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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人间 那年没看到 ...

  •   周末很快就到了,宋惊阑要去学校一趟,给王老师送一些教辅资料。
      林纾听说之后准备和他一起过去。

      上次见过王寻雁之后就匆匆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再好好看看自己的母校。
      这次他打算趁着送资料的机会好好在学校里面走走,看还能不能找到一些当初上学时的回忆。

      黄昏时分,宋惊阑和林纾并肩走进了大学校门。
      傍晚的风带着桂花香,漫过学校的林荫道,有人在草坪上拍照,笑声远远飘过来。梧桐树比当年更高了,枝叶交叠成浓绿的穹顶,把夕阳切成碎金,洒在柏油路上。

      宋惊阑牵着林纾的手,脚步放得很慢。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两人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和许多年前一样,这条路他们曾走了无数遍。

      林纾想好好看看这所学校,所以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周围的教学楼和构筑物。
      前面是办公楼,还没搬迁之前,王寻雁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林纾看着那已经略显破败的大楼,笑了:“这里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宋惊阑也扭头看向那间已经被锁上的办公室,眼底似乎映着夕阳,漾起柔和的暖意:“嗯。老师通知我们拿体检报告,只有你和我的白细胞抗原HLA是完全相同的。”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但好像又近在眼前,直到现在林纾还能准确的说出那天的细节。那时的他们不会想到,一场意外的巧合开启了两个人长达很多年的故事。
      林纾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物理学院的老楼。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藤蔓抽出嫩红的新芽。
      前面就是王寻雁现在的办公室,林纾和宋惊阑一起进去给王寻雁送资料,在办公室里和老师聊了一会儿之后,王老师要去上课了,他们就退了出来。

      两个人不急着回去,打算在学校里面转转。
      他们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林纾偏过头看宋惊阑:“在学校里散会步儿?”

      宋惊阑“嗯”了一声,把手伸过去,轻轻勾住了林纾的小指。
      林纾弯了弯嘴角,将他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再往前走就是灰白色的老教学,楼的墙根长满了爬山虎,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半掩,传出隐隐约约的讲课声。他们在二楼最东边的实验室里一起做过实验。
      路两边的宣传栏换了好几茬,但花坛还在,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也还在。

      “当年我第一天来报到,”林纾看着教学楼里的某间教室,“第一节课就是在这里上的。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老师第一节课讲的内容。”

      宋惊阑看着那栋教学楼,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咱们被分在一个小组之后,有一次组织你们来我们学校一起举办联谊会。地点也是在类似这种楼的位置。你很少来我们学校,所以迷了路。”

      林纾接得很自然:“然后我拦了一个人问路。”

      宋惊阑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意外的神情:“你还记得?”

      “记得。”林纾的声音很轻,“没想到问的人正好是你,你转过脸来的时候,我还震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那时候穿一件白T恤,额头上全是汗。我问你行政楼怎么走,你说‘我也去那边,一起吧。’”

      “其实你根本不顺路。”林纾最后总结。

      宋惊阑没有否认,只是捏了捏他的手:“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要直接问我呢。”

      林纾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毕竟那个时候我们才刚认识不久,我们还不算很熟,当然不好意思麻烦你。”

      宋惊阑“嗯”了一声,林纾看着刚刚林纾指着的教室,又说,“分组之后,咱们也在这里上过课。你坐在第三排靠窗。”

      “你坐在我旁边,靠过道。”宋惊阑说,“我记得老师很喜欢诗歌,经常讲着讲着课就忽然扯到文艺的东西上面,你就在本子上写东西,上次我看见了,你写的不是笔记。”

      林纾说:“我写的是老师念的诗。”

      “其实我那时候不喜欢诗词。”

      “你那时候又没看过。”

      “后来看过了。”宋惊阑侧过脸看他,目光很柔,“确实觉得不怎么样,但有一句我现在还记得——‘只要把我和你的旨意锁在一起的脚镣,还留着一小段,你的意旨就在我的生命中实现——这脚镣就是你的爱。’,是《吉檀迦利》吧,没想到后来我也会主动开始看这些。”

      林纾愣了一下,他咳了一声,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爬山虎,过了好几秒才嘟囔了一句:“你记性真好。”

      宋惊阑似乎短促的笑了一下,他勾了勾林纾的手指:“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一下林大学霸。”

      “什么?”

