》一砚知秋

49、第 49 章 “师父和他

　　从京城去往南城县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京城之中的富商，也有一些官员的家人。

　　沈修明和齐昭骑马行于路上，沈修明忽得眸光一凛，朝一架富丽堂皇的马车微微抬了抬下巴，

　　沈修明：“那是户部侍郎李文的妻儿吧？”

　　齐昭点点头，这一路上遇到了许多京城官员的家眷。

　　沈修明深吸一口气，道：“这些人动作倒是快。不过离开京城也好，如今那边但凡和朝廷挂上关系的，都不安全。京城官员不可擅自离京，他们就都把家眷送出京城避祸了。这魔教如今愈发猖狂，关键是手段狠毒诡异，朝廷一时半会还摸不清对付他们的方法。”

　　他看向齐昭，继续道：“想必常明都与你说过了，裴公已经多次遇险，都是魔教下的手，多亏了常明功夫高。而且我听说他之前和江姑娘学过一两招，保护裴公的时候竟然皆派上了用场。不愧是江湖人，还是江湖人最了解江湖人，魔教的手段也只有他们最清楚了。”

　　齐昭神色一顿，“是常明告诉你的？”

　　他指的是江瑶教常明功夫的事，沈修明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察觉出微微不对劲，他故意笑道：“没错，是常明说的，他还夸江姑娘武艺高强，长得又漂亮……”

　　齐昭看了他一眼，沈修明抿了抿嘴，他觉得齐昭在江姑娘的事上脾气都会更加明显一些，之前总是温文尔雅，对谁都和善得要命，有时候沈修明都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心，除了温和没有别的情绪了。

　　沈修明忍不住道：“齐昭，你现在倒是像个正常人了。”

　　齐昭没有理会他的故意打趣，“七杀教对裴公下手，方仁杰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他们与魔教想要的不同，方仁杰再想夺权，也只会效忠暄朝，二者本就有嫌隙，魔教对裴公下手一事，说不定正和他心意。”

　　沈修明点点头，认同道：“你说的对。方仁杰已经暗地里放任自己人对在京城的魔教动手了。昔日的战友成了敌人，魔教自然是不愿意，被人当刀用，用的人还过河拆桥，他们直接在京城发疯了，对大大小小的官员下手，搞得人心惶惶啊。”

　　齐昭略一沉吟，“方仁杰也是借刀杀人，用江湖人对江湖人，他自己置身事外。”

　　沈修明：“等我们回去，从王明德和周琛身上调查的蛛丝马迹也就能派上用场了，到时候我看他还坐不坐得住。”

　　齐昭没有说话，他是认同沈修明所说的，方仁杰身为和魔教勾连的朝廷官员，知道的一定不少。

　　沈修明忽得微微凑近他，笑道：“你刚刚是不是吃醋了？”他啧啧两声摇摇头，叹道：“连自己侍卫的醋都吃，不知道江姑娘知不知道你这么大的气性呢？”

　　“不过江姑娘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你们俩不是整天在一起吗？”

　　齐昭：“岑璟说一别要许久才能见，不舍得她走，阿瑶便说陪她在南城县逛几天。”

　　沈修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岑璟这个小孩他倒是见过几次，脾气可不小，心里头主意多得很，明里暗里想要江瑶多关注她一些。

　　沈修明故意道：“其实吧，我瞧着江姑娘还挺宠她的。若是岑璟撒娇卖乖，撒泼打滚，让自己师父陪她，说不定江姑娘就不舍得回来了。”

　　齐昭牵着缰绳的手一紧，过了一会才缓声道：“她会回来。”

　　就算是为了真相她也会回来，齐昭忽然心有不甘，倘若是为了自己呢？她为何不能为了自己回来？

　　——

　　南城县街上，

　　岑璟拉着江瑶的手，一会吵着要这个，一会嚷着要那个，江瑶给她买了许多吃的和小玩意儿，但是拿到手里的时候，岑璟还是不满意。

　　江瑶抱着臂看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问：“小璟，你是不是故意的？”

