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战争》明月照梦

4、第四章 天真的残忍

　　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这段时间，已经叫做“叶”的11号依然觉得这是人生中第一段安稳又幸福的日子。
　　他再也不用到满是泥土和粪便的田间劳动，再也不用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洗衣服，冻到没有知觉也不能停下。
　　从他们“洞房”那天之后，没有人能训斥他，没有人敢责备他，就连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管家，还有大管家背后贴身服饰主人的喽啰们，见了他也是拿出面对公爵夫人的尊敬。
　　面对这些人，11号心态有点复杂。
　　理智上，11号知道这都是暂时的，他们的态度都会随着主人而改变。爱情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了，总有一天主人不会爱他，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他保持着理智和警惕，别人若来服侍他，他坚持着分寸，会说，“我和主人身份有别，你们去看看主人那边有什么需要的吧。”
　　这个时候就有人会夸他：“你人真好，怪不得主人喜欢你。”
　　他就笑笑，其实心里有些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呢？他想不明白，干脆别想了。
　　只是，时时刻刻保持理智很累人。尤其是一个人如果久久不需要干活，肌肉松懈下来，精神怎么可能真的没有松懈的时刻。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某一刻，他睡到自然醒，骨头都软了，旁人来服侍他下床穿衣的时候，他因为太舒适而露出一丝恃宠而骄的神情。
　　关于这些，更具体的情形他真的记不清了。他只能记得偶尔在走廊遇到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以及短暂交谈的几句话。
　　那些眼神太有意思了，在后来不用再面对这些人的岁月里，他依然反复回味，反复琢磨，反复品尝，反复咀嚼。
　　同时他也同样回忆那些无意间刺痛他的话。后知后觉发现，他当年是被对方那带着好奇探究的审视眼神所刺痛。
　　“你人真好，怪不得主人喜欢你。”说出这句话的人，不知道背地里猜测过多少次他在床上是怎么拼命讨好主人的吧？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讨论过他是怎样在公爵大人的床榻上承欢的呢？他们会不会拼凑出，在那些时刻，他有多么不堪地软语请求主人停下。
　　虽然管家仆从们都畏惧于主人对他的宠爱，将这些不好明说的下流的话语尽量妥贴地藏起来，藏在无意间勾起的嘴角、上挑的眼尾背后。但是他读得懂他们藏起来的那些东西。
　　他也多少从奴隶们嘴里听说过其他的“狐狸精”的故事。从古至今，从东方到西方，死去的和活着的，漂亮的魅惑的浪荡的男的女的狐狸精。亚历山大帝和赫菲斯提昂，汉哀帝和董贤，纣王和苏妲己，幽王和褒姒，唐明皇和杨玉环。
　　人类是需要低俗的故事的——哪怕在大人物心目中奴隶不算人。但这些低俗故事快速地在奴隶之间口口相传，他们最喜欢讲温存的时候要如何迎合主人。相比而言，他们结局如何，奴隶们没有那么在意。
　　他也会变成他们口中暧昧的传说吗？他的结局会如何呢？
　　……
　　这都是后来的事了。在最初得宠的日子里，他无暇细思这些人带给他的困扰。
　　他更在意的是直接的改变——他现在和主人吃的是同样的食物，烤肉，水果，美酒，源源不断送上来，主人有的他全都有。原来的衣服太寒碜，主人最初为了彰显宠爱直接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结果大了一号，不合身。后来管家不声不响给他买了好几件合适的，穿起来很舒服也很体面，主人喜欢穿黑色的大衣，管家给他买了同款的白色，现在他和主人站在一起，像两个国王并肩而行。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鞯。
　　说到底，在这段时间他最在意的只能是主人，是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带他从地狱到天堂的公爵大人。
　　当然，也是和他同榻而眠，灵肉交缠的人。
　　其他所有的人都只能算是围绕在主人这个中心的边角料。他们躲在主人背后议论他又如何，关于他如何不堪的议论毕竟是只是议论，而主人却是真的见过。
　　主人有一种癖好，喜欢看他脱了衣服，身体暴露在他面前，羞涩地想要遮掩的样子。每当这个时候他就把灯打开到最亮，目不转睛欣赏他羞赧到了极点又无处遁形的样子。主人的目光一刻都不离开他，最后把他逼得要崩溃了，又把他抱进怀里，一遍遍地说，宝贝你好漂亮。
　　真正的痛苦，明明是主人带来的。他甚至不能承认自己为此感到羞耻，因为奴隶是不应该有羞耻心的，他好不容易过上舒舒服服吃饱穿暖的日子，有羞耻这种情绪简直是自找麻烦。
