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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雪寂影 重回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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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如同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皇宫琉璃瓦顶的积雪,也刮进了西苑最偏僻角落的那座宫殿——永巷宫,俗称,冷宫。
殿内,炭盆里的火苗奄奄一息,几块劣质的黑炭只肯吝啬地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勉强驱散着刺骨的阴冷。
凌瑾秋,曾经的太子,如今身着洗得发白的旧袍,靠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静静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枯槁的老槐树。枝桠上积着残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白。
他被废黜已有三年。三年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他尝了个透彻。
昔日东宫门庭若市,如今这永巷宫,除了定时送来粗糙饭食的哑巴内侍,以及像影子一样守在他身边的上官擎,再无旁人踏足。
思绪正飘忽间,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迹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又迅速合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来人身形挺拔,穿着夜行衣,面上覆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正是父皇当年指派给他,如今是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影卫,上官擎。
“殿下,”上官擎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克制,“外面天寒,您当心着凉。”
他走到炭盆边,熟练地用铁钳拨弄了几下,试图让那微弱的火苗燃得旺些,但效果甚微。
他的动作精准而沉默,如同他这个人,存在感极低,却又无处不在的守护。
凌瑾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上官擎身上,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与苦涩:“无妨,习惯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今日……外面可有什么动静?”
上官擎垂首:“一切如常。只是……”他略微迟疑,“九王爷派人传了信,说今夜子时,他会过来看您。”
凌瑾秋沉寂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澜。瑾玄……他的九弟。
在所有兄弟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落井下石之时,唯有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弟弟,从未放弃过他。
即便他自己也因此受到牵连,被父皇斥责,被其他皇子排挤,却依旧想方设法,暗中照拂他这个废太子。
送些银钱、药物,打点看守的宫人,甚至偶尔冒着巨大的风险,亲自潜入这冷宫来看他。
这份情谊,在这冰冷的宫廷深处,比任何炭火都更让他觉得温暖。
“胡闹,”凌瑾秋低斥,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怪,更多的是担忧,“这风雪夜,路滑难行,守卫巡查也更严密,何必让他冒险。”
上官擎沉默不语。他知道,殿下嘴上说着拒绝,心里是盼着九王爷来的。这死寂的冷宫,唯有九王爷来时,殿下眼中才会有些许鲜活的神采。
夜色渐深,风雪似乎更大了些,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子时将近,凌瑾秋有些坐立不安,他不时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凝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上官擎则如同真正的影子,隐在殿角的黑暗中,气息几乎与这冰冷的宫殿融为一体。
终于,极轻微的“叩叩”声响起,是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上官擎身形一动,已至门边,无声地打开门栓。一道裹挟着风雪寒气的身影迅速闪入,带进的冷风让炭盆的火苗猛地摇曳了几下。
来人脱下厚重的墨色大氅,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眉眼与凌瑾秋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锐利英气,正是九王爷凌瑾玄。
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因母妃早逝,又非嫡非长,早年并不十分显眼,但近几年在朝中逐渐崭露头角,办事沉稳干练,很得皇帝赏识。只是因与废太子过往甚密,终究是受了些猜忌。
“四哥!”凌瑾玄看到榻上的凌瑾秋,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走上前。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快,还热着,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蒸酥酪,我让府里厨子现做的,一路揣怀里带过来的。”
凌瑾秋看着弟弟被风雪打湿的肩头,和那递到面前、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低声道:“又冒险……若是被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凌瑾玄浑不在意地在他榻边坐下,打开油纸包,香甜温热的气息瞬间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我想来看看我四哥,天经地义。”
