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山河》一砚知秋

32、第 32 章 鬼在夜里出

　　齐昭所说的重要事不过就是让江瑶带着裴风在南城县中逛一逛，顺便听一听和沁河相关的事。

　　江瑶心下明白齐昭这分明是支走敷衍自己，本来想偷偷地跟着在沁河河堤上看一看，裴风却将齐昭安排的事当了真，当即就拽着她去了南城县的大街小巷到处乱逛四处打听了好几日。

　　南城县与京城不过几十里相隔，却有云泥之别。京城白日车水马龙，夜里也是灯火通明，昼夜繁华不歇。

　　而南城县，不要说晚上了，连白日里与京城相比都显得寂静太过，甚至于比不上位于郊外的玄青剑宗山脚下的市井。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尚好的宝剑，世间罕见仅此一把错过后悔！”一小贩响亮的吆喝声在一群麻木的，与路过的顾客大眼瞪小眼的商户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瑶闻言奇道：“这地方还有卖宝剑的？”

　　裴风：“还仅此一把，这谁信啊？”

　　江瑶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果不其然，过了一会，裴风咽了咽口水，“要不咱们去看看吧，万一是真的呢？”

　　江瑶：“你刚刚不是还说不信呢吗？”

　　裴风：“哎呀，我这不是正好缺一把趁手的武器吗，万一真是尚好的宝剑，错过岂不可惜？

　　“对了，江瑶，我听说玄青是剑宗，你是玄青的弟子，怎么不见你的佩剑呢？你们剑修行走江湖不配剑吗？之前苍月剑宗的陆言礼和程姐姐都配着剑呢，我瞧见他们二人的剑都漂亮得很，无论是材质还是样貌都是上乘。”

　　江瑶解释：“不是所有剑修规矩都是一样的，而且每个人行走江湖的习惯也不一样。”

　　说话间二人便来到了吆喝卖剑的小贩前，小贩身着粗布短衫，面容憨实，他怀里紧紧揣着一把用黑布包起来的长剑，见二人过来还往后躲了躲，仿佛生怕这来的人不是买剑的而是来抢剑的。

　　裴风瞬间将刚才想问江瑶的事抛之脑后，他急切地冲到小贩面前，

　　裴风：“你说这宝剑世间罕见，我想看看。”

　　小贩：“不买不让看。”

　　裴风：“不看我怎么知道好不好？”

　　小贩：“要是人人看过都不买，那就不是世间罕见了。”

　　裴风发怒：“罕见是这个意思吗！”

　　小贩：“我不管，看了就要买，买了才能看，不然别想看！”

　　江瑶见二人僵持不下，眼见裴风就要发飙，她忙朝那小贩劝道：“这位兄台，剑可是有灵性的，若不看就带走，那怎么知道剑与人合不合适？如果新主人和它合不来，这剑就会伤人了。”

　　小贩动摇，却还是疑心问：“真的假的？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吧？”

　　江瑶真诚：“怎么可能呢。你没听说过江湖上有一句话，叫做‘剑在人在，剑断人亡’吗。这说明什么？说明用剑之人和剑早就成为一体了。”

　　“而且，剑若是跟一个人久了，就会沾上这个人的灵气，到时候再转手他人，剑就会自毁了！若是你长时间不舍得把剑卖出去，那剑就会认为你是他的主人，以后你若卖给别人，这剑就会自己断掉！”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他手中的剑。

　　江瑶看出这小贩并不是什么爱剑之人，也不会武功，如今卖剑只是为了钱财，若是剑砸在他手中卖不出去，这才是他最忧心的事。

　　果然小贩听完她的话，开始松口，“那你们看过之后若是不买，也不可到处宣扬看过我的剑，否则我的招牌就没有了。”

　　江瑶陪笑道：“那是那是。”

　　小贩拉着二人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在二人的注视下，他十分珍惜宝贵地将手中宝剑的外衣一层层拨开。

　　长剑锐利的剑锋在黑布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森寒，江瑶正惊异于这长剑的材质和形制，耳边突然响起了裴风大声怒喝：“好你个小贼！竟偷官剑！”

　　他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揪住小贩的衣领，怒声训斥：“你这剑是在哪里偷的！快说！”

　　江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她并不认识官剑，但是这剑的确与江湖上的铸剑完全不同，且裴风出身于官宦之家，他自己又在军营呆过，断然不会认错。

　　小贩颤颤巍巍道：“我我不知道这是官家的剑啊……”

　　裴风押着他，“少废话！按暄朝律法私鬻官剑，杖九十徒两年，快说你这剑从哪来！有没有同伙！你家中是不是还私藏着官剑！是不是以倒卖官剑为营生！”

　　“说！”

　　裴风一连串带着威胁的问题直接把小贩吓傻了，他根本说不出话，兀自在地上抱着剑瑟瑟发抖，自顾自地嘟囔着“不是我偷的……不是我……”

　　江瑶拉开裴风，朝他使了个眼色，裴风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江瑶安抚着那个小贩：“这位兄台，倒卖官剑的确是重罪，若你如实交代，或有隐情，也许官家会从轻发落呢？”

　　小贩呆呆地看着女子愣了半晌，突然动手将原来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剑猛得甩了出去，仿佛刚才还宝贵的剑忽然变成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怪物。

　　小贩伏在地上磕头哭求道：“娘子放我一条生路吧！这是我在陈家废宅里拿的，那宅院已经荒废很久了，人都不见了，我以为是无主之物，才拿出来的。”

