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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闻悉 程,前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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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悉几乎淋了一夜的雨,再加上原本身体就不大好,回家就发了场高烧。体温一度直逼三十九,吓得阿姨赶忙打电话把她送去医院,醒来时连后脖颈都是疼的。
她活动两下僵掉的手指,睁眼就看到老爹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闻悉痛苦的表情秒收,露出个讨好的笑。
闻老爹今年四十出头,长得风华正茂,不亚于她见过的很多中年男明星,但眼睛一拎起来还是怪吓人的。笑容也不自觉敛下几分。
半夜跑出去淋雨是她的问题,老爹生气倒也应该。
闻老爹拧着眉:“还知道笑,自己身体怎么样不清楚,非要往外跑?淋雨凸显你求生的决心了?”
“我的伞坏了……”
“坏了不知道找个地方躲雨,不知道喊人送伞?平时那机灵样子呢?跟我知道斗,知道躲着我偷偷刷卡去买那些不吉利的东西,知道躲着我去公墓,这是你的求生决心?”
“……”
闻悉没话说。
几个礼拜前住院部突然来了群发传单的,往病房门缝里塞小纸条,闻悉头回见这架势,好奇之下,把宣传单摊开仔细阅读一番。
【依山傍水好风光,墓地买对“佛跳墙”】
她就是被这一条无厘头的推荐语给看心动了,划副卡买了块地。
被发现时,她对着闻老爹狡辩说这叫投资,不然以后连墓地都买不起。
“墓地风水好了,连着上下三代没准都能有出息呢!”
闻老爹瞪她一眼:“你的上三代除了我,已经都死完了。”
话被怼回来也没事,毕竟款项交了,碑也提前立上了。这墓园挺人性化,照片摆放处是个凹槽,看起来那意思是打算让顾客想用哪张就用哪张,随心diy。
就这设计,又戳到闻悉的心窝子上了。
身体恢复之后就立马动身前往公墓,看看那块无名无姓的碑。
还真就光秃秃一块,什么都没有。但因为钱给得爽快,门口那看门大爷都乐得领她上来,也没问什么别的,只说能给她开个后门。
付钱开工的时候这片还没几个“住户”,这等竣工再去,左右邻居都多了两三个。看来传单发得还是极其有效的。
不过那是她第一次白天去,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闻老爹的那个有通天本领似的秘书小哥就偷偷告她密,刚回医院就被逮个正着。从此在闻老爹眼皮子底下被迫安分地呆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康复一点,闻悉两个礼拜前才得到去学校上课的许可。
就是没想到一朝回到解放前。
闻老爹还是瞪了她一眼,往后头招招手,病房门被推开,秘书小哥端着个粉色的保温盒进来,摆在桌上。一一摊开,而后退到老爹身旁。
闻老爹推推粥碗,“别急着和你爹斗嘴,先吃点儿。”
闻悉坐起来瞥了眼盛了半碗的粥,抿抿唇。
打从住院起,什么重口的都和她say goodbye了。她的鸭爪鸡架从此一去不复返,除了在学校里她能偷摸吃点好东西。
闻悉舀了勺粥,“老爸,上个月月考成绩你看了吗?”
“你班主任发钉钉了。”
“就没啥想说的?”
“好好吃药。”
闻老爹瞥她一眼,本身因为她半夜三更偷跑出去气得要死,连续高烧一个礼拜更是害怕自己女儿醒来之后变成个傻子。要是傻子倒也行,就是怕什么都没说就和他早逝的妻子一样,抛下他走了。
但看到闻悉两缕发丝贴在下颌,脸色苍白,身形薄弱,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和她妈妈像,任何时期的都像。
没忍住揉了揉鼻子,撇开眼。
“很厉害,你爹我当年也拿不到这分数。”
小姑娘噘到能挂个酱油瓶的嘴在听到这声儿后总算又咧开来笑,谦虚又没大没小地拍拍老爹的肩膀,“诶呀,我是文科生嘛,文科生考得比理科生好也是正常的。”
闻老爹没再接话,秘书递来个手机,老爹嘱咐她吃好饭再吃药就起身出门。
百忙之中还要抽空飞回来关心一下这个孱弱女儿的身体状况,还死都不肯续弦,那群公司董事像古代皇帝身边的太监。
一个接一个地给闻老爹介绍对象,又一个接一个地被闻老爹统统赶走。
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病房里留了个照顾她的孙姨,五十好几没有子女,一辈子都要死磕在闻家了似的。从前听老妈说过,孙姨是从她还是个胚胎时,就在家里照顾老妈了。
这一照顾,就照顾了十几年。送走了一个,转眼估计又得送走另外一个。
闻悉看着孙姨忙进忙出,低了低头安静喝粥。
要是她能赶紧康复,闻老爹能少操点心少两根白头发,孙姨能心里也能舒服些。
“孙姨,我可以喝药了。”
闻悉乖乖把粥喝完,生这个病要吃很多药。有些是外国药,英文单词她还没学到,看不懂也不敢胡乱吃。次次都得让孙姨给她倒出适当的量,再一股脑全往嘴里塞。