他将酥酪塞到凌瑾秋手里,触到他冰凉的指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笑容,“快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凌瑾秋接过,小口尝了一下。甜糯温热的口感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抬头,看着弟弟亮晶晶的、满是关切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瑾玄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是他这个做哥哥的不眠不休守在床边,亲自喂药擦身;想起瑾玄调皮,在上书房顶撞了太傅被罚跪,是他偷偷送去垫子和点心;想起他们一起读书、习武、在御花园里追逐嬉闹的时光……那些温暖的记忆,与眼下这冷宫的凄清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味道没变。”凌瑾秋轻声说,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不该总来。如今局势微妙,你当以自身为重。”
他已被废,前途尽毁,不能再拖累这个还有无限可能的弟弟。
凌瑾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四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更清楚,你是被冤枉的。”
他压低了声音,“那所谓你‘结党营私、巫蛊诅咒’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是老二和老五他们联手构陷于你!我一直在查,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只是还需要时间……”
“瑾玄!”凌瑾秋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厉色,“不要再查了!”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被诬陷?可他更知道,那些构陷他的兄弟,势力盘根错节,心狠手辣。瑾玄羽翼未丰,与他们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如今苟活于此,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希望这个真心待他的弟弟能平安顺遂。
凌瑾玄看着兄长眼中深切的担忧和阻止,抿紧了唇,没有反驳,但那双年轻锐利的眸子里,却写满了不甘与坚定。
他转移了话题,说些朝野趣闻,市井琐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兄弟二人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大多是凌瑾玄在说,凌瑾秋安静地听,偶尔问上一两句。
时间悄然流逝,殿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凌瑾玄知道不能久留,起身重新披上大氅。
“四哥,保重身子。炭火和药,我会让上官想办法送进来。”他看向隐在暗处的上官擎,点了点头。上官擎沉默地回以一礼。
“你也一切小心。”凌瑾秋撑着榻沿站起身,想送他,却被凌瑾玄按住。
“外面冷,别出来了。”凌瑾玄看着他,笑了笑,“等我下次再来。”
看着弟弟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外的风雪夜色中,殿门重新合拢,室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那点由弟弟带来的暖意和生气,仿佛也随之被带走,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寒冷与孤寂。
凌瑾秋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上官擎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殿下,该歇息了。”
凌瑾秋缓缓坐回榻上,目光空洞。
他低声呢喃,像是说给上官擎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是我不该……当初若我能再谨慎些,若我不那么……或许不会落到今日境地,也不会连累瑾玄为他奔波冒险……”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与无力。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确实并非全然无辜,身处太子之位,他也曾为了稳固权势,做过一些不够光明磊落之事,打压过潜在的威胁。
这或许,也是他轻易被构陷成功的原因之一吧?给了对手把柄,也让父皇对他失望透顶。
上官擎沉默地听着,没有回应。作为影卫,他不能置喙主子的对错,他的使命只有守护。
之后几日,风雪未停,冷宫的日子依旧如同一潭死水。
凌瑾秋大多时间只是看书——那是凌瑾玄想办法送进来的一些杂书,或是望着庭院积雪发呆。上官擎则始终隐在暗处,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这夜,风雪骤疾,呜咽的风声如同鬼哭,拍打着门窗。
突然,上官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凌瑾秋榻前,低声道:“殿下,有情况。不止一拨人,来者不善。”
凌瑾秋心中一凛,猛地坐起。是那些构陷他的人,终于连这冷宫囚徒的性命也不肯放过了吗?
几乎是同时,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数道黑影如同嗜血的饿狼,手持利刃,涌入殿内。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倒灌而入,瞬间吹灭了那本就微弱的炭火,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兵刃反射着窗外雪地的微光,泛着森冷杀意。
“护驾!”上官擎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
他手中短刃翻飞,招式狠辣精准,瞬间便与数名刺客缠斗在一起。黑暗中,只听得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声,与肢体相触的闷响交织。
凌瑾秋被上官擎护在身后,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淡淡的血气。他紧握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恨自己如今无力自保,更恨这些人赶尽杀绝,连累身边仅存之人。
上官擎武功极高,但刺客人数众多,且皆是死士,招招致命。他既要全力应敌,又要分心护着凌瑾秋,难免左支右绌。
混乱之中,一名刺客觑准空隙,利刃直取凌瑾秋心口!
