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战争》明月照梦

13、第九章 诗人的眼泪

　　“你在想什么呢？”主人把十一号的头强行拧过来，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
　　“我在想今年春天的桃花开的真漂亮，往年是无心观赏，今年才发现原来桃花的颜色有这么丰富。除了浅红，还有鲜红，红得像血一样，那是由您心脏的血浇灌而成吗？我的纣王殿下。”
　　上次春猎以后，两人之间那种主奴的气氛明显得到了改变，二人之间可以开更多的玩笑，这一点主人也乐见其成。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啊！竟然敢用桃花开这种玩笑，你可知东方一位很有名的诗人，便是因着桃花而获罪？”主人佯怒道。
　　“哦？‘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是，答对了！你怎么知道？你学习的也太快了，我原本想当个故事讲给你听呢。”
　　“哈哈，你没机会了，不过我可以讲给你听：诗人写这首诗的背景就是被贬谪了，写完了这首诗之后，立马又被贬了，贬去了更远的地方，哈哈！”
　　“你还笑。如此可怕的后果，你怕不怕？”
　　“怕什么？怕我尊贵的皇帝陛下将我派去遥远的地方，而再也见不到我的主人？您会这样做吗，皇帝陛下？”
　　他们的语言中，皇帝和主人两个词发声很像，前者其实是个舶来词，专指东方文化语境下的帝王，他们自己的国王是另外的叫法。
　　主人没有太在意这一点，而是嬉皮笑脸地说：“你用我的心血去浇桃花，你完了。”
　　“好吧，看来用来浇灌桃花的不是纣王的心血，而是诗人的眼泪。”他故作伤心。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主人看他越说越不像话，连忙俯下身，用吻堵住他的一张一合的嘴巴。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知道你是个大诗人了。”主人道，“我要你的眼泪做什么？”
　　桃花的议题就这样暂时过去了。大好的春光，他们得出门走走，要不然再晚几个星期，等到入了夏，这桃花就该谢了。
　　“带好雨伞，我们出门去听听春天的声音吧。”主人说。
　　“你真的好爱出门。”11号摊在书桌上。
　　“怎么，你不喜欢吗？小书呆子。”
　　主人早就看出11号更喜欢坐在书桌前埋头苦读。这样不行，主人心想，这样会让他的眼睛和头脑使用过度被损坏的。
　　“喜欢倒是喜欢的，只要主人带我出去，我哪会有不喜欢的？”11号笑着说，“就是最近实在有点倦了。”
　　“嗯？难道你是怀了我的小宝宝所以总是无精打采的。”主人坏坏调笑着，抚摸他刚刚吃饱圆滚滚的肚皮。
　　11号脸上发起烧来，轻轻拍打主人一下。
　　“走啦，刚刚吃饱，出门消化一下，整天待在家里，运动只在床上可怎么行？”
　　“走就走，”11号懒懒散散跟上，“不过主人你最近越来越爱讲荤段子了，你变了。”
　　“那也都是你带我学坏了。”
　　他们像闲聊一样插科打诨，终于走出了门外，直视着明媚的春光。
　　不同的季节出门玩总会带来不同的心情。
　　冬天的时候由于天气太冷，在外面总是活动不开手脚，于是他们会以吃为主，那个时候两个人一起体验了很多平民爱吃的小餐馆。
　　那些餐馆对于主人来说，做工太粗糙，但是也挺好吃的，不失为一种新鲜的体验。对于11号来说，没有跟主人一起吃的菜精致，但是也算很不错，他想，自己也算是吃到了三个阶层的日常饮食。
　　打雪仗堆雪人这种“精致的消遣”，需要耗费的时间太长了，11号又不是很愿意。他总觉得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到那一步，而主人本来也就只是为了图美人一笑，看11号没有什么兴致他就放弃了。
　　而春天，他们衣衫轻薄，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四处嬉戏。
　　“这是上次我们打猎的山头，你还记得吗？马上就要入夏了，到时候山里蚊虫也多，我们就在旁边的草丛里玩一玩赏赏花就可以。这也正合你的心意吧？比起打猎，我看你更巴不得咏几句桃花诗。”主人笑道，顺手捡起一篇零落的花瓣，戴到他自然卷曲的秀发上。
　　11号依言坐下。
　　“你说到桃花诗，我就一定会想到那位刘郎。据说他当年题那首诗得罪了朝臣，但是这还没有完。离开京都之后十四年，又回来作了第二首桃花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桃花树是诗人的眼泪浇灌而成。是因为玄都观的桃花，居然真的为了他年复一年坚持不懈地开了十四年。我想，这一定是被他的眼泪所打动了吧！”
　　“哦？我还以为你只是在讽刺我，居然忍心让你这个小诗人流眼泪。”
　　“我没有这么无聊。”
　　“你没有吗？”主人笑嘻嘻把头伸到他跟前，拿手指戳他的脸蛋。
