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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天上 “林纾,我 ...

  •   林纾开始有意识的疏远宋惊阑。

      这对林纾来说不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宋惊阑本来就很忙,而且他们原本就聚少离多,因此减少接触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事情。
      只要林纾想。

      他们一起吃过晚餐后的第三天,宋惊阑又匆匆地去了其他区。
      这次出差要很久,相当于是一次下乡治理,可以让他以后的晋升之路更加平顺。这次平调没有一年半载不可能再回到一区,于是两个人再次开始了异地生活。

      曾经的林纾最不喜欢的就是两个人天各一方,但现在,异地成了他最好的借口。
      最好的为离开而提前铺垫的借口。

      手术成功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这种概率就连流星都能失约,更何况他呢。

      他向来喜欢抱最坏的打算,如果迎接他最后的解决是永远的躺在手术台上的话,那么现在他久要为那一刻做铺垫。
      他不能以一种充满希望的姿态相信他和宋惊阑只是暂时的分别,所以他在这一刻要做的事情就必须无比决绝。
      异地是个很好的可以分手的理由。

      刚上大学的时候,林纾有个和女朋友异地的舍友。
      林纾见过舍友在夜晚崩溃的样子,见过舍友因为矛盾得不到及时的解决而疲惫不堪的样子,见过舍友失控、无助、被痛苦吞没的样子。见过他们的爱情自然消失的样子。

      他现在还记得舍友在无人的夜晚双手捂住脸抽泣,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碎了。眼泪就好像不是流出来的,而是一滴一滴砸下来的,砸在手背上,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得他连呼吸都断成了碎片。
      有时候林纾起来去厕所,就能看到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塌了,将他整个人埋在角落里。

      林纾想象不到他和宋惊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所以他选择不去思考以后的事情。

      异地再配合随便一条理由,就足以和宋惊阑提出那两个字。这已经是他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林纾不得不坚定的相信自己可以瞒过宋惊阑。
      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这一切发生的也太仓促了,仓促到林纾还来不及找更合适的理由。
      总之他绝对不能让宋惊阑起疑,如果宋惊阑怀疑他的动机,那么以宋惊阑的手段很快就能查出他得了病的事情,然后……然后的事情林纾连想都不敢想。
      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还是宋惊阑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宋惊阑离开之后,他们之间隔着一千三百公里,和永远错开的休息时间。

      一开始的时候,宋惊阑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们还是像之前一样,每天晚上休息的时候会打视频,宋惊阑会和林纾说他今天做了什么,林纾会在屏幕这头和宋惊阑介绍今天食堂的新菜。睡前宋惊阑给林纾读一段书,林纾给他讲某个新发现的理论。
      有时两个人各自开着视频做自己的事,宋惊阑批公文,林纾写数据,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还在就会觉得安心,好像快乐就是那么的简单。

      可是时间是一把钝刀,不会一下子斩断什么,只会一点一点地磨。

      宋惊阑的工作步入正轨,开始频繁的加班,忙的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有。林纾也抓紧时间趁着自己还能活动的时候把自己所有的研究整理出来,那繁重的工作量挤占了林纾大部分的时间。
      现实宋惊阑的项目越来越忙,十点的视频改成了十一点,后来十一点也常常爽约。林纾泡在图书馆里整理资料,有时候想起来了,会发一句“结束了叫我”,可一直到第二天,他们都抽不出时间视频。

      时间的压缩可能是第一个缺口,微小得如同咖啡杯边缘那道去年冬天磕出的细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每次喝水,嘴唇都会若有若无地触碰到那道凹凸不平。

      后来的日子,视频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从每周一次变成想起来才打一个。消息越来越短,从大段大段的日常变成了“早”“晚安”“吃了”。某天林纾躺在床上,盯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他想,一千三百公里,原来比想象的还要远。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开始有了摩擦,但他们并不是会争吵的性格,只是各自退让一步,退到自己的安全距离内。

