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自由 请君莫奏前 ...
-
漫山遍野都是在田间收获的人，秋和叶也不例外。
由于错过了春种，这个秋天他们只种植了一些短期的作物，其他人则会种植更多的小麦水稻这样的东西，收了之后还需要加工，不少人已经把它磨成面粉，这样可以在市场上卖出更好的价钱。
许多村民聚在一起热闹谈天，谈论如何过冬。由于村庄本身物产丰富，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人擅长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比如有的人擅长上山打猎，有的人擅长下海捞鱼，有的人对于种地更有心得。所以每年冬天，他们这些村民都会聚在一起，围坐着吃着自己家的食物，这样子的话，每一个人都可以尝到不少新鲜的食材，还可以促进村民之间的感情。今年他们村庄新来了两位客人，他们也邀请了这两位加入到这个聚餐。
而这个金秋十月里，新的秩序也慢慢建立了起来。天子大婚，当大赦天下，这一次是真正的大赦，以往那些犯了小错的平民被释放出来，战乱过后，平民需要休养生息，这时候释放劳动力出来再好不过。安排他居住地的村长或里正等人看守他们不再犯事即可。
投降派的旧贵族们则依然被关在牢里，遇赦不赦。
那些看守监狱的人，大多数都是从前的起义军，他们用贵族们的血点燃了仇恨，也渐渐浇灭了仇恨。许多人开始停止重复的虐待泄恨行为，而是真的教导他们奴隶们曾经受到过的非人压迫。
201号，这位从平民辗转被卖成奴隶，又从奴隶成为天下之主的传奇君王，颁布了一项又一项的新法令，想要维持这个新王国的正常运转。贵族阶级不存在，但是依然需要有一群人约束平民，执行法律，也需要有一批中央的班子去制定和更改法律。社会不能长期处于混乱无序的状态，他为此专门学习了东方的三省六部制，让专业的人负责专业的事，同时为了防止他自己一家独大专权，昏庸的君王影响整个国事的进展，又学习了一种议会制，提拔了一批与他理念较为相合的班子，法令的出台必须要经过大家共同的审阅和批准。
……
草木摇落，渐渐寒冷的金秋十月。他们的小木屋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对于他的到来，叶倒是并不感觉意外的。
“请坐吧。”叶彬彬有礼地说，并且拿过了小凳子，“这边简陋，招待不周，还请体谅。”
201号审视地看着他，当然，重点是看着他背后的秋。
几个月前，他收到了特殊的联络方式，叶告诉他，他和他的爱人秋已经正式在小木屋里安家了，很感谢他的帮助。只是，秋身份特殊，怕是瞒不过他，希望他见到秋的时候不要暴跳如雷。
说实话，聪明如201号，多少可以猜出来为什么秋的身份会让他“暴跳如雷”。他这一生所指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消灭所有的旧世界的主人。手段上的分歧无伤大雅，他也经常让当年指责他太过仁慈的放哨人去做一些激进的冷酷的事情。他不能容忍的大概只有主人，和藏污纳垢、包容主人的人。
“所以，你确实还是爱上了他。”
“确实如此。”
“当时在火中看见你的踪迹，我心里就咯噔一下。我一直隐隐有所直觉，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然后我替你找补，说你应该只是想要亲手杀了我们的主人。你知道吗？在我的心目当中，只有你才堪配和我一起站在新世界的旗帜下。”
“这我还真没想到，这一份殊荣，我想我大概确实是受不起。”
201号坐在那里，屋里的暖炉升起来了，火哔哔啵啵的响，马上又是一个冬天了。他突然说：“你们在这边可以吃得饱、穿得暖吗？冬天会不会缺少柴火？”
叶一愣：“那倒是不会，我们这边资源很充足，还得感谢你给我们找了一个好地方，山上的木柴还是很足够的，我们现在每天都一起去劈柴，顺便打一些容易储存的果子，为我们的冬天储存储备。”
“是啊，动物也要开始冬眠了。”201号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也是我能够安心的冬眠的第一个冬天了，小的时候我们家一直都很贫困，但是我母亲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她哪怕家道中落了，下嫁给我爸这个穷鬼，也坚持让我读书。我爸呢，不是什么好人，成天只知道怨天尤人，却不好好做事，最后家底败的差不多了，就把弟弟妹妹全都拿去卖了。母亲哭着求他，他完全不理。我妈不指望他，她把她的嫁妆全都偷偷拿去典卖了，把我拉扯大。原本指望说把我这个长子养到成年，读书读出来以后能够有出息，能够报答她……后来也不必说了。做奴隶的日子有多惨，这也不想说了。去年的冬天，我一直担心聪慧的你会带着主人一起翻盘。你告诉我说，推翻旧贵族是天下大势，谁都没有办法阻挡，但是，我还是在意你的立场。我的心里一直希望，不管你有什么私心，你大方向是和我站在一边的。一直到收到你的信以前，我也一直都这样认为。”