　　岑璟装作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闪着大大的眼睛问：“什么啊，师父？”

　　江瑶无奈地叹口气，怎么自己忽然遇到了这么多装傻卖乖的人？齐昭是这样，现在岑璟也是这样。

　　江瑶：“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京城？”

　　岑璟瞧见自己的心思被戳破，直接装也不装，抱住江瑶的腰不舍得撒手，师父身上淡淡的香气是世间独一无二，岑璟根本不想和她分开。

　　岑璟不高兴道：“师父回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小璟想你怎么办？”

　　江瑶认真想了一会，按照齐昭所说，应该不会耽误太久，她轻声道：“不会很久的，但是你若是总不想让我回去，我总是回不去的话，就会要很久了。”

　　岑璟听到了心里去，倘若师父真的有事，自己这样耽误她，的确只会让她回来的更晚。

　　岑璟道：“那你回来的时候，能不能不和那个官人一起回来？”

　　江瑶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什么官人？”

　　岑璟嗫嚅了半天，才道：“就是那个总是和你在一起的官人啊。”

　　江瑶明白过来她说的是齐昭，不由得觉得好笑，这个小娃娃何时与齐昭出现的争执，她好奇问：“为什么呀？”

　　岑璟不满道：“师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看他，连小璟都不看了。”

　　江瑶闻言一愣，喃喃自语：“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

　　见到他的时候心情总是会高兴些，分开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想他在做什么，就像刚刚，明明在陪着岑璟买东西，却不知不觉去想他如今走到哪了，有没有到京城，那些官职比他大的人有没有因为沁河的事而为难他……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心里何时多了一个人，就像自己总是会时不时地挂念师叔和师兄那样。

　　这是什么？她只记得自己在话本中看到的夫妻或者情人是这样的……

　　岑璟见江瑶半晌不说话，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惹得师父厌烦，说不定师父一点也不想和那个官人分开呢？

　　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江瑶的衣袖，“师父？”

　　江瑶回过神，看向岑璟笑道：“那师父以后多在意一些小璟好不好？”

　　岑璟是相信自己师父的，她兴高采烈地着急点点头，生怕江瑶改变主意，不关心自己去关心那个官人。

　　江瑶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自己倒是也该回京城了，揉了揉岑璟的脑袋，

　　“不会等太久的。”

　　岑璟依依不舍地抱住她的脖颈，“师父快去快回啊，小璟在南城县等你，等你接我回家。”

　　她对玄青这个从未见过的家很向往，玄青里面会出现自己师父这样好的人，玄青应当也是一个不错的地方。

　　江瑶笑了笑，“好啊。”

　　忽然远处焦急的声音传来，任青崖匆匆赶到江瑶身边，神色慌张，“江瑶，出事了！”

　　江瑶面色一凛，仔细听任青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刚刚京城来了一个说是裴忠尧身边的仆从来找他们家小郎君，结果去到察院发现里面已经没人了，南城县的官员找到我，他们与我相识，便告诉我这事。”

　　江瑶心头一震，“裴风不是和昭昭说他先回京城了吗？他爹爹怎么会没找到他人？”

　　任青崖恍然明白过来，她看向江瑶，二人皆是不寒而栗。

　　裴风骗了齐昭，他并没有回京城。

　　——

　　月色之下，一个身影穿梭于茂密的树林之中。

　　枝桠参差不齐挡住少年的疾行，他烦躁地用刀拨开层层阻碍的树枝和半人高的杂草，慢慢摸索着往前探去。

　　裴风借着月色看着手中从南城县的舆图上拓印的地图，皱眉自语道：“就是这个方向啊，怎么不见那些魔教的人呢？”

　　他将地图塞回胸口，眯着眼朝前瞧着。

　　黑暗之中，零星的火点显得异常显眼，几乎不用费力就能看到远处有人举着火把在四处巡逻。

　　原本晕头转向的少年猛然窃喜，裴风：“果然在这！”