      然后是第二个月。

      寒露之前,林纾知道是时候了,这两个月的铺垫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收拾好了行李,先把东西寄到了三区——徐季青的医院在这里,林纾会在这里接受手术,迎接自己的命运。
      或许是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一切,暂时麻痹了林纾其他的情绪,所以他只是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就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给宋惊阑发了消息。

      他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一句话:“宋惊阑,有个师兄组织了一个优质的项目邀请我加入,开出的条件很诱人,我已经确定要参加了,这样的话以后能抽出来的时间会变得更少,我可能没办法兼顾其他事情了。”

      “走到这里差不多了,我们分开吧。以前开心过,这样就够了。你好好过,我也是。”

      林纾没等到宋惊阑的回复,等来了宋惊阑这个人。

      林纾还清楚的记得那天下着雨,雨丝斜斜割过昏黄的路灯,把整座城市都泡在一片冰凉的朦胧里。
      他站在檐下,宋惊阑站在雨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像隔着再也跨不过的一生。

      宋惊阑从出差的地方赶到这里,推掉了所有的会议和事情,把十二个小时的路程压缩到了六个小时,一整夜没有合眼。

      宋惊阑看着他。林纾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那样的表情,他站在雨里,像一棵空心的树。

      宋惊阑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胸腔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为什么,林纾?为什么?是因为这段时间……”

      大雨打湿了林纾的眼眶,他看着宋惊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决,表情认真的好像把自己也骗过去了:“是。”
      其实不是时间的事,从来都不是时间的事。

      宋惊阑看着他,他觉得林纾好像离他很远。
      他从来没有觉得林纾离他这么远过,可明明林纾就在他的眼前。

      大雨倾盆而下,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直直地往下倒,往下泼,仿佛天上的河决了口。雨点砸在地上,像是沉闷的、密不透风的轰鸣,像是千万面鼓同时被擂响。

      雨水顺着宋惊阑的轮廓往下淌,像在冲刷一具已经空了的躯壳。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满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整个人都是湿的。从里到外,从骨头到心:“……林纾,你就因为这个就要和我分手?”

      风把雨吹成斜的,打在林纾身上,发出细密的、令人心碎的声响。林纾没有发抖,也没有缩起肩膀——他像是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像一件被扔在雨里的旧衣服,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水浸透、变重、沉下去。
      他站在雨里,眼睛很亮,湿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好像一点也没有悲伤:“是。宋惊阑,因为我已经厌倦了,我想放弃了。而且我不能因为感情被困居一生,那个项目很让我心动,异地的感情和事业我只能选择一个,我选择事业。”

      宋惊阑的胸口剧烈起伏,说话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我不信你会因为这个选择和我分开。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是我哪里没有让你满意吗?是我做的还不够让你开心吗?”

      林纾咬着牙,声音几乎是在怒吼:“宋惊阑,我说了,你没有任何地方让我不满意。只是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我厌倦了两地分居的日子,我有自己的追求,我也需要换个环境,但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们的工作性质注定了我们肯定要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在事业和感情里我选择了事业,所以我想和你分开,我想尝试新的生活方式,你不明白吗?”

      他们站在路灯下,几乎快到了怒目而视的地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中间隔着一道怎么也合不拢的裂缝。

      宋惊阑闭了闭眼睛,脸色苍白的吓人。他的影子倒在水洼里,被雨滴砸碎,又聚拢,再砸碎。像他反复捡起又反复碎掉的心。
      他觉得自己的整颗心好像忽然膨胀起来,涨满胸腔,堵住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要撕开他,将他碾进尘土里,变成尘埃。

      “……林纾,你有没有心啊,你有没有……在你心里,距离的阻碍和前程比不过我对你的一颗真心是吗?你还要我怎么爱你,还有谁能这么爱你?”

      呼吸变成了一种酷刑。每一口气都像碎玻璃,从气管刮到肺里,林纾不说话,只是用一双倔强的眼睛盯着宋惊阑。
      沉默像一把钝刀,从宋惊阑心口慢慢锯过去。

      大雨模糊了宋惊阑的轮廓,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林纾,你就是个烂人。”

      “对你好的你不珍惜,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烂的人知道吗?”