　　而且哪怕这样，他还是不得不承认，主人真的很爱他。
　　最初的日子里，不分昼夜，真的是不分昼夜和他疯狂缠绵。主人真的是爱惨了他，日日夜夜在他身边，连庄园都不管了，管家给他讲种植园的收入、奴隶们劳作的情况他都听得心不在焉，眼神隐隐约约透露着不耐烦。
　　但是只要看见他，就像看见了难得的珠宝一般——不，不是的，他不是珠宝，主人有用之不竭的财富，那些堆积如山的珠宝他只会看一眼就吩咐管家锁起来。唯独面对他，怎么看都看不够，怎么疼都嫌不够。
　　在主人心中，他是最珍贵的东西，比所有的珠宝加起来都要贵重。
　　面对这样疯狂的炽热，他怎么会感觉不到。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也忘不掉那双眼睛。不管他脱了衣服还是穿上衣服，不管他穿的体面还是不体面，那双眼睛永远永远凝视着他，追随他，看着他的脸，他的身体，恨不得把他整个吞进去。
　　虽然同样也忘不掉管家等人的眼神，但是那和主人的不一样。
　　管家看着他，是对一个玩物的不屑和好奇。奴隶们看着锦衣玉食的他，是轻蔑和嫉妒。哟，你多了不起啊，你是鸡窝里出来的凤凰！下三滥的玩意，靠着■■上位……这一切他能解读出来。他被这些目光冒犯过，但是情绪很轻微，主人给的几顿饭吃下去他就把这些一起消化掉了。
　　他没办法忘记的是主人的眼睛里有真实的爱意。
　　是的，说破天去了，他也不可能不承认主人是爱他的。
　　他偶尔想逃避主人的眼睛，那里面的热度太灼热了，他消受不起。但是已经说过了，主人有一种癖好，他越是逃避，主人就越欣赏他害羞的样子，这道题无解。
　　所以慢慢的开始坦然接受了。还学会了开玩笑：“主人，我有这么好看吗？就这么让你看不腻吗？”
　　主人就被取悦了。漂亮的人撒娇起来更漂亮了。
　　“是的，你太漂亮了，我怎么看都看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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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他们“新婚”的那个秋天开始，如今已经要入冬了。11号偶尔费解，长久以来，这份爱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这双眼睛牢牢盯着他，丝毫没有转移的预兆。
　　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另外一个人如此痴迷呢？他不懂，但是他没办法过问，也不知道能怎么过问。
　　他站在主人最喜欢的窗台边，窗边有树，树上秋天的叶子已经全部掉落下来，马上就要到了银装素裹的季节。
　　“银装素裹”这个词也是主人教给他的，主人喜欢冬天，因为童年时候可以和朋友们堆雪人打雪仗。这段时间主人教给他很多东西，都是他不知道的。
　　那时候他们两个一起站在窗前，主人在他身后环抱着他：“银装素裹就是雪落下之后的景象，所有的景色都被雪的颜色裹着，美极了。我最喜欢下点小雪，那样梅花上会沾染一点点洁白，东方有一个说法叫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形容得很漂亮。即是没有花，往其他的颜色上泼点雪也好看。如果没有雪，树和篱笆都光秃秃的，不好看；如果雪太大了，把别的颜色都遮住了，那也反而不美了。”
　　“我不喜欢冬天，冬天的时候会冻死很多奴隶。每个冬天，下雪的时候，天很冷，但是要及时起床干活。”11号说。
　　主人皱起眉头，随即松开了他，严肃询问管家：“每年冬天，庄园上就会死去很多奴隶吗？”
　　管家躲在房间外面，闻言讶异道：“您是第一天知道？冬天，无论平民还是奴隶，死亡率总要高一些的。”
　　“有什么办法让他们不要死吗？”
　　管家看了他一眼：“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提供取暖用的木柴，但是我看，也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让他们穿厚点就行了，不过这也需要成本…………”
　　“就这么办，花点钱也是应该的。好好去办，我会记得的，办成了有赏。”他大手一挥。
　　随即回到11号身边，低下头，有点难过地看着他，仿佛认错：“我不知道冬天这么残忍，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喜欢冬天了。”
　　说着捧起他的手：“你之前受冻那么多年，是不是也被冻坏了？以后来我的屋子里，我再也不让你冻着了。”
　　那天的场景11号久久无法忘怀。
　　说不上是爱也说不上是恨，只是有点无力。甚至有点怜悯。
　　主人虽然是主人，但是他今年刚满18岁，又失去了父母，只是个无知的孩子。说起来，自己比他还大几岁。
　　这些话对自己来说，是一种天真的残忍。主人可以无知无觉地去逃课打雪仗，他只能看着同伴冻毙于风雪。但是，他能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此刻又站在窗边。
　　不能沉迷，不能动心。他内心带着麻木地警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