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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她纵身一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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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底泥沙因随着雨滴落入而被激起,河水变得愈发浑浊,而水位也在不断上涨着,从远处奔来的流水气势汹汹,像是迫不及待地吞噬两岸的生命。
雨停了一会。
周琛朝沈修明深深作了一揖,满脸感激道:“多亏这批料来得及时,这河堤前些日子用这新来的堤土动工,应该能撑过这个夏天。”
沈修明把目光从河上的堤夫挪到周琛身上,他和善地朝周琛笑道:“周县令,这堤坝只撑一个夏天可不能够啊。得多想想,如何才能让它多撑几天,撑到一切都水落石出之时。”
“啊……”周琛陪笑,“是是是,沈少卿说的对。不能只图一时。”
“沈少卿!”河堤督造使王明德从堤上匆匆赶来,他灰土满面,整个身上泥浆裹成一片,在朝沈修明作揖前还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灰尘,他道:“多亏沈少卿这批料,如今堤坝总算像点样子了。”他又朝周琛道:“周县令,如今堤坝之事只是一时,若根源没有揪出,恐怕此堤撑不长久啊。”
周琛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依旧对二人陪笑道:“是是是,下官……下官尽力……”他把头埋着,恨不得将自己种到土里去。
沈修明点点头,又听王明德道:“堤坝修得虽好了一些,但终归修得太晚,之前冲垮的田地并不能耕种,粮食和衣物仍是南城县百姓的要紧事,不知沈少卿有何打算?”
沈修明朝他看了一眼,又看向埋着脸的周琛,颇为好奇问:“怎么,赈恤粮衣的事周县令没有告诉你?”
周琛惊恐道:“下官忘了,下官这几日忙着清点需要救济的人数,一时竟忘了告诉督造使。”
沈修明摆了摆手,“无事,这件事齐侍御已经去做了。”他看向王明德,笑道:“督造使倒是心系百姓。”
王明德又行一礼,“是做工的堤夫来问,下官才想起来,沈少卿过誉了,说到底,还是下官的失职了。”
天上闷雷响了几声,乌云拥着暗色奔到南城县。
又要下雨了。
“一个一个来!不要着急!”身着劲装的侍卫吴焕紧紧拥着车上的粮,明明之前他还在将粮食发给众人。可几乎所有的百姓都一拥而上,险些将运粮的车扑倒,他不得不从发粮变为守粮,然后再由另一个侍卫将粮食分发。
“不着急?怎么能不着急!这没吃的人这么多,你们就带这么点,能够分吗!”一男子推搡着自己身前的妇人,骂骂咧咧地要冲破官差的阻拦。
“就是啊!不抢谁知道还有没有自己的!”另一人同样横冲直撞。
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哀求着他们不要再往前推了,她几乎要喘不过来气,用几不可查的声音道:“大家别抢了,官府的粮定是够的……”
“去你的!你不拿等到后面没粮了别哭着到处找!”她身旁的人朝她恶狠狠地推了一把,女子身子不稳,往旁边倒去,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托起她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江瑶:“没事吧?”
女子惊吓之余不忘道谢,她目中含泪,江瑶于心不忍,她轻声:“你在一旁等着,我帮你拿,就说我是你妹妹。”
她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了女子,女子不愿接过,江瑶笑道:“待会要下雨了,若是淋湿了生了病,多麻烦呀!”
女子被她推到人群之外。她捧着伞,是啊,若是生了病,她本就苦难的生活就会雪上加霜。
女子看着那抹清丽的身影在人群中大大咧咧地挤来挤去,不由得一阵揪心。
“郎君,怎么办?”吴焕要看自己的人撑不住了,这些人越挤越往前,几乎要越过侍卫们拦起的关卡,直奔那一车一车的粮食和衣物。
天色越来越沉,空气中的湿气也越来越重,几乎闷得人要喘不过气。烦躁的人群骚动加剧,甚至有的开始叫骂官府。
光破不开厚重的云层,浅绯的官服在灰暗之中成了唯一入目的颜色。
齐昭抬头看了看天上涌动的乌云,恐怕过不了半个时辰,雨就会落下,到时候若救济之物还发不完,这些闹事的人会变本加厉。
而且,这些人是有备而来,是被人故意安排的。
一侍卫轻功从远处急忙赶来,他低声向齐昭回禀道:“郎君,南城县县衙说官吏与官兵皆被调走了,河堤督造使王明德说雨季将至,需他们充当急夫。”
齐昭眸底的颜色愈发深沉,果然有人故意扰乱官府对百姓的赈济之行。
齐昭:“沈少卿调来的人什么时候到?”
