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孤骨钉魂 沈清辞视角 地牢无日月 ...
-
地牢无日月,只有蚀骨寒。
我被吊在刑架上,铁链穿透琵琶骨,冰冷的铁嵌进旧伤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经脉,疼得神魂发颤。
这里比当年囚禁他的那一间,更暗、更冷、更不见天日。
石壁渗着冰寒的水,一滴一滴,落在我肩头,混着未干的黑血,在地面晕开细小的血点。像极了当年,他的血顺着锁链,一滴滴落在地上的模样。
天道轮回,分毫不错。
我曾亲手将他推入炼狱,如今,我亲自踏入,一步一偿。
刺客首领没有立刻杀我。
他要的,是最狠的报复——
让我活着,
日夜承受酷刑,
承受蚀魂散啃噬神魂的剧痛,
承受亲眼看着自己一无所有、却连死都做不到的绝望。
他们日日来。
鞭刑、刺骨、锁魂、淬毒……
凡是当年用在他身上的,如今,一样一样,加倍奉还在我身上。
长鞭带着倒刺,一鞭下去,皮肉翻卷,旧伤崩开,黑血浸透黑袍。
尖钉刺入指骨,冷意直窜天灵,疼得浑身抽搐,却连昏死都做不到。
噬魂咒一遍遍烙在神魂上,与蚀魂散的剧毒交织,日夜啃噬,永不停歇。
他们笑着问我:
“沈清辞,滋味如何?
当年你看着他痛,是不是也这么痛快?”
我垂着眼,长发凌乱遮住面容,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没有求饶。
没有怨怼。
没有嘶吼。
只有一片死寂的孤傲。
我是魔界之主,就算跌入尘埃,沦为囚徒,受尽酷刑,也不会在仇人面前,折半分风骨。
更何况,这点痛。
比起他当年所受,万不及一。
比起他在地牢里,日夜被噬魂咒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比起他被锁在偏殿,满眼恐惧,问我“你又要把我锁起来吗”,
比起他开门看见我时,本能后退,浑身发抖的模样,
我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我欠他的,本就该千倍万倍偿还。
如今,不过是开始。
酷刑加身,意识一次次被撕碎,又一次次被强行拉回清醒。
昏沉间,我眼前反复出现的,不是厮杀,不是江山,不是魔界万千臣服。
只有他。
只有他站在小屋门前,灯火落在他单薄的肩上,苍白、干净、眼底带着惊惶。
只有他在我要吞毒时,惊慌脱口而出:“不要!”
只有他最后被手下带走时,那道单薄的、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安全了。
他自由了。
他不痛,不怕,不被囚,不被伤。
这个念头,是我在无边剧痛里,唯一的支撑。
是我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
刺客首领以为,折磨我的肉身,碾碎我的修为,锁住我的神魂,就能让我崩溃,让我求饶,让我生不如死。
他错了。
只要他安好,
我便,
万死不辞。
每一次剧痛袭来,蚀魂散啃噬神魂,我都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他的名字。
烬。
烬。
沈烬。
念一遍,痛就轻一分。
念一遍,心就安一分。
用我一身罪孽,换你一生无忧。
用我一世酷刑,换你一世安稳。
用我永坠深渊,换你人间晴空。
我心甘情愿。
地牢里,没有声音,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和铁链摩擦骨骼的轻响。
我从不与任何人说话。
从不回答任何问题。
从不流露半分脆弱。
就算被折磨得意识模糊,摇摇欲坠
我依旧挺直背脊。
像一株立于风雪中的孤竹,宁折不弯。
当年,我能以一人之力,倾覆旧朝,登顶魔界。
如今,我亦能以一人之躯,承受所有酷刑,不折半分傲骨。
我不恨这些刺客。
不恨他们折磨我。
不恨他们擒住我。
不恨他们让我生不如死。
因为,我欠的,不是他们的。
我欠的,是沈烬的。
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都只是替他,收一点利息。
真正的偿还,是我自己的心。
是我日日夜夜,一遍遍回想,他当年的痛,他当年的怕,他当年的绝望。
是我明知道,他恨我,怨我,怕我,甚至……可能故意看着我被擒,
却依旧,不悔半分。
刺客首领曾站在我面前,冷笑着刺激我:
“你以为,他真的怕得动弹不得?
你以为,他对你的牺牲,一无所知?
我告诉你,沈清辞,他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很!
他看着你为他挨刀,看着你为他吞毒,看着你为他被擒,
他无动于衷!
