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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瘟神大人 “雾草这哪 ...

  •   崇昭十八年,大雪。

      这雪已经下了数天久已,青松上压了厚厚一层,大雪封山,唯余山上一座清冷冷的孤庙尚有霞灯。庙前石碑刻着“镇山司”三字,常有山间野物在此处逗留,日子却不长,那些松鼠鸟雀,都被一把芦粟制成的扫帚条扫走了。

      “哎呀,阿燕,你把他们扫走做什么呀?”小师妹怨说道。

      【气运:中吉】

      “嘘。”燕棠扫了一眼玉槐头上的气运值,示意她安静,“别惊了贵人。”

      她垂了头,手里拿着那把扫帚,将那些雪粒子一下一下地扫下山去,认真极了。一直扫到镇山司前,空开一条清净山路,于是她停了动作,目光落向庙中那道纤瘦的玄衣背影。

      “他坐在那好些时候了。”

      燕棠盯着他的气运几天间停在“吉”上未曾变过。

      小师妹的视线也一道望去。

      “你说他啊,那病秧子,他就是个被戍贬的不受宠公子,哪算什么贵人,你管他作甚?”

      【气运:下吉】

      燕棠盯了男子背影一会儿,收回视线,扫帚一个漂亮挽花,像剑似的,落进了小师妹手中。她笑道:“你先回去罢,若师父问起我的去处,便说我去了山君祠,斗蛐蛐儿去了。”

      “师姐,你真是魔障了。”

      燕棠笑笑,再没有回应她。

      人人都说她魔障,唯有她自个儿心里和明镜儿似的,她燕棠今年十六,将要嫁的京都官人,听师父说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前不久被太医诊脉,诊出了个不治之症,眼瞅着要一命呜呼了,不知是朝堂上哪位名望颇高的贤者说,他们镇山司中护着的都是八方神仙,身上带大运,适合冲喜。

      镇山司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年龄对得上,天生有吉相的姑娘,也就只有她了。

      一纸婚诏,燕棠便要从自由自在的山野中嫁去那规矩严行的鸟雀之地。可谁心里都清楚得很,她就算嫁去了,眼巴巴就是个妾室,放在京都大人物的眼中,她一个山乡间的小丫头片子,不懂规矩,没有分寸,哪里比得上那些尊贵的官女贵人。

      燕棠自不甘心,但师父说了,这门婚事是官家那边的意思,等官人的病好了,她就再回她的自在乡来,山司之中可为她开坛立像,招运召福,允她功德圆满。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师父应了她入山君祠做主君,山君之下,她独一份。

      到那时候,她若修炼得好,说不定还能入了山君的眼。燕棠从小就盼着,有朝一日,她能被记在汴安的史册上,如山君一样,为世安定。

      所以这一趟远门,她是非去不可了。

      世道便不逢时,她偏不信命。

      算算日子,月余已是燕棠第三次来风水庙了,每一次来,庙里有道孤零零的身影,跪在蒲团上,独自一人面对着庄严肃穆的神像,既不念经也不拜神,只烧三炷香,而后坐着,坐一整天,头上悬着【气运:吉】

      第二次来时,燕棠才模糊辩出这道身影的主人是个男子,虽是男子,但一眼望去却有些弱不禁风,那皮相病态似的白,身形略略佝偻,也难怪见过的人都要喊他一声“病秧子”,到这日,他头上的气运已成了“下吉”。

      燕棠好奇他到底是什么人——毕竟能安稳坐于这镇山司风水庙中的人,相当于是一块玉玺坐在了皇帝的供桌上,其份量掂一掂便知重如泰山。

      这日是第三次了。

      燕棠遣走小师妹玉槐,待钟声响了八响,她掐指一算,此时正是良机!

      她整好罗裙,上了风水庙前的台阶。

      一上阶梯,风声大作,四面树摇雀鸣,几道符咒飞来,化为大阵,直直朝她罩来——

      燕棠飞身跃起,仅是摸出口袋中的几颗松子仁,便将那些符咒打得乱飞,顿时失了法力。

      护庙阵法,她早就闯出门路来了。

      燕棠拍拍手,往嘴里送了松子仁,等上了最后一步台阶,那庙中却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男人清瘦的背影。

      这人去哪儿了?怎会有人忽然之间便消失不见的?

