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映青锋》撷霜月

53、择机、择时 岁月乱好

　　他将切好的橙皮丝放进浸着薄荷叶的淡盐水中，轻轻拭净冷飞白，又取来一个装满粗细不一黄糖细粉的琉璃碗，将橙汁汇入其中、搅拌至彻底均匀；

　　端着碗走向冰箱处时，李越的余光中不知何时冒出一枚小小的红色影子，正是靳绍宁的器灵红球，它正从岩壁转折处小心翼翼探出头，好奇地无声打量着李越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因为自家有个贴心暖手宝一样的小器灵，难免爱屋及乌，又或许是由于红球总是沉默寡言，看上去怯生生的惹人怜爱……本就好脾气的月老板绽出一个尤其和颜悦色的笑容，任凭红球一点一点飞到他近前，直至轻轻落在他手臂上。

　　“可以吃吗？小心烫。”他将琉璃碗凑近好奇张望的红球，指尖蘸了点尚未凝固的橙汁，轻轻举到器灵面前；

　　红球紧紧盯着这一点汁水，看上去好奇极了，却又不太敢直接凑上去品尝，李越的心都要萌化了，晃了晃手指反复鼓励，终于成功将果汁喂进了红球嘴里……

　　好吃！器灵立即星星眼望向李越，小小的圆脸上肉眼可见洋溢着崇拜与钦佩。

　　冰箱就在珠帘内侧背靠山岩摆放着，李越稳稳端着碗和坐在他胳膊上的红球，将果汁推进冰箱上层提前预留好的空位中去，红球不住咂着嘴回味，眼神好奇地飘向整洁有序的冰箱储物格里。

　　“……这几个小纸人闲着没事做吗？我要抓包咯？”靳绍宁爽朗的声音自客厅处传来，李越顾不得其他，连忙关上冰箱门抽身过去。

　　“至少留一个给我啊！符纸没有多余的……诶？”

　　他的话音未落，身体却被一股柔而有力的灵压吸得不由自主向前倾倒，明明靳绍宁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四周散乱放着拉得乱七八糟的圈椅，转眼间便物换星移，一同坠入一片云雾缭绕、霞光氤氲的虚空世界；

　　无需太多试探验证，李越几乎立刻就确定了，这里是一处小型的化外空间。

　　公租洞府中本就自带一块这种术法制造出的小密室，用来给入住的修士们存放重要物资，他的绝大部分书籍都摞在那里……可是，这样小巧的洞府还有余力承载起一个多余的化外空间吗？

　　李越惊讶地稳住身形，视线扫过一圈，再次落回面前的靳长老身上，对方的身量体格比自己大出去一圈有余，围裙勉强裹在身前，看上去像个肚兜似的，上面还有没拍干净的石粉痕迹，看上去乱糟糟很不成样，未免有海棠着雨、明珠蒙尘之憾；然而靳绍宁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灰头土脸有什么不好，他一脸“玩的好开心”的表情，目光炯炯地直盯着李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意。二人视线交汇，只见靳绍宁反手从身后抽出一根鸡毛掸子指向李越，以杆作剑，缓缓拉开了架势。

　　李越：…………

　　“你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对个招吗？”

　　李越哭笑不得，他摸了摸身上，一时间没带什么勺子铲子之流，只得唤出冷飞白摆出了起手势，

　　“不是说要审讯那刘什么的用？怎的变成练功场了？”

　　“一物一用未免浪费，既然大动干戈搞一回，不如做到完满。”靳长老正色道，“请赐教！”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流光倏忽飘至身前，靳绍宁随手一挡，顿时心道不妙：那鸡毛掸子早被削短了一大截，本就没什么分量，这下越发不趁手起来；他猛然后撤、翻手一带，只见刀尖打着旋儿反绕回来，将将停在胸前方寸之地，李越如玉般的面庞就在他面前极近处，眼中狡黠的笑意比满月还要明亮。

　　“稍微用了一点灵力，不会给你的杰作打坏吧？”李越玩笑道，周身灵气涌动，稍微一退，眨眼间消失在云雾之间。

　　“求之不得，再来！”靳绍宁立即震声回道，不知何时，一股极霸道的火灵力早已蔓延周身，将只剩一半的鸡毛掸子囫囵包裹了起来，竟然散发出和白景剑类似的威压，显然是认了真。

　　这段时间日夜相处，李越和靳绍宁两个剑修，互相讨教剑招早已不知多少回，只不过限于洞府条件，只能在稍微开阔些的玄关处收了神通勉强比划比划，靳长老面上不显，心里却好不郁闷；自流珀林震宫一行，靳绍宁对李越那日的身法招式念念不忘，恨不得敞开架势好好打个过瘾，如今好不容易顺心遂意，只觉通体舒畅，连呼吸都带着兴奋的热意，见对方全力以赴，他也不再留手，只将灵力收了十分之八九，凝神和对方较量起来。

　　以李越如今修为，虽无法使用剑气，却能依靠白云气身法来去无影、远近随心、形如鬼魅，没有长剑的优势，便以身代剑，不断觅机抢攻，风格十分刚硬；由于底子打得实在扎实，灵气运转几无痕迹，就连靳绍宁这样的大能，应对起来也谈不上轻松。