他甚至,巴不得你死!”
“你为他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值得吗?”
我缓缓抬起眼,染满血与毒的眼,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清冷。
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孤傲入骨:
“我心甘情愿。”
“与他无关。”
仅此一句,再无多言。
我不需要他感激。
不需要他心疼。
不需要他后悔,更不需要他原谅。
我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换他回头。
只是为了,赎我自己的罪。
只是为了,护我想护的人。
只是为了,在我毁了他一切之后,尽我所能,给他一条,安稳、自由、不痛、不怕的路。
他恨我,也好。
他怨我,也好。
他故意冷眼旁观,看着我坠入深渊,也好。
都没关系。
只要他安好,
我便,
别无所求。
日子一天天过去,酷刑一日日加身。
旧伤未愈,新伤又添。
剧毒未散,噬魂又起。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神魂在一点点破碎,修为早已荡然无存,曾经威压魔界的气息,如今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残魂。
可痛苦,却越来越甚。
不是因为酷刑更烈。
不是因为剧毒更深。
而是因为,思念更重。
我开始疯狂地,想念他。
想念他在偏殿里,安静躺在榻上,眉眼清浅的模样。
想念他痛得发抖时,靠在我怀里,微微颤抖的温度。
想念他被我吵醒时,眼底那一丝茫然,而非恐惧。
想念他开门看见我时,那一声轻颤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念,他还没有被我彻底伤透的模样。
想念,他还没有只剩下恨与怕的模样。
思念越深,痛就越烈。
比鞭刑痛。
比刺骨痛。
比噬魂痛。
比蚀骨散更痛。
我可以承受肉身凌迟,神魂碎裂,
却承受不住,一想到他,心口那片空落落的疼。
我终于明白。
刺客首领能折磨我的肉身,却永远折磨不到我的心。
真正能让我痛到极致、痛不欲生、永无解脱的,
是我永远失去了他。
是我永远,再也不能护在他身边。
是我永远,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靠着回忆,靠着念想,承受无边无尽的思念之苦。
他们给我的酷刑,是皮肉之苦。
我给自己的酷刑,是心魂之刑。
日日夜夜,永不停歇。
我闭上眼,任由铁链勒紧骨骼,任由酷刑撕裂皮肉,任由剧毒啃噬神魂。
脑海里,只有那一盏小屋的灯。
只有那一道单薄的身影。
只有那一句,他惊慌失措的“不要”。
烬。
我疼。
可我更怕,你疼。
我苦。
可我更怕,你苦。
我在这里,受尽酷刑,万劫不复,
只愿你,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岁岁平安,
一生无忧,
从此,
再无痛苦,
再无囚禁,
再无……沈清辞。
地牢深处,我依旧被吊在刑架上。
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琵琶骨被铁链磨得溃烂,剧毒早已侵入骨髓,蚀魂散日夜不休,啃噬着我仅剩的残魂。
我却依旧,孤傲垂眸,不言不语,不卑不亢。
没有求饶。
没有崩溃。
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因为我知道。
我每多承受一分工刑,
他就少一分危险。
我每多承受一分痛苦,
他就多一分安稳。
我每多在炼狱里沉沦一刻,
他就多在人间晴空里,自在一刻。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我,在这里,
承受十年,百年,千年,
直至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风从地牢缝隙吹入,带着一丝极淡、极远、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
是他的气息。
微弱,干净,安稳,不痛,不怕。
我死寂的眼,微微一动。
他很好。
他真的很好。
这个念头,如同暖流,瞬间淌过我支离破碎的身躯,
压下所有酷刑之痛,
压下所有剧毒之苦,
压下所有思念之疼。
我缓缓,缓缓,勾起一抹极轻、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唇角裂开,血珠滴落。
可那笑意,却干净得,不染半分地狱戾气。
烬。
你安,
我便,
心安。
你自由,
我便,
无悔。
你岁岁平安,
我便,
万死不辞。
地牢再暗,
酷刑再烈,
剧毒再狠,
都不及你一分安好。
我以孤骨钉魂,
以残躯受刑,
以永世沉沦,
换你一世安稳。
此生,
我不盼你原谅,
不盼你记得,
不盼你回头。
只盼,
人间万里,
你再无伤痛,
再无惊惧,
再无囚笼,
再无……我。
而我,
在此地,
独自受刑,
独自沉沦,
独自念你,
独自,
万劫不复。
永不言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