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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静水深流 Coll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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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亦铭引着李越,绕过人潮涌动的主街,沿椰林间的无人小路慢慢向听潮楼深处去,人声渐远,海潮漫卷,带着热意的风温柔吹过他们的衣摆,陆亦铭的凉屐踩在礁石步道上,敲出爽脆的轻响,他看了一眼李越的短靴,半是玩笑半是好奇地调侃起来:
“不热么?想是才来海边,还没来得及换吧?”他笑道,“你肯定是大陆北边人,只有那边爱穿这么厚。”
“除了海边都这么穿吧?陆道友倒像本地人。”李越也笑道。
没有太多人围在旁边,四周疏朗开阔,不时能看见穿着同样练功服的小修士跑来跑去,活力满满,他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如果无极门也是个弟子众多的学校,或者莫掌门舍得将爱徒放出去读几年通习班……大概李越现在也穿得乱七八糟、因为“赶不及了”“走错路了”之类的呆呆理由在学校里肆无忌惮地奔跑吧?仿佛人生中完全没有什么事值得认真烦恼。
“现在本地人要向外地来的新朋友介绍校园地图了。”陆亦铭一本正经道,
“从这里走下去,左拐是食堂,右拐是澡堂,直走是个小得不得了的小花园,纯装饰作用……那边是宿舍,掉头回来继续往另外一边走,看到风铃塔了么?上课的地方。”
“说得好快!记不住啊。”
李越失笑,探着头四面一望,发现“右拐是澡堂”的位置竟然就这样直通海岸边,不由得有些无奈,
“你在逗我吗?你们直接下海洗澡?”
陆亦铭也笑了起来,他的性子实在沉静温和,就连笑声都闷在胸腔里,有着明显的自持意味。
“开个玩笑,抱歉抱歉。”陆亦铭道,
“好吧,现在认真说,往左边走确实是食堂,正在冒烟的那栋就是……不过咱们先不去那边,往这边来。”
他引着李越走向一条人稍多些的石道,慢悠悠晃了十来分钟,终于到达椰林尽头:
上千株芭蕉的掩映中,隐约有一幢纯乌木搭建的敦实建筑,屋顶、墙壁与雕花装饰通体一色,垂檐层叠,廊柱细巧,像块精致雕琢的枣泥豆沙点心;
即使还未正式开学授课,仍有不少修士进进出出,李越和陆亦铭一路靠近,擦肩而过的许多修士怀中都抱着书本或简册,李越凝神细看,发现所有见到的玉简制式都完全相同,像是此处特别定制的藏品一般。
“这就是听潮楼的藏书阁了。”陆亦铭像是猜透了李越的心思般适时补充道,
“私以为,这是整片无尽海中最耀眼的明珠——看到那些玉简了吗?凭身份令牌随便领,可以复印任何你感兴趣的资料或书籍,不要钱,也不强制回收,唯一的要求是‘不许浪费存储空间’。”
李越倒吸一口冷气,望向那些弟子们的目光顿时既震惊又艳羡:
天南早已能够量产空白玉简,虽然不算什么金贵之物,也绝没便宜到可以这样毫无限制地发放;他自己辛辛苦苦搜罗来的一洞府书册典籍,只有质量尤其优秀的工具书才舍得放进玉简中无损保存,话本子等闲书是绝对挤不出预算来这样搞的,写得再精彩也不行……天知道他多想挤出二十几个灵符的闲钱,为自己的笔记搞个单独的索引玉简!
“书也很多。整个建筑看起来没多大,里面应该是有空间阵法,仅仅一个丹道,典籍放了整五层。”陆亦铭叹道,“看不完,根本看不完……”
只要时间足够,看总是看得完的,只是能领悟多少就难说了。不过李越没再出言反驳,他想到了自己拐进炼丹绘符社团那条小路的因由:有黑色雾气的气息一闪而逝,虽然微弱,但那一瞬间的感受是切实的。和这位陆道友一起走了许久,他身上倒是没什么可疑味道,难道是其他社团成员身上的?