　　他将自己的腰带紧了紧，又拔出刀来使劲擦了擦。

　　裴风暗沉着眸子，狠狠盯住前面魔教的分舵。

　　江姐姐不收自己为徒，定是因为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今日自己就要捣了这魔教的大营，让瞧不起自己的人都刮目相看！

　　向他们证明自己就是最适合做江姐姐徒弟的人，到时候那个岑璟就会被踢出师门！

　　再不济，他也能证明自己的功夫根本用不着拜师，百利而无一害嘛！

　　少年人的血性让他忽视了群狼环伺的魔教，急于证明自己的一腔热血促使着裴风毫不犹豫地朝魔教的分舵出发。

　　耳边偶尔传出诡异的叫声，越靠近魔教的分舵，怪异的声音就越大越频繁。

　　裴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握住刀的手收紧了一些，关节咯咯作响。

　　他不住地安慰自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连对付人傀的药都根据齐郎君之前给他的单子做好了揣在怀里，其余的人，凭自己一年的从军经验，几个魔教小徒还不足为惧。

　　想到此处，裴风忽然觉得心中有了底气，他脚下的步伐越发沉稳，逐渐朝着魔教分舵逼去。

　　——

　　魔教安扎在南城县的分舵因为与京城接触甚多的原因，相较于其他分舵，显得更加巡练有素些。

　　他们更像是一支不是军队的军队。

　　瞭望台上的人眼睛死死盯住前方，这几日舵主说七杀教在南城县的据点很有可能被发现，说不定朝廷那边会派人来探听情报，自己一定要认真巡逻，以免错过任何可疑的身影。

　　忽然前面草丛动了一下，他微微俯身往下望去，突然背后出现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再反应过来时，脖颈处冰凉，就喘不过来气了。

　　裴风轻轻放下这个被自己抹喉的魔教教徒，而后借着瞭望台的地势，张望着分舵中魔教人的分布和巡逻的规律。

　　他在行伍之中呆了一年，因为对军事有些天赋，常被将军带着破敌，或者夜袭人家军营，他不熟悉魔教的分舵的行事风格，却是十分了解军营之中的一些兵法纪律。

　　魔教越像军队，对裴风来说就越有利。

　　他看准地点和守卫之后，极快地掠过屋檐，轻功飞跃到另一处瞭望台之上，解决了在上面望风的人。

　　紧接着东南西北四地高处的瞭望台上的人皆被他捂嘴割颈而死。

　　因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所以底下巡逻的人也丝毫不知。

　　裴风躲过巡逻的长队，飞身落入一处房屋。

　　只听守在门口的人对同伴不满道：“头儿怎么整天让我们守这东西？成日里鬼叫连天，我耳朵都快聋了。”

　　另一人小声道：“可不是，咱们堂主可宝贝这些东西了。”

　　“听说，他就是靠这个升成堂主的。之前连个舵主都算不上，先是跟着‘艳骨煞神’，‘艳骨煞神’死了之后，又投奔了铜音堂，结果铜音堂堂主也死了，他倒是靠这群怪物当上了南城县分舵的堂主。”

　　另一人叹道：“麻雀变凤凰啊。你说我要是把这群怪物烧了，他不就完蛋了？”

　　话音未落只听里面人傀嘶吼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惨叫一般，在门外守着的两人听得竟是手脚发怵，

　　一人朝另外一人颤微微道：“这是怎么回事？今天这群怪物怎么嚎叫的这样厉害？”

　　另一人摇摇头，神色紧张，他推了推这个人的肩膀，“你去看看。”

　　对方壮着胆，慢慢掀起半扇窗户，只见那群怪物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身上还有些黄色白色的粉末，洒满它们全身呢，人傀直扭曲在地上挣扎痛苦万分。