　　“好多人都去陈宅拿里面的东西，东西都被拿完了，只剩这把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官剑……”

　　——

　　沁河旁，

　　沈修明望着从远处奔来的河水，河水冲撞在河岸，带起流沙与浮土，如今雨水还没有频繁，但是河堤已经隐隐有撑不住的趋势了。

　　齐昭将沾满土灰的手在河中洗了洗，河水冰凉，饶是已经开始炎热的天气，这水仍让他的手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气。

　　沈修明：“如何？”

　　齐昭：“所用堤土不对。”

　　沈修明蹲下轻捻堤身的泥土，土在他指尖瞬时碎成渣沫，随风而飘。而堤石一碰便碎，石缝之间哪有半点灰浆。

　　沈修明起身，咬牙冷声：“没想到这群人当真在堤土上做手脚。这是要人命的事，为了攫取权力，置百姓安危于不顾，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齐昭默了半晌，随后朝沈修明道：“最近送来的筑堤土料先不要用。”

　　沈修明惊诧，他沉声：“可是汛期将至，若不用料筑堤，恐怕这南城县难撑过这个夏天。”

　　齐昭：“圣上想办法从别处调了一批料，其中略过了一些人。”

　　沈修明豁然开朗，他心下了然，凡事经手这物料调拨的人和这以次充好的渣土废料都脱不了干系。

　　可汛期不等人，从别处先调来堤坝用料应急还是可以的。

　　他看向堤上三两成群的堤夫，微微蹙眉。随即便让人将南城县的县官周琛带了来。

　　周琛从远处急急忙忙赶来，看见二人伫立于河堤旁，连忙作揖道：“二位上官来巡堤怎么也不说一声，本应是我与河堤督造使前来相陪，这……我这就去喊他……”

　　“不必。”齐昭开门见山，他道：“过几日会送来一批粮食和衣物。你且拟一份受灾百姓名册，和筑堤的河工名册，待沈少卿核实后，再发放。”

　　周琛双目睁大，连忙谢道：“多谢齐侍御，不过这赈灾的钱粮半月前才发过，如今又运了来，是不是太频繁了……”

　　齐昭看了他一眼，缓声开口：“汛期将至，修堤之事自要抓紧。既需人手，赈恤粮衣自然也要跟上。”

　　周琛抬眸瞥了二人一眼，慌忙又将头垂下，沈修明瞧见了他的小动作，随即上前一步，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周县令是不乐意？”

　　周琛忙解释：“不，不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待二人点头同意后，周琛才踉跄着退下，他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额上的汗，匆匆离开。

　　沈修明：“哪里来的赈廪，我怎么不知道？”

　　齐昭：“齐家还有些积蓄，先拿出来应急也是够的。”他顿了顿，继续道：“齐家娘子前些日子集了商户所筹的粮食和衣物，也可应急一用。”

　　他说的是齐知宁。

　　沈修明知趣地沉默了半晌，过了一会他若有所悟地“啧”了一声，“回头我也让我娘筹些赈济的物资送来。”

　　——

　　夜中，江瑶递给裴风一件黑衣，示意他穿上。

　　裴风诧异道：“这件事我们不问一下齐郎君吗，和他们商量商量？”

　　江瑶纳闷：“问他做什么，若告诉他我们夜探陈宅这件事，他定会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妥。他既然让我们自己来打听，我们当然不用告诉他了。”

　　裴风有些迟疑，毕竟这夜闯陈宅可是大事，齐郎君专门叮嘱过他，若有什么线索，一定要告诉自己，不可擅自行动。

　　江瑶见他穿衣服穿的拖拖拉拉，知道他心有顾虑，随即歪头看向他，笑声道：“裴小郎君莫不是害怕了？”

　　“也罢，这宅子的主人不知出了什么事，偌大的宅院又荒废了这么久，难免里面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诡事，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害怕也正常。”

　　她说罢还摆了摆手，面色略微惋惜。

　　裴风一听立即来了脾气，“谁怕了！”他面红耳赤着急反驳道：“我这不是在深思熟虑好做好完全的准备嘛！”

　　他麻利的穿上了夜行衣，十五六岁的孩子还在长个子，身材瘦削，如同抽了条的柳枝，又细又长。

　　裴风换好衣服挨在江瑶身边，瑟缩在陈宅破烂的屋顶。陈家宅院的屋顶因为没有人修葺，上面杂草丛生，甚至还有杂草冲破了屋瓦，从里面冒出头来，屋顶破破烂烂，甚至微风吹过都能掀起一张瓦片。

　　站在陈宅的屋顶往下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好似在俯瞰着一口沉寂了千年的古井，没有一丝生机，没有任何光亮。

　　偶尔从黑暗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风声又像是动物行动的声音，让裴风蹲在屋顶上的小腿止不住地打晃。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的时候，他与江瑶向附近的百姓打听陈宅的事，关于陈宅中的人一夜之间消失的原因各有说辞，然而大家一直认为，且共同认定的就是，陈宅闹鬼。

　　一到夜里，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甚至传到路上来，让所有人不得不在夜间绕过陈宅赶路。

　　他压制着略微颤抖的声音，朝江瑶问：“为……为什么……为什么咱们要挑晚上来啊？白天来不好吗，还看得清……”

　　夜色中江瑶漆黑如墨的眼珠驻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院中，裴风的话随着风从她耳边飘过。

　　江瑶微微朝他笑道：“鬼在夜里出来，当然是在夜里才能抓到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