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生》》夜未晞

8、不敢说话 自那扇木门

　　自那扇木门推开之后，尘生便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只缩在那一方小小的屋子里。
　　他要吃饭，要喝水，要活下去，就必须与人打交道。
　　这个认知，比让他再次面对仙罚还要让他心悸。
　　前世他并非不善言辞。身为仙门大修，他曾在万众之前讲道，在大殿之上论法，言辞沉稳，气度凛然，一字一句皆有千钧之力。那时的他，从不知“怯场”二字为何物，更不知“不敢说话”是何种滋味。
　　可今时不同往日。
　　那些流利道语、庄严说辞，都随着他的道、他的修为、他的身份一同被抹去了。留在这具凡躯里的，是一个在黑暗与痛苦中沉默了太久太久的灵魂。
　　玄铁狱中，他要么是在剧痛中嘶吼，要么是在绝望中死寂，早已忘了正常与人交谈是何种感觉。
　　他甚至忘了，自己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子。
　　阿婆再来送吃食时，尘生正坐在窗边，望着巷口发呆。
　　听见推门声，他几乎是本能地浑身一僵，后背瞬间绷得笔直，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戒备如同潮水般从心底涌出，不是因为恶意，只是纯粹的、刻入骨髓的不安。
　　阿婆脚步轻缓，将一碗新熬的粥放在桌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得没有半点棱角的模样：“趁热吃吧，总躺着坐着也不好，身子好些了，就出去多走走，晒晒太阳。”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关心。
　　落在尘生耳中，却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里。
　　他想应一声。
　　想点头，想开口，想说出一句最简单的“多谢”。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涩、发紧、发疼。
　　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看阿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鄙夷，没有杀意，只有寻常老人的温和与慈善。可越是这样，尘生越是无措。他习惯了应对虚伪的笑脸、冰冷的审视、暗藏杀机的目光，却唯独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干净直白的善意。
　　阿婆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身子虚弱、性子内向，也不勉强，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可怜孩子，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中再次恢复死寂。
　　尘生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良久，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窘迫、无力、自卑。
　　他竟然连一句最简单的感谢，都说不出口。
　　他试着在心里默念。
　　“谢……谢谢……”
　　字句在喉间翻滚，却像被堵住一般，吐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那面破旧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年轻、略带怯懦的脸。眉眼干净，却没有半分生气，眼神空洞，带着挥之不去的疏离。
　　这不是他。
　　至少，不是他记忆中的自己。
　　曾经的他，眼神锐利如剑，气度沉稳如山，站在那里，便是天地中心。可如今镜中的人，瘦弱、苍白、惶恐，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尘埃。
　　尘生张了张嘴。
　　“……”
　　依旧无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出声音。
　　喉咙震动，一丝沙哑、干涩、陌生至极的声音，从唇齿间挤了出来。
　　“……啊……”
　　只有一个单音节，微弱得像蚊子哼。
　　尘生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谁的声音？
　　不是他记忆中那低沉、沉稳、带着淡淡威严的嗓音。这声音太轻、太哑、太脆弱，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又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
　　难听，陌生，甚至让他觉得羞耻。
　　他猛地闭上嘴，心脏一阵紧缩。
　　若是以前，他开口便是道音，入耳便是威严，可现在，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连声音，都成了凡人的样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他。
　　他怕。
　　怕一开口，声音怪异，引人侧目。
　　怕一说话，语气僵硬，被人看出不对劲。
　　怕一应答，言辞笨拙，暴露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更怕……自己一开口，就带出前世囚牢中的痛苦与绝望，吓到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开始刻意回避与人接触。
　　阿婆敲门，他装作闭目养神，不应声。
　　巷子里有人路过，与他目光相撞，他立刻低下头，快步躲开。
　　有人好心问他一句“身体好些了吗”，他浑身一僵，脚步加快，像逃一般缩回屋里，紧紧关上门。
　　门内，是安全的寂静。
　　门外，是让他恐慌的人声。
　　他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死死守着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不敢露头，不敢出声，不敢与人产生任何交集。
　　白天，他尽量待在屋里。
　　听着窗外的人声、脚步声、笑闹声，明明只是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他不是不想回应。
　　而是不敢。
　　太久没有与人正常交流，他早已丧失了“说话”这项最基本的能力。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
　　不知道说快了会怎样，说慢了会不会被嫌弃。
　　每一个细微的念头，都让他浑身紧绷。
　　前世，他一言可定生死，一语可引风云。
　　今生，他连一句“你好”“多谢”“再见”，都要在心里演练千百遍，却依旧不敢说出口。
　　这种从云端跌落尘埃的无力感，比灵基破碎更让他难受。
　　他不是不会说话。
　　是不敢说话。
　　不敢打破这平静。
　　不敢暴露自己的异类。
　　不敢面对自己已经彻底沦为凡人的事实。
　　暮色再次降临。
　　屋内渐渐暗了下来。
　　尘生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发白。
　　他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沉下去的天光，喉咙微微发哽。
　　他想融入人间。
　　想做一个普通人。
　　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他连最基本的说话，都做不到。
　　人间很近，近在一墙之隔。
　　人间又很远，远到他连开口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他轻轻闭上眼，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慢慢来。
　　不急。
　　总会学会的。
　　学会说话。
　　学会笑。
　　学会像一个真正的凡人一样，活在这烟火人间。
　　可黑暗之中，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独与不安，依旧如影随形。
　　不敢说话，不敢靠近，不敢相信。
　　这便是他重生之后，第一道跨不过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