喝完之后,舌苔喉咙口都是苦的,只能拿水稍微压一压。
闻悉抬手贴上自己的心口,那儿还是跳动的。
掌心还能感受到躯体的温度。
她倒在床上,将近半个小时,就这么放空头顶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出神。
“喝完药先睡会儿,再晚点余医生会过来给你做个简单检查。”
闻老爹回来给她掖了掖被角,拍拍她的脑袋:“我把小梁留给你,以后出门他给你开车。”
闻悉顺从地点点头。
在老爹好不容易脸色缓和转身打算离开时,她又蓦地开口:“老爸,你要不给自己找个对象吧。”
集团那群股东里介绍的也有好的,甚至有一个闻悉见过,女方对老爹的初印象不错,闻悉也觉得她不错,各方面和闻老爹非常适配,完全是外人眼中看来最登对的两人。
可闻老爹还是拒绝了。
个中缘由,不用明说闻悉也知道是什么。
她不希望成为闻老爹的拖油瓶,不希望成为别人来指摘他的软肋。所以对于会有后妈这件事,她举双手同意。
闻老爹总不可能孤独终老的。
皮鞋的踢踏声骤然停止,闻老爹背对着她,长久的沉默后冷笑一声:“管好你自己。”
……
开门的门风很大,闻悉侧头看过去时,刚巧看见和闻老爹错开身位进来的余医生,还想继续开口反驳的话又被咽进肚子里,被子拽到盖住口鼻,只留双眼睛盯着她。
“我今天吃过药了。”
余医生脖子里挂着听诊器,手里的文件夹被打开,上下扫了两眼。有时候闻悉觉得余医生挺像她小姨的,严肃喜欢板着脸,认识这么多年,也总是难得露出点笑容来。
比起闻老爹,闻悉更怕眼前这个对她知根知底的余医生。
“不是来催你吃药的,现在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余医生摸摸她的额头,灯光下五官都被模糊得温柔不少,但嗓音里仍旧是凉的。闻悉怀疑这医生下一秒就能给她再开一堆苦药来惩治她。
闻悉看她一眼,半个脑袋靠在枕头里摇了摇。
“没有。”
余医生:“头不晕脖子不疼?”
闻悉:“不疼。”
嘴硬她有一套。
按照闻老爹和余医生的德行,这一趟要是喊晕喊疼,这个学期都不用回去上课了。不上课,哪儿还能保持自己的成绩,还怎么高考。
想到这儿闻悉又咬着牙摇摇头:“不晕。”
余医生视线从文件夹挪到闻悉的脸上,盯了两秒,“好,吊瓶今天不用打了,晚上早点休息,明早还有个检查要做。孙姨,八点以后就不要给她吃东西了。”
医生的嘱咐家属一般都当做军令来听,这么多年,闻悉也习惯了。
孙姨连连点头,还拿出手机把忌口的食物都一一记下。
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闻悉边听心边凉。
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去学校!
于是,在余医生讲话,孙姨疯狂记录的时候,闻悉默默地把手伸出被子,手肘搭在手背上,竖起来举在面前。
余医生话音戛然而止,“闻悉你有什么问题?”
闻悉咧开嘴笑:“我周一能去学校不?”
“闻总说要你住院。”
“再住我学习就跟不上了!”
“梁秘书会给你请家教。”
“我不能跟同学脱节!”
“……”
余医生深吸口气,转过身盯着她,那手还举着没放下,眼睛也没敢往她这儿看。纯粹是只要不对视要她上房揭瓦都有这胆子的典型案例。
原先闻家因为闻悉母亲陈苓的病情特地聘她做家庭医生。几年相处下来,她没别处可去,陈苓也出不了门。一来二去地两人处成了好友,陈苓临终前还特地嘱咐她帮忙照看好闻悉。
现在她也说不清楚是算照顾好闻悉了,还是算没照顾好她。
人生病有时和自然灾害一样,突如其来毫无征兆。但天灾可破,人病难消。
出于私心,她还是希望奇迹可以降临在闻悉身上。
“求求你了余姨。”
小姑娘瘪着嘴,可怜巴巴的。
“明天检查没问题,我跟闻总说。”
“好!”
闻悉一激灵坐起来,也顾不上头晕,在后头一个人吵出八个人的架势欢送余医生,嘴里左一个余姨最好,右一个余姨疼我。
等把余医生熬走了,闻悉又转头盯着在阳台上忙活的孙姨。窗户拉开一条缝,夜风呼呼往里吹,一块擦身的浅粉色方帕就这么被挂在衣架上随风乱飘。
又回头拉开抽屉找到自己的那本病历。
翻开两页看得懂的只有医生的姓名——余昉,是余医生的名字。
这俩字儿重复的概率堪比去野池塘里捞锦鲤。
但由于余医生从来没跟她说起过家里的事,再稀有的字闻悉都不敢妄下判断。
“孙姨。”
“暧?”
孙姨应声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个透明脸盆,大概是因为闻悉在喊她,也没着急把盆放回原位。
闻悉:“余姨家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啊?”
“听说是个儿子,估计跟你差不多大。”孙姨边回忆边回答,“不过也不准确,毕竟她爱人职业特殊,再多的就算问她也不会说的。”
特殊职业?
闻悉立马想到了那个碑上的照片。
这职业是足够特殊的,看那几个人喊他老大,职位应该还不小。
“那他们家姓啥?”
“程,前程的程。”这话孙姨说得很笃定,“当时就是他家小姑子把余医生介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