　　他心头一惊，当即转身朝自己的同伴大喊道：“不好啦！有人闯进来了！”

　　同伴并没有应他，他仔细一瞧，自己的同伴脖颈间插了一把刀，原来早就死了。

　　他惊恐正欲大叫，心口骤然一凉，低头望去，寒光凛冽的长刀贯穿自己的胸口。

　　瞪着浑圆的眼珠朝后望去，只见一个少年将刀抽出，而后直接朝屋内扔了一个火折子。

　　裴风正准备溜走去杀那群巡逻的人，忽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声响起。

　　原来刚才捅到胸口的那人还剩着一口气，他竟直接吹起了脖子前的长哨。

　　裴风暗叫不好，他方才粗略地探了一下这个魔教分舵中的人数，不下半百。

　　若是硬拼，只怕自己难以应对。

　　一瞬之间，冷汗浸透，这样的人数之下自己单枪匹马绝对是没有胜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回头再说！

　　裴风刚欲抬脚轻功飞上屋檐遁走，背后却忽然一疼。

　　他呲牙咧嘴地转过身，突见一个巨大的抓钩勾住自己肩膀，锋利无比的尖韧直接嵌在自己肉里，在往前走一步，自己肩膀处的肉就会被直接撕下，说不定整个肩膀都会被撕掉！

　　裴风忍住剧痛，直接转身下了屋檐长刀绞住钩爪绳索，准备将它斩断。

　　谁知脚后跟刚一落地，只听持爪之人大喊道：“贼在这里！把他剁了喂狼！”

　　霎时间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不过一息的功夫，裴风已被人团团围住。

　　他心中恼怒，刚因恐惧而浇灭的血性又被激发，直接忍痛猛用内力将绳索斩断，大声道：“魔教在这蛇鼠一窝，竟还敢说小爷是贼！看小爷我不把你这魔教捣个稀巴烂！”

　　为首之人看着这位老朋友不由得暗笑，他讥讽道：“裴家郎君几斤几两的功夫，一路走来我可都看在眼里呢！”

　　裴风循声看去，瞧见这个熟悉的人脸后直接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只会逃跑的孙子！那日你被江姐姐打得屁滚尿流，连自己的人傀都忘了收拾，像老鼠一样，你怎么没教你的人傀打耗子洞啊！这样也不会被我药死了！”

　　陈实一听自己的人傀被毁，他赶忙向一旁望去，只见裴风身后黑烟滚滚，火光四起，而里面的人傀惨叫声连绵不断，这才想起里面还装着自己的人傀，顿时火冒三丈，直接冲手下大叫下令：“杀了他！把他碎尸万段！”

　　陈实手下闻言而动，只见刀枪剑戟齐齐上阵，直接将裴风禁锢于中央。

　　而裴风自然也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人，他刀法刚劲勇猛，虽力气不如年长之人，却功夫扎实，脑子又是机灵。

　　他先卸掉一人长枪，而后又打掉一人短剑，铿锵之声不绝于耳，火星迸溅于黑夜，与身后的大火交相辉映。

　　奈何魔教实在是人太多，他又受了伤渐渐力不从心。

　　魔教中另一持爪之人，见他疲惫，趁他虚脱之时直接甩出长爪，又抓住他另外一边肩膀，而后另有一人直接前进，长剑直刺他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如飞鸟俯冲入院，

　　柔韧的长剑犹如白绫缠在裴风面前的人脖颈，霎时间鲜血四溢，人影虚晃，转瞬之间持爪之人也被人割喉而死。

　　忽而又有一人袭他面门，长剑直刺，裴风架刀格挡却内力不济，顿时手肘发麻往后直退。

　　突然一人将后背揽住，化去冲劲，裴风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一只手从他肘窝滑至侧腰，而后掌心用力，竟直接借着还未消散的冲劲，虚虚托着让他顺着力道侧翻，待他站定，已然发现自己落于屋顶。

　　他看向屋檐下的人影止不住大喊：“江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