      “我听他们说,你念书的时候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所以你读书的时候是不是学什么都一直刃有余?”

      “当然不是,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质问上天,为什么知识不能排队进入我的脑子里,还要我去反复记忆呢。”

      宋惊阑很久都没说话,林纾扭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笑,眼睛亮晶晶的。

      “嗯,所以林工也有做不出题的时候么?”

      于是林纾也笑,眼睛也亮晶晶的:“当然,那道题就是你。我一直都觉得你是我最难解的那道题。”

      宋惊阑看着他,习惯性的往他身边靠了靠。
      不知道是不是身处校园的缘故,他觉得他们好像都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那个不掺杂任何杂质,只会笨拙的捧出一颗真心给对方的年纪。

      绕过教学楼,是一条两边种满桂花树的小径。现在不是桂花开的季节,只有满眼的绿,深深浅浅的,被晚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宋惊阑又开口:“你第一次牵我的手就是在这里。”

      林纾的脚步顿了顿。
      最窄的那段路,石板只有两人宽。那时候是秋天,桂花刚开,满校园都是甜腻腻的香气。他们并排走,肩膀几乎挨着,林纾不小心踩到石板的边缘,身子晃了一下,宋惊阑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就没有松开。

      “那是你牵我的手吧,”林纾似乎笑了一下。“你手心全是汗。”

      “紧张。”宋惊阑承认得坦荡,“我当时觉得,如果松开了,可能就没有机会牵了。”

      林纾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现在十指相扣的手。从手心全是汗,到如今握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中间隔了那么多——误会、争吵、沉默的对峙、漫长的分离和差点生离死别的那一年。

      “后来呢,”林纾抬起眼睛,“后来你还紧张过吗?”

      宋惊阑想了想:“每次见你都紧张。”

      林纾看起来一脸怀疑。

      宋惊阑的眼睛里就露出了点笑意:“没骗你。毕竟追林工的人从这里排到了二十一区。我当然会觉得紧张。”

      林纾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很熟悉,随即就想起这是那年和他萍水相逢的同学当着宋惊阑的面随口开的玩笑,竟然被宋惊阑记到现在。

      “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现在还拿出来说,害不害臊啊,我看你这记性太好了也挺让人讨厌的。”

      “你的事情我记得都会久一点。”宋惊阑面不改色,“觉得我讨厌也没关系,毕竟讨厌我的人从这里排到了二十一区,不差林工一个。”

      林纾:“……”

      他们走过图书馆。那栋六层楼的建筑亮着灯,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埋头看书的学生。他们曾经在这里面对面坐过很多次,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像两个共享秘密的人。

      “你那时候还会给我带热牛奶。”林纾说。

      “你总给我塞橘子。”宋惊阑说,“而且你剥橘子从来不好好剥,每次都要我帮你把白色的络撕干净。”

      “因为我喜欢吃干净的。”

      “我知道。”宋惊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常识,“你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林纾看着他,他想,是啊,宋惊阑确实知道他所有的小习惯。他知道林纾喜欢吃甜的,知道他害怕黑暗,知道他其实并不像表面上看上起来那么冷漠,知道他所有的小毛病和怪脾气。

      他也知道林纾得知自己生病之后最怕的是什么,林纾并不怕独自面对死亡,他只是担心宋惊阑会因为自己过的不好,是害怕自己没有机会再好好说一声“我其实很在乎你”。
      而林纾甚至真的就差一点就没机会再告诉宋惊阑了。

      因为太在乎,所以比别人多走了很多弯路。

      只是林纾不知道他担心的同样也是宋惊阑觉得有所亏欠的。
      直到现在宋惊阑还能清晰的回忆起林纾消失了两年之后,他在研究院门口再次和他相遇那一刻的心情。

      隔着人群余光猝然撞进那双眼睛的瞬间,他觉得周遭所有声响瞬间褪成模糊的白噪音。
      林纾离开之后,他已经惯于把情绪封在麻木的皮囊里,任何情绪的起伏都吝啬外露,可这一刻,胸腔里死寂已久的地方猛地炸开一阵密密麻麻的震颤。心脏不再是往日沉沉的钝痛,而是一下又一下狂乱地撞着骨缝,细密的暖意混着猝不及防的酸涩,顺着血脉爬满四肢百骸。