“陆道友谦虚了,依你的实力,五层里有两三层都不必费心看。”李越看似随意道,
“刚刚那位同道连‘阴水作火’都晓得,这可是实打实跨了门槛的以丹入道,你是副社长,想来只有实力更强的。”
“在探我的老底吗?”陆亦铭笑着回道,
“入了社再告诉你。你放心,我们都是按实力排序的,若是你比我强,这个副社长自然给你做,我绝无怨言。”
入社是不可能入社的,往来试探一回,谁也没得逞,只得继续和和气气地向前走去。
藏书楼近前有售卖冰饮和烤豆腐的摊子,陆亦铭买了十块豆腐,分给李越五块,二人有样学样,围着藏书阁广场中央一朵西兰花样的冰焰站定,用不了几分钟就吃了个差不离,随手将食物残渣和吃空的纸盒全部扔进火焰中,烧化了无痕。
“今天就不进去了,可以吗?”陆亦铭笑吟吟望向李越,“咱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李越自然是非常可以,他根本就没有那什么身份令牌,虽然不知道单纯进入藏书阁会不会触发身份校验,但他不敢赌。
随后,陆亦铭引着李越绕藏书阁一圈,看了看被建筑遮住的海景,又沿海岸线的步道转向食堂和练功场。
前后两次路过食堂附近,那栋建筑都在冒白烟,李越远远看了几眼,似乎没什么太特别的,心下也不很在意;然而走到练功场时,李越眼前一亮,只见几名妖修正互相切磋、战成一团,所有人的武器都新奇而特别,其中一名修士甚至不持武器,衣袂翩飞,灵光殷殷闪动,映得发丝皮肤几近透明,不知修的何种功法。
“都是水族的前辈。”陆亦铭道,“你很喜欢妖族的功法?”
“没见过呢。你不好奇吗?”李越反问完立即笑道,“是我疏忽,陆道友在这里时间长了,再稀奇的妖族法门大概也早就见惯了。”
陆亦铭也微笑起来:“听潮楼里,最不缺的就是妖族功法,有些技法类的东西,人族也能学,今天那位炼大山楂丸的,他的手法就师从水族……话说,你选了什么课?”
李越一愣,这又是一个没办法回答的问题,或许听潮楼里的“选课”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学什么课不该由师父指定吗?可话又说回来,他的人设是“还没选定师承”,没有师父,自然不知道该上什么课,这很合理吧?
“我还没想好。”他支吾道。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几位带鳞的修士搞得满场冰与水横飞,阵仗一大,场上的热闹便引来更多注意,不少听潮楼弟子陆续赶来,拿出看八卦的劲头哇哇赞叹,四周顿时喧闹起来。
一阵激烈的爆炸传来,水花四射,场外顿时一片哀嚎,修为高些的还能撑起防御罩略做阻挡,修为低的就只能湿个满头满脸;陆亦铭倒是撑起了灵力罩,他的修为虽也在筑基圆满,可动起手来滞涩得紧,大概是专修丹道、不擅长战斗的类型,李越出手帮了一把,二人紧挨在一起闷头逃窜,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身上早已湿了半幅。
二人对视,陆亦铭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催动灵火帮忙烘干,然而连试了好几下竟也没能成功;李越哭笑不得,心里反而生出点庆幸来:再聊下去可真要暴露了。
“不如就此别过。”李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我得…换个衣服。下午还有别的事……”
“我懂的,新生比较忙,都怪我,实在抱歉……不过,嗯……”陆亦铭道,他显然紧张极了,脸上像喝了酒似的一点点涨红起来,
“诚挚邀请你选我的课…啊不是,选我选的课。精挑细选过的,保准好拿学分,也是你感兴趣的妖族功法方向。”
他从衣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期期艾艾地递来,李越一眼扫过去便知是通讯符,他望向陆亦铭,虽然对方看上去还算镇定,可那张符纸一直抖个不停,如果副社长手里掂的是个药勺,恐怕炼丹材料早已经均匀洒满地砖了;