      “……林纾,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宋惊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会在夜晚恐惧的不敢入睡的孩子了,但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影子。
      小时候那个无助的、绝望的孩子穿越十几年的光阴与现在的宋惊阑的重叠,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时刻。

      雨还在下。下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世界本就该如此浸泡在灰烬里。

      宋惊阑的肩背塌陷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雨冲散了,雨水打湿他的发梢,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林纾第一次见到这样像是被逼入绝境却又无能为力的宋惊阑:“……那我怎么办。”

      雨水从林纾的指缝间流走,像时间,像宋惊阑,像所有他握不住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声音卡在喉咙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又好像只是他心里的那根柱子倒了,天和地搅在一起,分不清上下,分不清真假。
      他想抓住什么,可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巨大的、滚烫的虚无,从胸口涌出来,淹没一切。

      林纾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他甚至想,如果下一口气不接上来也挺好的。
      起码这一刻不必再面对这些。

      两个人在雨中无声的对峙,谁也不肯先低头。

      雨水打湿林纾的发梢,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林纾轻轻说了句“就这样吧”,声音被雨声揉得细碎,轻得像一片被打湿的落叶,飘到宋惊阑面前就碎了。

      宋惊阑想伸手去拉他,指尖悬在半空,只接住一片冰冷的雨。
      曾经紧紧相握的手,如今连靠近都显得陌生。

      林纾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撑到这一刻终于断了,他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倦:“就这样吧。宋惊阑,和你在一起太痛苦了,你放过我吧,别再纠缠不放了。我给你自由,你也还给我,好不好?”

      林纾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的颤抖,就好像这些话全部来自于他的内心,冷漠为他竖起了一座高墙,谁也无法靠近他的心。
      他太爱宋惊阑了,爱到这个地步,当然知道什么话最伤人,什么话最是能一针见血。

      水珠从宋惊阑额前的发梢滚落,像迟到的钟摆,一滴,一滴,砸碎在积水里。路灯在雨幕中洇成昏黄的光斑,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让林纾忽然看不清他的眼睛。
      曾经那里有整片晴空,现在只剩倒灌的雨季。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把四年的光阴都压成了薄薄一片,在雨水中漂浮,打转,沉没。
      重到可以一点一点碾碎宋惊阑的心脏,碾碎他的伤口。

      宋惊阑后退两步,声音很轻,碎得厉害,雨水都差点盖过去,每个字都像被碾过的碎片:“……好,我给你自由。”

      他痛苦的时候他从没想过放弃,直到现在林纾告诉他,说自己很痛苦。说和他在一起很痛苦。
      于是宋惊阑放弃了。

      他轻声喃喃自语:“……我给你自由,我给你……自由。”

      声音低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混着雨水呛进气管。心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熄灭,像被浇透的炭火,嘶嘶地冒着最后的青烟。

      “林纾,我恨死你了,”他轻声说,“恨你恨到希望从来没遇见过你。”

      林纾点头,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那就恨吧。”他听见自己麻木的声音,“至少这样你还会记得我。”

      剩下的话他没继续说。他们都太懂得对方了,懂到不需要再说那些自欺的承诺,懂到连质问都显得多余。
      宋惊阑不挣扎了。连念头都没有了,像一盏灯,还没有被风吹散就自己烧尽了。

      他转身走进雨幕,没有回头。
      背影渐渐模糊,融进一片湿冷的灰蓝里。

      林纾没有追上去。宋惊阑也没有回头。
      积水正吞噬他们最后的倒影——两具轮廓相互侵蚀,像两滴终究要分流的墨。

      林纾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心口像是被雨水灌满,沉得喘不过气,连痛都变得缓慢而绵长。
      宋惊阑走后,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坍塌。无声无息的,像一座城陷进海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林纾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雨,宋惊阑把外套撑在他们头顶,奔跑时溅起的水花都带着笑。此刻同一场雨,却把他们都淋透了。原来雨从来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是雨下的人。

      雨落进眼睛里,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凉的。他没有擦。
      林纾的手垂在身侧,手心朝上,像两片枯掉的叶子。夏天要过去了,可那跟他没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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