　　说来也奇怪，明明自小在天南界这样和平安宁的地方长大，李越的招式却简洁冷冽到了极致，即使完全依照切磋招式的礼节来对招，也遮掩不住杀人技般的气势；靳绍宁刻意压制自身修为，一时间便有些吃力，起初还静心凝神、丝毫不敢懈怠，防得水泄不通，待到过了十余招，他好奇心渐盛，刻意卖了两个破绽出来，立刻就被对方抓了个正着，冷飞白刃口与鸡毛掸子上的灵光狠狠相撞，溅起无数火花。

　　“……停停。”李越接着兵器相交的冲劲，在半空中仰头转身、轻盈地绕了一圈，悬停在稍远处，“这个…好像烧穿了……”

　　过招时的他看起来凛冽而锋利，浑身散发着冰晶似的寒芒，现在骤然停手，顿时又恢复到那种单薄无害的清纯模样；靳绍宁还有些意犹未尽，兀自回味了一会儿，才心不在焉地看向李越所指的方向，果然，本应无边无际的化外空间出现了涟漪似的波动，几点火星子幽幽燃烧着，将本应呈现出烟霞幻景的虚空撕开一处小小的孔洞，隐约透出其外的一地凌乱。

　　“啊，没关系，是因为灵力循环尚未稳固，因此灵场也有些脆弱。”

　　靳长老用鸡毛掸子尖儿拨弄了几下，见李越只远远站着，似乎有些心虚，便收了调笑的心思，温言安慰道，

　　“别担心，没有坏，后面养一养就好起来了。你听我说……”

　　二人重新站回客厅里，靳绍宁指着地面青砖上开好的凹槽，细致解释道：

　　“阵法的通路会全部埋进地下，具体原理可以不用管，总之最后都会填好恢复成原样。阵核就放在这里……你平常是习惯在这儿打坐修炼对吧？一会儿就在这里吐纳几圈，待我把导灵槽修一修，就彻底完工了。”

　　横七竖八的桌椅之间，无数细小如羽丝的刻槽蜿蜒盘桓，在青砖深处描摹成一幅精密而复杂的灵气流聚图，一齐汇向原本打坐的那处地毯下，收束在一块体积巨大的粗玉中，将其充盈得宛如灵石般精华难掩，并借此与内侧山岩里埋藏的洞府防护大阵遥相呼应、若有似无地联系在一起；

　　对方不知从哪弄来了和昆仑山岩极相似的大块方石，绕着粗玉垒了一圈，做出类似纳凉台的造型，万事俱备只欠封顶，原本铺在地上的那块剑麻地毯此刻正飘在半空，被几根竹棒轮流抽打，小纸人举着一架袖珍小抽风机四面迎合着，将浮尘尽数吸去。

　　“稍微再过两天，等凡界开那个互市中期的会，那天大师姐的注意力肯定落在会场上，不会留心书院内的情况，我就趁机把明心镜和生魂一起带出来……”

　　靳绍宁胸有成竹道，这个流程显然已在他心里转了好十几圈，如今娓娓道来，连个磕绊都不打，显然已经思虑详熟；

　　李越听他天马行空地设计法阵嵌套，又要给他不得不垫高的打坐台子设计花样，使其“能坐能睡”且美观，又一桩一件地缠着他逐个敲定分割客厅与户外厨区的架子样式，虽然磨牙得不得了，却也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种被珍视的温情。

　　“我…我也不知道这样行不行……能用就行吧？”

　　李越独来独往惯了，确实不太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以他对靳绍宁性格为人的了解，要是真的开口拒绝，接下来绝对会有更难缠的手段……因此他强忍着心中那点赧意，只含糊着岔开话道，

　　“毕竟只是租住的地方，结实耐用就足够了。倒是这个打坐台子下面的阵法，你得详细讲讲，我要怎么维护它？”

　　靳长老深吸一口气，感觉要说的话攒了一肚子，可环视着洞府主厅的凌乱模样，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从何说起；恰好此时又有通讯符闪着光飞到李越近前，靳绍宁轻拍对方的肩示意他先忙，自己勾勾手指唤来两个小纸人，又将器灵红球召回身边，对着一地狼藉现场分起工来。

　　通讯符中，一大段传音絮絮叨叨流淌而出，仍然是那位想要拉近关系的江姓修士，对方不知身在何处，四周似乎相当嘈杂，话音也忽大忽小；李越举着符纸重新走回珠帘旁，就着漫洒的天光细听，终于搞清楚对方在说什么——既然无法上门拜访，那便邀约一起去互市逛逛，他想要挑选一点可用的凡界物资、拆解用作炼器，希望月老板能赏脸“帮忙把把关”。

　　李越垂眸望着通讯符，符头篆字中仍有江修士的灵息隐约透出，土属性灵力的浑厚感依稀可辨，他没有立即烧掉这张已经达成作用的符纸，也没有回复对方，而是倚在山壁和冰箱门上默默发怔；珍珠鼓囊着小嘴，不知在咀嚼些什么，晃晃悠悠飞回主人身边，一屁股坐上李越肩头。

　　“又是他？他好坚持。”

　　珍珠的语气透露着一股不过脑子的清澈，仿佛只是单纯感叹一下似的，

　　“人家花了小一万灵石啦！祭炼第二个本命法器就敢花这么多，他家好有钱……不知道陪逛街有没有额外的费用？”

　　“别这么说。”李越立即制止道。

　　他心中默默叹息，土灵力、炼器、热情而敦厚的性子……这样熟悉的配置难免让他想到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