叶有点意外：“那我却没有看出来，我以为你只想利用好我这边的帮助，利用完让我安心的归隐，帮助你却不要再打扰到你就好了。事实上，我的立场如何对于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影响吧？”
“我确实利用你，确实心怀愧疚，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美丽的金丝雀，被主人关在笼中，只能挣扎求生。你对着我诉苦，你说主人对你做的事情太过分了，你说你一点都不喜欢主人，你忍受的很痛苦。我觉得你那么无辜，你是一个纯洁的受难者。后来你还是一个才华横溢，有着充足的能力从笼子里面挣脱出来的人。我对你有着充足的信心，你一定可以摆脱让你痛苦的处境，你的眼睛里面燃烧着野心，只是我没有想到，后来却被爱情浇灭了。如今看来，倒是我当年同情心太泛滥了，你看起来在和我诉苦，只不过是在我面前秀恩爱罢了。”他语气有点嘲讽。
“我很抱歉，但是我那个时候对你说的痛苦也是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曾经是真的想要干掉这个可恶的主人。当时我想，不管你对我是怎么样的心态，都不要紧，我要和你站在打倒主人的同一战线上。”
秋不安地看着他。
“只是后来不再这样了，我心软了。”他赶忙补充道。
201号没有漏下他们的小动作。
“所以你们现在就完全把之前的事情丢掉了，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了，是吗？哪怕他曾经带给你那么多的痛苦，你现在也可以完全无所谓了，对吗？你居然原谅他了，甚至还要继续重复那些给你带来痛苦的所谓的爱情。我可真是意想不到，你会继续让他骑在你身上，想用你的身体吗？你可真是个受虐狂啊。谁都可以原谅，只有你不可以原谅啊。他这样舒舒服服的在这里，在我给你置办的小木屋里面，我可真是看不顺眼。”
“并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在重复那些让我痛苦的事情，现在秋可能干了，你看外面那些地都是他种的，你瞧，现在给你倒的水还是他去打来烧的。”
“这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你有去监狱里看看，那些曾经的贵族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就不提有一些罪大恶极的，早已被我们打死了事；现在监狱里的那些贵族算是待遇好的了。但是他们也要每天早起，不停干活，一直干到天黑才能够睡觉，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更没有温香软玉在怀，体贴安慰他。对于秋这种人来说，能够天天看见你这样的美人在身边，本身就是一项高级的享乐了。”
秋温柔地看着叶：“天天都可以看见叶在我的身边，这确实是一项幸福的事。叶子对我太好了，我以后一定会对他更好的。”
“呵，看来你今天不过是想让我来见证你们的幸福的。但愿你日后不要后悔吧！你不让他吃点苦，成天用温柔的爱意哄着他，像他这种旧贵族，我不信他能够完全摆脱他的旧贵族习气。得了，他也真是太幸运了。前半生有优越的家庭条件，可以整天享乐，后半生还有你这么个死心塌地的奴才跟着他，又为他提供享乐的条件。”
秋不太高兴地说：“叶子没有做我的奴才，他一直告诉我，我们之间是完全平等的关系，我们一直都在遵守新的法令，不再制造主人和奴隶这样的关系。我更不愿心安理得的享受他提供的享乐，除非我事先也服务了他。”
“听起来倒确实很不错呢！我是不是还得祝你们幸福啊？”
叶说：“那倒也不必……你要是真和颜悦色的接受了，我反而会觉得惶恐，你是不是在后头憋着什么坏要整我们呢？”
“现在你们亲密无间了，我倒是成了外敌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外敌，现在也没有。您是我们尊敬的国王，并且你每天日理万机，不知疲倦工作，就是为了操心我们的生活，日后我们的生活还是得靠您。您是应该受到我们的敬仰的，请容许我对您进行一个崇高的敬礼……”
“好了，用不着说这么多了。说了这么多，到底还是你感情用事，舍不得一个公爵。”
叶说：“我也早就说了，我这么有个性的人，不可能事事都合你的意的。”