侍卫:“约半个时辰。”
大理寺并未准许沈修明带侍卫与随从,因此他也只能从别处借调,最快也需半个时辰。
齐昭沉声:“来不及了。”
侍卫:“那京畿城外的禁军可用么?”
齐昭摇摇头,“不可出动军队。如今百姓遭受天灾,良田尽毁,堤坝之事又极为蹊跷,本就怨声载道,若为领取救济衣食却被镇压,只怕民心会更加不稳。”
那些人将南城县中可以控制秩序的官吏调走,无非就是想让他动以禁军强制百姓的心思,如今这些灾民之中亦有那些人安排闹事的人手,若禁军一来,这些人便会直接借题发挥,说官府欺压百姓等等,引起众人反抗之心。
谣言一旦起来之后,谁又会真的想了解事情的真相和起因呢。
运粮车旁一位络腮胡子壮汉朝齐昭的方向望着。齐昭虽面色无异,看不出来什么,但他身边的侍卫满面愁容,看样子他们的计划已经顺利开始了。
灾民被自己和同伴煽动得躁动不安,而南城县的官吏也早已被调走,如今只需要等齐昭一声令下,将屯住于京畿城郊的禁军召来镇压百姓,那他就可以借此发挥——
暄朝官员毫不在意百姓疾苦,在民不聊生之时仍行欺压之事,横行霸道,一来既可以让齐昭在皇帝那有了隔阂,二来也可增加百姓对暄朝的不满,加之以沁河之事,上头那位的皇位恐怕就要不稳了。
天色愈发阴沉,队伍缓缓前进,排在后面的人互相拉扯推搡,生怕多等一个人便领不到自己的粮食。
壮汉看向自己的同伴一眼,几人点头,蓄势待发。
然而壮汉与他的同伴并未等来禁军,而是又来了两车米粮。
原本还在担心粮食不够的百姓,看见源源不断送来的救济之物,一时间也忘记埋怨,慢慢安静下来。
齐昭拱手,声音温和坚定:“诸位乡亲,南城县县令已经将受灾百姓之数报于朝廷,如今各处皆出资筹粮济民,所筹之数定是够的,还请各位父老放心。”
他伫立于众人之前,浅绯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摆动,衣袂飘飘,在这灰白之中如耀眼夺目,如大雨将至的乌云密布中炸开的天光,灿烂无比。
挤在人群中的江瑶的目光久久不舍得从他身上挪下,她感叹于齐昭怎么把别人如何算计他都猜了个清楚,这还是人吗?
齐昭望着人群的目光忽然一滞,一身窄袖劲装,与这些人格格不入的身影,闯入自己眼中。
齐昭眸色沉了沉。
江瑶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
粗粝的手捧起麻布袋,沉甸甸的粮食和厚实衣物被老者揣到怀里。
老人颤颤巍巍挤到前面,吴焕连忙伸出胳膊将他拦住,老人家吓了一跳,麻布袋全掉到了地上,沾满灰土。
齐昭制止了吴焕,弯腰将老人的救济粮捡起,将布袋上的灰尘抖净后,递还给了他。
老人家接过布袋,咧着嘴笑着,脸上皱纹拧做一团。
沙哑的声音乐呵呵冲面前这位俊秀的郎君笑道:“你是齐家的郎君吧。”
齐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礼貌道:“是。”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老人笑道:“果然没有认错。我老头子还记得你们齐家呢!
“十三年前,也是齐家的郎君救济的我。我记得齐家的家主。
“叫齐远。”
齐昭心中一顿,耳边雷声轰然而起,却没有一丝雨滴落下。除他以外,好似无人听到雷声。
江瑶见齐昭目光滞了一瞬,心里顿时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开始拨开人群往前挤。
老人继续磕磕巴巴地说着:“想必你就是齐家的家主,齐远吧,这十几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如此年轻?”
