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双咒噬心 殿内的幽灯 ...
-
殿内的幽灯,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寒气冻得暗了一暗。
我早该知道的。
锁骨咒与无针禁,本就是沈清辞一手布下的连环锁。
一锁骨血,一锁生机;一在外,一在内。
只要其中一道发作,另一道便会被瞬间引动,如同两把刀,同时从内外,将我凌迟。
我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狠。
起初只是锁骨处一阵熟悉的刺痛。
那是沉睡在我骨血里千年的锁骨咒,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自行爆发。
不是我运功触动,不是禁制引动,纯粹是这具残破的身躯,早已撑不住长年累月的折磨,自行崩裂。
“……!”
我浑身猛地一僵,原本靠在床头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锁骨深处,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骨髓,狠狠搅动。
旧伤未愈,新痛又起,那是曾经在万骨渊里,让我数次濒死的骨血碎裂之痛。
我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指节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骨泛白,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冷汗一瞬间便浸透了里衣,顺着脊背冰冷地滑落。
我以为,忍一忍,便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慢慢平息。
可我错了。
锁骨咒发作的刹那,丹田深处,一道更加阴毒、更加诡异的剧痛,猛地炸开。
是无针禁。
它被锁骨咒引动了。
如果说锁骨咒是从骨血里撕裂,那无针禁,便是从神魂与生机里,直接吸食、绞杀、碾碎。
它不只是吸食我的力量,它在咒发的瞬间,反过来,将所有曾被它吸走的痛苦、虚弱、绝望,一次性全部倒灌回我的体内。
双倍的咒。
双倍的噬咬。
双倍的绝望。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终于破喉而出。
我再也撑不住,身体重重倒在榻上,蜷缩起来。
浑身剧烈颤抖,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片枯叶。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扭曲、崩塌。
痛。
痛到我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
锁骨处的锁链旧伤,仿佛再次被生生撕开,禁纹顺着骨骼蔓延,每一寸骨节都在哀鸣、碎裂。
而体内的无针禁,如同无数条无形的毒蛇,在经脉里疯狂窜动,啃噬着我仅剩的生机与神魂。
一外一内,
一刚一阴,
双咒噬心,
生生世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
力气在飞速消散,体温在一点点变冷,连呼吸都变得刺痛而艰难。
唇角不受控制地溢出鲜血,顺着唇角、下颌,一滴滴落在枕上,绽开刺眼的暗红。
我想运转那一丝暗中积攒的微弱气息,压制咒发。
可一动,便引得两道咒力同时狂暴。
“轰——”
如同有惊雷在体内炸开。
我眼前彻底一黑,喉间腥甜狂涌,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身前被褥。
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便再也动弹不得,只剩下本能的颤抖。
痛到极致,反而有些恍惚。
我仿佛又回到了万骨渊底,被悬在锁链上,日复一日,承受着骨血碎裂的煎熬。
仿佛又回到了劫台之上,背后那一剑穿心,天地崩塌,众叛亲离。
仿佛又回到了被封魂的那一夜,神魂被压,尊严碎尽,只能任人摆布。
原来,我这一生,始终都没有逃出这片痛苦。
沈清辞给我的囚笼,从万骨渊,搬到了禁殿;
从锁链,换成了双咒。
他要我活着,却要我永远活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里。
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蜷缩在榻上,浑身湿透,血色褪尽,唇色惨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只剩下细碎而痛苦的喘息,在死寂的殿内,一声声回荡。
我以为,我会就这么,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默默死在这座禁殿里。
死在他布下的双咒之下。
直到,殿门外,传来一阵近乎慌乱的破空之声。
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力道之大,直接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股带着风尘、煞气、以及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慌乱的气息,狂风般卷进殿内。
是沈清辞。
他不是在前线征战吗?
战事紧急,魔界安危,千钧一发,他怎么会……
我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掀开一条眼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染着风尘与淡淡血气的征袍。
往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冠,微微凌乱。
那双永远温润平和、或是忽而暴戾的眼眸,此刻竟没有半分伪饰,只剩下真切的惊慌与恐惧。
他连军阵都顾不上了。
他中断了前线战事。
他不顾一切,赶回来了。
我的心,在剧痛之中,极其细微地冷笑了一声。
看啊。
这就是沈清辞。
可以毫不犹豫背叛我,可以亲手给我种下双咒,可以把我囚在禁殿里生不如死。
可当他以为,我真的要痛死、要死的时候,他又会疯一样,不顾一切冲回来。
他不是爱我。
他只是不能接受,他的所有物,他的囚徒,他的战利品,在他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自行坏掉、自行死去。
他要我活着。
活着痛,活着囚,活着被他掌控,活着看着他风光无限。
我连死,都不配自己决定。
“沈烬!”