“其实那个时候你就满心想着怎么去救他了吧？你向我提出小木屋的时候就是为了把他安置好吧！你还到处去打听，沿途的旅馆和饭食，你甚至准备了不少两人份的东西，你甚至还准备了不少肠胃虚弱时候要用的药。你什么时候这么娇弱了？我们亲爱的主人，从来不会过问我们的吃食，就算我们要吃馊掉的饭菜，喝沾着泥巴的臭水，拉稀拉到脱水都还要接着干活呢。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主人一样，可以这样对别人的苦天真、懵懂、无知，自己一点点苦都不用吃，好不容易等到天道轮回了，还能享受一个亲爱的人全心全意的照顾他呢？”
叶有点无奈承认：“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你如此善于打听消息，肯定四处都是你的眼线。我也早就知道秋的身份在这里，我们逃到天涯海角去也肯定瞒不过你，更何况我们还得好好生活，还不如和你坦诚交代了算了。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明智啊？”
秋似乎有点惊讶，但是他没有发问。是啊，他曾经总觉得菜是会自己长到桌子上来的，因此旅途当中准备的一应物资，他只觉得叶打点的真周全，从来没有想过他冒着多么大的风险去做了这些事。
如今想来，倒是有更多的感动了。
他牵起叶的手，更多的诉衷情的话就没有再说了。
看着两人十指相扣，201眼睛里闪起一丝嘲讽。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向前：“你们今天是想在我这里过明路，然后求得安心的，对吧？好，我成全你，我曾经的伙伴。”
说着他迅猛地给了叶一巴掌，叶没有说话，秋喉咙里却响起一声惊呼。
“以后我们扯平了。”
他牵强地扯起嘴角，身子已经半转了过去，头却还朝着他们这边，死死的盯着秋。
秋摇摇头，有些可怜巴巴的说：“请你打我一巴掌吧，我之前的事情都是我做错了，都是我不好，您要怎么对我都可以……请不要这样伤害叶，他之前本来就吃了够多苦了，现在还要为我这样……”
“嗯，你知道他是为了你这样就好。我跟他之间已经扯平了，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至于你，就永远记得他为了你挨了一巴掌，你想要通过挨一巴掌而得到良心的解脱，想得到赎罪的可能，没有门。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你就是带着原罪出生的，你没有机会赎掉这个罪。”
国王毕竟公务繁忙，再没心思跟这对劫后余生的情侣掰扯，转身离开了。他的门口必然有护卫队，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必然马上赶来护驾。看见国王走来了，他们没有多过问，就立马跟上了。
然而今天在小屋当中的对话，也许很多人避讳着不敢听，又也许总有人会听到，然后史官的笔要把它讲成一个美妙动人的小故事。
——
史家的工笔如何，要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才能去过问了。身在局中之人，只是默默流下泪水，一遍一遍复述着“对不起，我真是没有用，都没有办法好好保护好你。”
“你有什么好没用的？他今天来就是来和我算账的，你怎么保护都一样。你能怎么保护啊？你能挡在我身前，他也总有办法把你推开。他今天就不是来要你表态让你好好对我的，他就是来教训我这个叛徒的。”叶叹着气，“这都是和你没关系的事，别多想。”
“你以前一边要应付着我的宠爱，一边还要应付他们这些人勾心斗角的事情，还要给他们出谋划策打倒我，你一定很辛苦吧。要是你没有这么聪明可怎么办？会不会早就被我们折磨疯了？”
“嗯，你这么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我真是很感动呢。”叶调笑着说，“确实啊，我当时每一天都活在纠结之中。我怎么能救你呢？我就连想都不应该想来救你啊，任谁听说一个被强迫的奴隶救他的主子，都会觉得他疯了。他们能怎么说我呢？说我就是一个天生□□的人，看中了你的美色，说我这个贱骨头终于被你干服了。但是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擅长纠结这些乱七八糟的，怎么样让我舒服我就怎么来。旁人怎么说我，怎么想我，我到最后会获得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我只需要活在当下，做当下让我开心的事就好了。”