“殿下小心!”上官擎想也未想,猛地将凌瑾秋推开,用自身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一声闷响,利刃没入身躯。
“上官!”凌瑾秋目眦欲裂。
上官擎身形微震,却反手制住了眼前刺客,动作依旧凌厉。只是他呼吸已乱,额间渗出冷汗,气力在飞速流逝。
“走!”上官擎沉声催促,奋力挥刃逼退围拢而来的人,为凌瑾秋挣出一线生机。
可冷宫如同囚笼,无处可逃。更多黑影围堵而上。
上官擎如困兽犹斗,拼死守护身前之人。身上伤势渐重,衣袍被血色浸染,却始终半步不退,牢牢将凌瑾秋护在身后。
直到最后一名刺客倒下,他也耗尽了全部力气,拄刃半跪在地,喘息不止,唇角溢出暗红血迹。
凌瑾秋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滑,心瞬间沉到谷底。
“上官!撑住!瑾玄一定会有办法……”他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上官擎抬眸,面具下的目光凝望着凌瑾秋,藏着关切与不舍,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静的忠诚。
他艰难地抬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手臂无力垂落。
那双始终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缓缓阖上,再无生机。
“上官——!”凌瑾秋的悲吼响彻空寂宫殿,却转瞬被窗外呼啸风雪吞没。
他抱着怀中渐渐失温的身体,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如冰冷潮水将他淹没。为何真心待他之人,皆落得如此下场?
高德禄因他遭难,如今上官擎也为他殒命……那瑾玄呢?那个始终为他奔走的弟弟,会不会也步此后尘?
无边黑暗裹挟着彻骨寒意汹涌而来,凌瑾秋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窗外老槐树枯枝在风雪中狂乱摇曳,如他破碎不堪的命数,与至死难平的怨恨。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他定不负所有真心待他之人!定要护他们一世周全!定要让所有构陷他、残害他之人,血债血偿!
……
意识在无尽黑暗与冰冷中沉浮,不知过了多久。
一股温暖将他包裹,鼻尖萦绕着熟悉清雅的龙涎香,那是东宫独有的气息。耳畔传来刻意放轻的步履声,与纸张轻翻的细碎声响。
凌瑾秋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绣着蟠龙云纹的明黄色帐顶,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褥。
他豁然坐起身,环顾四周——紫檀书案、堆积的奏折、墙上江山图……这里是他昔日的东宫,是他身为太子时的寝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修长干净,带着养尊处优的莹润,绝非冷宫中那双枯瘦苍白的手。
他掀被下床,快步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俊朗、尚带着未历磨难的疏朗面容。
正是他二十五岁,风华正茂、身居太子之位时的模样!
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殿门轻推,一名身着深蓝色内侍服、面容慈和的中年太监端着温水入内,见他立在镜前,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恭敬温和的笑意:“殿下,您醒了?今儿个怎么起得这般早?可是昨夜批阅奏折太晚,没歇息好?”
是高德禄。那个前世因他被废而落得下场凄惨的大太监,此刻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安然无恙。
凌瑾秋望着他,心脏剧烈跳动,酸楚与狂喜翻涌而上,几乎令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无妨。现在是什么时辰?今日……可有安排?”
高德禄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柔声回道:“回殿下,刚过卯时三刻。今日无大朝会,只是巳时初,九王爷约了您去校场切磋骑射,您前几日答应了的。”
九王爷……瑾玄!
凌瑾秋猛地攥紧拳,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九弟,好好活着!那些阴谋构陷尚未发生,上官擎健在,高德禄平安,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象征着新生,也象征着他凌瑾秋,全新的开始。
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失去的,他要牢牢守住;亏欠的,他要加倍偿还;仇怨,他要一一清算!
他看向镜中年轻的自己,眼底曾经的骄躁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洞悉前尘的沉静、坚定,与一丝隐而不发的锋芒。
“瑾玄……”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底涌起无尽暖意与决绝,“这一世,换四哥来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