沈清辞冲到榻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伸手,想要碰我,却又像是怕一碰就碎,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颤抖着,将我轻轻扶起来,靠在他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
带着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与这殿内的冰冷死寂格格不入。
可这温暖,只会让我更加恶心,更加厌恶,更加恨。
这是抱着我、伤我、囚我、又来“救”我的仇人。
“别乱动……”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慌乱的安抚,“我回来了,我在……”
他一手轻轻揽着我,另一手迅速抬起,指尖凝聚起温和而雄厚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我的体内。
灵力所过之处,试图压制锁骨咒,安抚无针禁。
可这两道咒,本就是他亲手所种,同源相生,狂暴之下,连他自己都难以立刻压制。
他的灵力一介入,我体内的痛苦,反而再次加剧。
“呃……啊……”
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喘,身体剧烈一颤,头无意识地靠在他肩头,冷汗与血水浸透了他的征袍。
不是我想示弱,是痛到本能,再也无法压抑。
沈清辞的身体瞬间一僵。
揽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
“忍一下……很快就好……”
他语速极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我不会让你死……我不准你死……”
他灵力不敢再强行压制,转而变得极其轻柔、温和,一点点包裹住我碎裂的骨血,安抚狂暴的无针禁。
如同在小心翼翼地修复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他的灵力确实有用。
锁骨处那撕裂般的剧痛,缓缓减轻了一些。
体内那吸食神魂的无针禁,也渐渐平息,恢复成平日里那种缓慢折磨的状态。
可我依旧浑身脱力,虚弱到极致,连靠在他怀里,都觉得沉重。
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双目紧闭,长睫颤抖,只剩下满身狼狈与痛后的余颤。
沈清辞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抱着我。
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殿内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叠的呼吸,以及我偶尔因为余痛,而发出的极轻的颤抖声。
我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掩去眸底所有的恨意与冰冷。
面上,只剩下痛后虚弱、茫然、无助,一副彻底被摧毁、只能依赖他的模样。
我能感觉到,他低头,目光落在我苍白憔悴、染着血与冷汗的脸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
有后怕,有慌乱,有怜惜,有愧疚,有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恐慌。
他怕我死。
怕他回来晚一步,我就真的在双咒之下,魂飞魄散。
怕他赢了天下,却最终,彻底失去这个被他囚在笼里的旧主。
怕他这一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让他又怕、又恨、又放不下的人。
“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极淡的、自我厌恶的沙哑,
“我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我闭着眼,没有应声。
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劫台背后那一剑,万骨渊千年囚禁,九重禁,无针针,锁骨咒……
这一切,都是你亲手给我的。
现在假惺惺地疗伤,假惺惺地愧疚,假惺惺地抱着我,说你不该。
晚了。
一切都晚了。
你越是慌乱,越是着急,越是愧疚,我便越是觉得可笑,越是觉得讽刺,越是恨得深入骨髓。
你中断战事,不顾一切赶回来,为我疗伤,安抚双咒。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情深意重,是放不下,是舍不得。
可只有我知道。
你救的不是我。
是你掌心里,不能碎的囚奴。
是你赢了天下,必须存在的参照物。
是你一生都摆脱不掉的罪孽与心魔。
我在你怀里,虚弱地喘息,微微颤抖,看上去随时都会碎掉。
像一只被折断翅膀、再也飞不起来、只能任人摆布的兽。
可没有人知道。
在这具被双咒噬咬、残破到极致的身躯里,
在这副虚弱到极致、依赖到极致的假面之下,
那一点从万骨渊中熬过来的魔君魂火,
在经历了这场双咒噬心的濒死剧痛之后,
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灰烬之中,
燃得更加冰冷,更加坚定,更加不死不灭。
痛吗?
痛。
痛到无边无际,痛到魂飞魄散。
可每一次痛,都让我更加清醒。
清醒地记住,是谁给我的痛。
清醒地记住,这份痛,日后要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清醒地记住,我沈烬,绝不会永远困在你的双咒、你的囚笼、你的掌控之下。
沈清辞,
你救了我一次。
你暂时压下了锁骨咒,安抚了无针禁。
你让我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可你记住。
我不是欠你一条命。
我是多给了我自己一次,复仇的机会。
今日你抱着我,为我疗伤,压下双咒,慌不择路。
他日,我必亲手,
解开你种的所有咒,
打碎你布的所有禁,
撕毁你给的所有囚笼。
我会让你,
也尝尝这锁骨碎骨之痛,
也尝尝这无针噬魂之苦,
也尝尝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边无际的绝望。
我会让你知道,
你今日不顾一切救回来的,
不是一只温顺的笼中鸟。
是一个,终将从地狱爬回,把你拖下去的——
魔君。
我依旧闭着眼,虚弱地靠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只有那极轻、极稳、几乎无人能察觉的心跳,
在一片痛苦与假面之下,
静静等待着,复仇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