“你也一样。别再想以前的事了，你看，今天的事情过后，你就好过多了，至少你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抓走了。人家国王都和我两清了，手下的人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了。亲爱的秋，你以后安全了。”
——
后来，在冬天正式降临以前，他们去过监狱，参观过那里的人真实的生存状态。
狱卒认识叶，对于他们这些有资格看守重刑犯的官员来说，多多少少知道一点这个人在国王背后通过风。没有多说什么，就为他们打开了门，但是在他们身后始终有两个以上的人寸步不离跟着。
预想中，会哀嚎声不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反而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点浆洗的水声，只是一群面无表情的人在做事。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点伤口，有人甚至已经残疾，但是都在积极的干着活。也许是因为怕了，如果不表现的积极主动一点，墙壁上那些没有褪色的鲜血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牢房条件显然不会很好，里面又潮湿又阴冷，光是闻着那个气味就让人不太舒服。而且可能是因为死过很多人的缘故，没有待多久秋就感觉到害怕。
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捏了捏他的手，对那些狱卒说了声抱歉，就退了出去。
“怎么了，你害怕和他们一样吗？”叶牵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在城堡的最后一天他就是这样的冰凉。
秋一下子说不上来话，只是点点头。
叶安慰他。“你看，你之前害怕是担心你会死，担心那些人冲进城堡进来把你杀掉。担心你在路上被人发现，然后和我一起被乱刀砍死。后来你是担心被人家发现了。现在你再担心也不用担心你的生命受到威胁了，你最差也不过是在有生命保障的前提下过这样惨一些的生活，而且大概率根本不会沦落至此。你看你都这么幸运有温香软玉在怀了，就不要再愁眉苦脸了。”
秋：“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为什么会如此的幸运？如果我当初没有看上你，或者我看上的如果不是你……那我将会怎样？这一切我都无法想象。想到一个没有你的世界，我觉得非常可怕。但有时又觉得，做这样的假设，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想要保护住我自己的安全。这更让我感到自己的可耻。”
“原来你是怕这个。我说你这个人，未免也太学不会活在当下了。如果我当初像你这样，成天担惊受怕，一会假设，哎呀，如果我的主人是一个非常凶残暴戾的人，那我现在会不会死很惨啊？一会假设，哎呀，如果我没有遇上我现在这个主人，我会不会还在最底层挣扎呢？没有读书识字的本领，也没有机会跟随201号推翻贵族……假设是做不完的。”
“所以别想这些伤脑筋的假设了，我们不需要再做任何假设了，我们都已经走到今天了，干嘛总想着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叶从怀里掏出一个新的身份证。
叶笑道：“你那个跟鬼火一样的婚书，只不过就是一个文艺青年在梦想着遥远的东方罢了，一点都不好看。今天我用一个新的身份给你下聘了，你跟着我好好过吧，亲爱的秋，你正式有了新的名字，你已经自由了。”
从前种种，犹如昨日死，从后种种，犹如今日生。
秋接过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卡片，那上面简单写着他的名字：秋、还有他居住的村落和他的伴侣叶。
“居然能够承认你是我的伴侣吗？”秋有点惊讶，他知道之前有一些贵族会闹着好玩，宣布男宠或者男伴是他的妻子。但是没人会把这个正式写到身份证上，写了也没人承认。等到玩腻了再换下一个人，这是贵族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
“一般来讲当然是不行的，但是呢，我可不是一般人。你以后只能死心塌地的跟着我过了，再也没有机会找别人了。”叶拿出自己的那份身份证，耀武扬威的刮着他的下巴，那微微冒出的胡茬给他的动作施加了一些阻力。
“嗯，太好了，亲爱的叶子为我花费这么多心思，我被牢牢的锁在了叶的身边，以后往哪也跑不掉了。”秋高兴欢呼。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