齐昭唇角挂起温和的笑,他看着眼前的老人,一字一句缓声道来:“老人家认错了。我不是齐远。”
他从不是这种斤斤计较的人,从前有人认错他的身份,叫错他的官职,他都没有在乎,只是一笑而过。
但,他绝对不可以是齐远。
那个将自己妹妹和弟弟皆压于身后的人,那个逼自己亲手断了经脉的人,那个差点将整个齐家覆灭的人。
人活着,可以争可以抢,人死了,便总是死者为大。齐远,就是那个将自己永远笼罩于阴翳之下的人。
江瑶被人群拥堵着无法动弹,她抬头远远地朝前面的人看了一眼,齐昭面色并无什么异常,但江瑶却隐隐感受到了他的古怪,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继续朝人群深处挤去。
老者哑然,布满皱纹的脸突然由和蔼转成不可思议,而后又转向愤恨,颤颤巍巍道:“你不是齐家的郎君……我认得齐家的郎君。”
老头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拉扯齐昭。吴焕直接出手将他拦下,老者只得作罢,眼睛暗地里一转,忽然又朝面前年轻的小郎君和蔼笑道:“孩子,你告诉我,齐家的郎君在哪?我年轻的时候,他曾帮过我,一直未能报答他的恩情……”
齐昭面色不改,他依旧温和地笑看着老头独自言语,而后缓缓道:“我就是齐家的家主,齐昭。老人家若是感念于齐家的恩情,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老头傻眼,这齐昭竟没受得自己道出齐远的刺激,不由得暗自惊诧于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却仍不肯善罢甘休。
老头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好大声,连领赈济之物的人也停了下来,看着他们几人的动静。
江瑶心中了然,知道这人是来干什么的了。
老头哭着求道:“小郎君,可否请你告诉我,齐远在哪,他对我恩重如山啊,我如何能随便找个人就报答他的恩情呢!”
他口中的每一声“齐远”,都让齐昭心里如同扎了刺。齐昭只觉自己口中腥甜,他头一次如此厌恶这群诡计多端的人。
吴焕冷声道:“齐家的家主是齐昭,如今就在你面前,莫要再提无关之人!”
壮汉抓住机会冲了出来,趁机大声嚷嚷:“什么无关之人!齐远难道不是你们齐家的大郎吗!齐昭是谁?从来没听说过,老人家想见见你们家的家主,不行吗!”
底下的有人群忽然重新骚动起来,渐渐有人开始指责起齐家,不管见过齐远的还是没见过齐远的,见连头发花白的老头如此拥护齐远,竟也开始跟着维护齐远。
忽然,众人只听“哗啦”一声,一个身影极速地掠过他们头顶,落到面前那位官人身前。
是一个极为俊俏的姑娘,她头发半扎着,一身素色的劲装窄袖长衫,从上到下没有任何装饰,却淡极生艳,好看极了,神仙一般。
风拂过她的发丝,荡在齐昭心里,刚刚心中那股焦躁与恨意,竟不知为何逐渐随着她飘荡的衣摆消散。
江瑶缓缓走到壮汉面前,上下扫了他一眼,而后道:“我说,你不好好排队领粮食,在这里上蹿下跳地干什么?”
壮汉见她只是个柔弱女子,便满不在意,声音凶狠略带恐吓:“老人家只是相见齐家的大郎,他们这群人竟如此对待这位老人。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江瑶冷哼一声,她慢慢开口:“那老头自己找不到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又怎么对待他了?是打他了骂他了还是如何?”
壮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本就是借事挑事,细节理由自然是要什么没什么。
江瑶慢慢上前一步,“倒是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已经耽误了我一柱香的时间?我本来马上就要领到赈济的粮食了,你竟堵在这。你耽误我一个人一柱香的时间,如今这么多人多少柱香,你知不知道自己耽误了多久!
“到时候落了雨,粮食霉了衣服湿了,大家的赈济全都被你耽误没了!”
正巧天空闷雷声响起,“轰隆”一声,混着她的声音一起,激得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江瑶转向后面等待的百姓,“大家说是不是啊!”
众人虽未算过来她说的话,但乍一听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本身自己马上就要领到粮了,如今被这两人一耽误,又不得不等好长时间。
天色阴沉,大雨即将倾盆而下,百姓们越发急躁,如今江瑶一说,即刻将怒火撒到前面堵路的二人身上。
纷纷叫着让他们离开,自己好来领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