      千万次深夜里无声念想、独自反复描摹的人,就这么真切地站在不远处。
      所有隐忍的惦念、辗转的思念、藏在沉默里的执念,在相见的这一瞬全都破土而出。

      他几乎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想立刻冲上前质问林纾。
      质问他这些年去哪儿了,怎么音信全无。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轻易放手。

      但那个时候的林纾看见他之后只是出乎意料的冷静,他看着宋惊阑,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只是略带诧异的问:“你是谁呀?是来这边找人的吗?”

      林纾失忆了。
      那一瞬间,宋惊阑好像听见自己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片慢慢磨着他的心脏,把他一颗真心伤的鲜血淋漓。

      狂喜被压抑下去,这些年积压的恨意瞬间席卷他的身心。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另外一个灵魂占据了身体,那一瞬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他抬手握住林纾的脖颈,恨不得掐死他,这样就不会再有深夜缠住他的梦魇了。
      但他的手却丝毫没有用力,在那一瞬间,他想,只要他们纠缠在一起,那么是爱是恨就都无所谓了。

      “林纾。”宋惊阑忽然停了下来。

      “嗯?”

      “你恢复记忆从医院醒过来的时候,”他顿了顿,“有没有很怨我?怨我没有早一点找到你,怨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怨我做了那么多让你伤心的事情。”

      林纾站住了。

      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广播放着老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另一个年代飘来的。

      “没有。”他说。

      “骗子。”

      “真的没有。”林纾转过身面对他,轻轻握住他的手,“其实那时候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处理我们之间的感情。说恨吗,可我又能理解你的行为,我不怪你,可要是说不恨,好像有时候心口也会隐隐作痛。所以我常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段关系,但我现在明白了,其实对我来说,那些误会并不重要,我从来就没有真的怪过你。只要还能见到你,什么都不重要。那些伤痕和你比起来,其实微不足道。”

      宋惊阑看着他,声音很哑:“可我还是让你伤心了,不是吗?”

      “但你也给了我足以把伤心稀释掉的爱,不是吗?”林纾说,“这些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要往前看……嗯,前面是操场,上次我说有流星,但是直到最后流星都没有出现,还让你白白等了那么久。那今天我们就在操场上看一次星星吧。那年没看上的流星,今天我用星星补上。”

      宋惊阑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释怀了什么,语气也变得轻松:“流星和星星完全两码事。林工用几颗星星就想打发我,也太没诚意了吧。”

      林纾看了宋惊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二十岁时一模一样——干净的、带着一点点少年气的笃定。

      “那怎么办啊,”他说,“反正现在你就在我身边,要不以后我陪你看遍每一天的星星,这样总可以吧?”

      “也行,那我以后的会每天监督你的。”

      他们走过最后一排路灯,走进操场。
      晚风从看台那边吹过来,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旋律,不是什么名曲,但却是很年轻的声音。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地走,一圈,两圈。没有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林纾。”宋惊阑忽然开口。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走一走这条路吧。”

      林纾侧过脸看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很柔和,像多年前他在教室后排时扭头看见的一样,但又不一样了——少了一点青涩,多了一层经历过风霜之后的沉着。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对他的情意都没有变过。

      “好。”他说。

      “不能赖账。”宋惊阑补充道。

      林纾轻轻笑了一声,“好。”

      这条路他们曾经一起走过,分开走过,现在又重新并肩走过。从青涩的十八岁到此刻,这条路还是同一条路,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只是牵手的两个人终于学会了不再松开。

      “宋惊阑。”

      “嗯。”

      “真好。”

      “什么真好?”

      “什么都好。”林纾笑了,“你在这里就什么都好。”

      “嗯,那我以后一直在你身边。”

      那年的暴雨早就停了。
      那年没看到的星星,今夜也一颗一颗全部亮了起来。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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