　　印象里主人总是笑着的，没有忧愁，没有眼泪。
　　如果有一天大厦倾倒，他再也没有爵位，再也没有服侍他的人，甚至生命受到威胁……他会流眼泪吗？
　　到那一天，他会想起今日的桃花和桃花树下的这首诗吗？他会躲到一个远远的地方，隐姓埋名十几年，然后又回到这里为他摘桃花吗？
　　沧海桑田，那个时候他们俩都不一定还能活着，他自己也无法想象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有点笑不出来。只好运用最熟悉的转移话题大法：“说起来，你为什么觉得秋天很忧愁？你刚刚教我读东方诗的时候就说过，东方诗人总喜欢写悲秋的意象。但是我翻遍诗集，只找到一首‘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还正是这位桃花诗人的。”
　　“有肯定还是有的，‘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这据说还是皇帝写的呢！正是因为悲秋的诗句太多了，所以这一首唱反调的就让你记住了。”主人振振有词。
　　11号翻个白眼：“那我看你倒是应该多读读这些唱反调的诗，不该学那些萧瑟啊摇落啊，哀啊愁的酸腐气。我看那个里头有道理的话也没几句，都是你们贵族最爱的‘为赋新词强说愁’，你学这些会把你的脑子都学坏的。”
　　主人也没有生气，依旧笑嘻嘻的：“你这话说的很对，我内心里其实也不喜欢那些伤感的诗，所以也根本没往心里去记。不过我说的是真的，确实，所有的老师都教我，秋天是和感伤联系在一起的，不然为什么又有‘自古逢秋悲寂寥’一说？一定是刘禹锡听过了很多很多秋天悲伤寂寥的诗句，已经看得厌烦了，所以才要写这句诗。现在我决定了，我不要讨厌秋天了，我以后要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是爱神降临在我身上的季节，是丘比特把他的箭同时射中我们两个的季节。”
　　“你怎么动不动就为了我改变自己的喜好？一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11号心砰砰直跳。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真的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啊。”主人委屈地扑过来，挂在他的身上。
　　“那些老师说过的话，不只是什么秋天萧瑟这种，还有很多别的话，其实都只能当耳旁风听一听。比如我当年就很讨厌有一个教国文的老师，总是和我们说读书不能带着功利心，不能浮躁，要带着热爱去读，要为了读书而读，我可去他的！如果没有功利心，我读什么书？如果没有功利心，我的同学们、我的老师们为什么要读书？就连这位教国文的老师，如果读书不能让他得到这份教书的工作，他读了一个文凭出来，还是只能一贫如洗，到街上去要饭，他又愿意读书吗？当时听他天天念经就烦的要死，只是当时没有认真去想罢了。这样看来，他们说的很多话都不该相信，还不如你的见解好，只是我之前被他们的权威蒙蔽了。”
　　11号笑得很开心：“其实你的见解也很好玩，没事就应该多和我讲讲。我真羡慕和你一起同窗读书的同学啊，如果我们当年真能坐在一起读书，兴许早就有聊不完的天。”
　　微风徐来，淡淡的花香吹入他们的鼻子，11号也有一刻失神，把他当做了一个寻常的学生。
　　“真可惜，我就是一个奴隶啊……”11号眼神又灰暗下去，“只好听你讲以前这些故事了，听起来真有趣……主人，我早先就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多么羡慕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主人抢着说，“这都是我的过错，你那么聪明，那么爱学习，却只能困在奴隶的身份里面，不能在童年时期和青春期就读书学习，这真是天妒英才。”
　　如果世界上再也没有奴隶，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有我这样的人了呢？
　　但是，如果世界上再也没有奴隶，那么，令他心折的那些：主人身上的雍容华贵的气度，优越的外貌，常年受专业指导运动而健壮的肌肉，偶尔蹦出来的奇思妙想，还有在特定阶层才养出来的那种天真的残忍……也会化为乌有吧。
　　主人是这棵漂亮的桃花树，用千百个他这样的奴隶的心血浇灌而成。主人是愿意为了浇灌他这棵桃花树而剖心给他的君王。主人还是一个天生的诗人，不喜欢流眼泪，却愿意细细品尝他的眼泪。
　　他自己也是桃花树，被主人捧在心上，日夜呵护。他还是个即将把心贡献给“消灭奴隶阶级”这一理想的起义者。还是一个为了一树桃花而落泪、为了遥远东方素未谋面的诗人而落泪的诗人。
　　然而这些话，11号全部没法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