      燕棠左看右看,瞧不见人影,又心俱叨扰了山中神仙,遂顺手从庙旁的腌臢地抄过来一把扫帚条子,握在手中假意扫了扫红门槛,一路扫进去,庙中地面投下一道太阳落山的金黄照影,覆了薄薄的灰,将她身影拉得寸长。

      没有脚印,说明那男人还在这里。

      燕棠屏住呼吸,鸦羽般的睫毛扫落一片阴影,她悄声踱进去,灰尘打着卷儿在光下飞旋,那身水绿布衣上却未惹半分尘埃,挂了一串银铃叮叮铛铛响了几响。她一煞,急忙止住了声。

      “小女燕棠,师从青玉隐座下,来庙中洒扫,无意惊扰到各位神仙静修,见谅见谅。”

      她的话如显灵一般,忽然背后一阵狂风大作,吹得那银铃叮铛作响,衣带乱飞间,她眼前朦胧一片,愣是看不清东西。那双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就这般跪下了。可怜扫帚应声断了两半,咕噜滚到了供桌前。

      燕棠似在风中听到一声极浅的笑声。

      她一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声,爬起身来,才发觉眼前神像甚是有些眼熟。

      神像是山君大人的塑像,表面多处因岁月出现了磨痕,青色铜釉大都掉了色,却也掩不住那张面目上本来的神韵。他眉耷低垂,玉冠束发,两指捏做点花状,雕了一支醉春柳。传闻当中,山君便是以这支柳条,护佑着天下安定。

      燕棠对上那双狭长睫缝中的石刻双目,有那么片刻的恍惚,她觉得山君大人也在看她。

      “你叫燕棠?”

      “何人在此!”

      燕棠心一颤,差些一扫帚招呼了过去。

      【气运值:大凶】

      雾草这哪儿来的瘟神?

      病秧子站在门槛处,定定看着她。这时燕棠方回过神,看着他手中提着一只烤熟的山鸡,飘散着诱人的香味。

      燕棠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声。

      人在被美食诱惑面前,神仙道法有时候就显得再没那么重要了。

      山间的夜静极了,燕棠坐在病秧子身边,盯着他用小刀一点一点去给山鸡开膛破肚,切了许久,也切不出一块她能吃的肉来。燕棠惯不得他慢吞吞,当下夺了刀,三两下将肉切得粉碎,给病秧子递了一只鸡腿。

      病秧子垂眸扫了一眼,没接。

      “回去。”

      燕棠“啊”了声。

      “天黑了,你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燕棠还未问出那个心底好奇了许久的答案,“我几日见你都在此,这里是我镇山司的风水庙,求卦问天的地方,那里面立着的是山君大人的神像,你若是什么被贬的京都官人,何苦在这里思过呢?”

      病秧子只回了她两个字:“清静。”

      燕棠夸他有眼光。

      等燕棠一只鸡腿吃完了,病秧子开口道:“你白日里偷偷摸摸在此,又是何事?”

      燕棠一怔,瞧着病秧子在月色下的一张清冷面庞,那嘴唇白得将要没了血色,心想他不会是和她那倒霉未婚夫一样,快要死了,才被世家大人丢到这罕有人至的山庙里来。她想了想,扯了个借口道:“我来洒扫,顺便和山君大人道个别。”

      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对着当事人说,我是好奇你这病秧子为何会在我镇山司,所以我要偷偷摸摸地过来看你吧?

      “对着一尊神像?”病秧子道。

      燕棠隐约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嘲弄。

      事到如今,燕棠也没什么心情再去辩驳。

      此事若放在从前,她定要和眼前男人争出个是非长短来。

      “我要嫁人了。”燕棠恹声道。

      “嫁去哪里?”

      “去汴安,好像是一户姓李的人家。”

      “汴安有好多户李家,当今圣上也姓李,你是去做皇妃的?”

      燕棠把男人话中的反讽当了耳旁风,竟认真想道:“皇妃?好像也不错。”

      病秧子沉默一阵:“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何出此言?”