李越心里越发想笑,珍珠彻底没了耐性,开始在衣襟里拱来拱去,催主人快点拒绝,李越轻轻按了按胸前聊作安慰,顺势接过了通讯符。
“我收下了。”李越温柔道。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体会到一些学校生活的实感,那些话本子里着力描绘的浪漫情景,海风、夏日、挥洒的汗水、少年心事……哪怕是故事里带着惆怅的遗憾,都洋溢着分外鲜活的生命力——这也是追寻大道的终极目标:历尽劫波后,心火仍长明。人们总在追求一些自己原本拥有、却逐渐遗忘的东西,知我非我,终究是我,有情之道不过如是。
陆亦铭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李越脚步轻快,在听潮楼椰林间的小路上飞速前行,从巨大椰子树广场旁打了个旋儿,再次反身拐回此前游览过的方向,只不过走到岔路口时,他看也没看藏书阁、食堂那侧,反而仔细打量起椰林掩映下的另一条路;
珍珠用力一顶,从主人衣襟中飞了出来,在半空中放风似的绕了好几圈,发出满足的叹息。
“那边是…教学楼和自习室。”靳绍宁的声音遥遥传来,
“地图上是这样写的,虽然我也想不通,到底有什么功课非要在洞府以外的地方做……炼比较危险的丹?”
“不应该吧……”李越小声道。
他下意识想要分析一番其中逻辑,诸如“把一堆危险丹药聚集在一起岂不是更容易连环大爆炸”之类的,但靳长老语气里总有一股无法忽视的奇怪意味,李越在岔路口站了一站,恣肆的海风吹得他心猿意马,忍不住起了点“犯上作乱”的心思。
“偷听了一路吗,靳长老?”李越反问道。
“什么偷听,我这叫‘掌耳’,免得让这群菜篓子给你带歪了。”靳绍宁反回道,
“都副社长了,炸炉还能炸出黑烟,可见炼丹水平相当一般,从原材料开始就不讲究,也不知道这样人画个通讯符会不会也爆炸……”
“他给我通讯符这件事,你很在意吗?”李越再次轻声道。
这次,靳绍宁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不反驳”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表态,这样高高在上的大能修士,竟也有张口结舌难直言的时候。
“……你是故意的。”靳长老失笑。
强势如他,难得落一次下风,既无扭捏,也不恼怒,依旧坦荡大方,这样的风姿气度,确实令人心折。
李越强迫自己忽略心中泛起的微妙情绪,左张右望,迈上了从未走过的那条小路。
“有点奇怪。”他岔开话题,“教学楼和…自习室?这么多人?”
小路上空空荡荡,然而放眼望去,路尽头的建筑物下方却有不少修士在大门外排队,不知在做什么,倒比藏书阁处人气旺些;
今日一路走来,所见楼宇几乎全为木构,除风铃塔和食堂外,似乎与典籍和修行相关的建筑都是乌木所筑,穿着制服的弟子们往来穿梭,仿佛枣泥点心四周撒下的果脯碎碎。
靳绍宁也没有揪住刚才的话题追根究底的意思,他听李越简单描述一番,顿时乐不可支:
“急着补作业吧?马上要开学了,爽玩一假期什么功课也没做,又怕师父骂,只能抓紧时间糊弄。”
“这样吗?糊弄功课?师父能看出来的吧?”李越哭笑不得,“师父”“功课”和“糊弄”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足够让他脊背发凉浑身冒汗了。
他快走几步,借着椰林的荫蔽打量前方廊檐下一字排开的队伍,只见这里的小修士们个个面如菜色、神情麻木,手中大多拿着空白符纸或迷你丹炉之类的物品,看上去倒确实像是补作业的意思;他没有忘记自己仓促潜入此地的缘由,不动声色地仔细分辨了个来回,却仍未发现任何黑气的踪迹,也未感应到哪怕一丝剑诀气息。
“师承与师承,学校和学校……彼此之间的区别是很大的。”靳绍宁的语气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之意,“听潮楼自古属于妖修地盘,文字记载很少,今日一见,可还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