      他突然笑了:“你瞧瞧我,便知道了。”

      看来真是被贬的。

      “你是哪一户的?”燕棠问。

      “我也姓李。”

      燕棠眼睛一亮:“你是皇子?”

      “……不是。”病秧子像是被她气笑了,“你好大的胆子。”

      “我师父从前也爱这般夸我。”燕棠咂了咂嘴,“李秧秧。”

      “李秧秧是谁?”

      “一个姓李的病秧子。”

      男人这下彻底沉默了,苍白的面色都变得红润了许多,他毫无章法地咳个不停,眼瞧着快要背过气去,燕棠的手才好心放在他背上,拍了拍。

      “我们镇山司供奉的是山君大人,守得是四方土地。朝廷很少会派人来这地方,上一个回去的官人,被媳妇儿发现了私藏的银钱,家底抄了个干净,于是向皇上请了奏,说我们这地方邪乎得很,他分明请的财神,结果却请来了瘟神。皇上是没当回事,可自那日过后,来山司请香火的百姓都少了许多。”

      燕棠托腮道:“现在朝廷的人,是不是都认为我们这地方……不大吉利?”

      她暗喻所指,不然你这病秧子好端端得怎么会被贬到这里来?

      “李秧秧”看她一眼:“确实不大吉利,但我并非被贬,而是皇帝请我来的。”

      燕棠那怀疑的表情明显是不信他。

      也难怪燕棠不信,哪有从京都来的官人会是一身粗布似的玄衣长衫,外面套了一件说不清是鹿皮还是什么材质的绒衣,朴素得简直不能再朴素。方才说话时燕棠的目光便一直在他身上扫荡,除了腰间挂了一块看似值钱的羊脂玉佩,还有那张清秀俊逸的脸蛋,燕棠真从他身上挑不出什么好来。

      毕竟男人的容貌,放在京都那些贵女眼中,也是件值钱物什。

      官家的话,燕棠唯有对此事深信不疑。

      “什么事啊,你是来拜师的?”

      燕棠的师父青玉隐是这镇山司的司主,几十年来她只收了燕棠和小师妹玉槐两个人做徒弟,姐妹俩一直嚷着想要个师弟,奈何师父并无此心,此事便只得耽搁了。

      “等你……顺便,图个清静。”

      “等我?”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

      羊入狼口,她就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男人撩了撩发丝:“你既信奉山君,那你可听过山鬼么?”

      “当然听过。”燕棠眉间微蹙。

      若说她喜欢的山君大人是仙道,那这山鬼就是妖道,仙与妖,势同水火,彼此不容。

      对上妖道,她自不会手下留情。

      “前些日子,汴京的国师大人占了一卦,卦象为凶,这一连几日均为凶日,山鬼喜出祸事。”他一顿,“我来镇山司的路上,听说已经有一户贵人家丢了女儿,闹到府衙去了,官家一路上书,过不了几日,便会传到皇帝耳中,那位会不会谴镇山司之过,牵连你我,犹未可知。”

      燕棠当即明白了事情严重性,却觉此男浑身怪异:“有这等精怪害人的事,朝廷应该提前线报我们镇山司啊,怎么会委承你一个病弱公子?”

      “李秧秧”摇头:“只是得了消息,十月初一,山鬼娶亲。”

      燕棠皱眉道:“你要抢亲?”

      病秧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良久才道:“不抢。我就是好奇,青玉隐的徒弟有几分能耐,想来瞧个热闹。”

      燕棠被料峭寒风一吹,登时清醒了不少。

      十月初一,那不就是明日?

      明日是她启程去汴安的日子。

      燕棠的运气一向很好,但有些好得过了头。

      镇山司确实得了消息,原来“山鬼娶亲”,妄图作诱饵引之的那个人就是她啊!

      “我领了命,来送轿。”病秧子道,“你若不愿,我不逼你。”

      “不愿呢?”

      “另找一户替嫁娘。”

      燕棠总有一种为世道舍身的该死的侠义精神。

      横竖都要去汴安,左右都无退路,不如她就为了山君大人,豁出去了。

      于是她愈发坚定了信念,颤声问道:“大人可是要与我一道去汴安?”

      燕棠决定给自己争一条道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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