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者》柏一

4、第 4 章 2023

　　急诊科在住院部三号楼的一楼，两人绕了一圈儿，在看见门口长椅上坐着的身着警服的年轻男人时确定了病房。又在门口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病房里的警察离去，她们才上前。

　　韦苁容根据杨启迪发来的照片，确定了病房里躺着的女人正是她们要找的被害人家属。听见敲门声对方回头，眼中的疑惑在韦苁容介绍到自己是记者时，变得凌厉。

　　“我不接受采访，也不需要你们的报道。”苏瑛反应很大，态度也很坚决。

　　韦苁容对不招待见这件事早已习以为常，但也随即意识到面前这个病床上的女人发自内心的对她们的排斥，原因不知，不过看样子也待不了多久。

　　于是抓紧时间开口：“我们是正规的媒体，只是想还原事情的真相，给您丈夫一个清白，您......”

　　“不用，不需要，你们走，快走！”苏瑛没被这话打动，反而情绪激动，大声叫嚷起来。

　　动静很大，马上引来了不远处的警察。

　　两人被扫地出门，原本韦苁容还想和值班的护士套套近乎，只是刚才这么一闹，搞得大家看她们都不太友善，只好灰溜溜走了。

　　真挺奇怪，虽说这几年一些无良媒体把记者这个行业的名声搞臭了不少，但这说两句话就被轰走的，韦苁容也还是第一次经历。

　　“难道她之前被我们同行坑过？”她说出疑惑。

　　“嗯？”后方的艾思似乎是被突然转身的人吓到，身子还抖了一抖。

　　“怎么你也一惊一乍的，神游呢，欸，怎么弄了个口罩。”在车上时还没戴，她都没注意这人是什么时候扒拉出口罩的。

　　“口罩时代都过去了，医院也没人管了，怎么还戴起来了，最近也没听说有流感啊。”

　　艾思“嗯嗯”了两声，只说：“习惯了。”伸手想要把口罩拿下，却下意识地提住口罩的边缘，把自己包裹的更严实了。

　　走出住院楼，韦苁容找了个不太有人过路的角落，向杨启迪汇报了情况，电话那头的人艹了一声。

　　“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啊，不过也可能是人家家属正难过着，你两正好撞枪口上了。”未了，还不忘给她们加油鼓劲。

　　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又发来了邵一文哥哥，邵东来的手机号码。

　　“这个周扒皮百事通。”韦苁容摇摇头“啧”了一声。

　　邵东来这头却顺利的多，韦苁容先打去电话，操着一口一级甲等普通话，言辞诚恳，感情到位，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先核实了两人是不是正经记者。

　　韦苁容笑：“当然，【观相】是省广播电台控股下的媒体平台，已经获得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具有互联网新闻信息采编发布、转载、传播的资格。成立五年来已经报道过大大小小近千期事件，被阅读数都在万次以上，不少报道曾被官方引用......”

　　约定的地点在一家小炒菜馆，是邵东来和妻子杨少艳共同经营的夫妻店，时间还早，店里没有客人，夫妻两人在后厨备菜。

　　“别人都还不知道被害者是我弟弟。”邵东来说。

　　韦苁容理解地点点头：“您放心，我们绝对会保护家属的信息。”

　　不过邵东来看起来还是有些局促不安，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似乎意识到那条布满油渍的围裙在此刻不显体面，便又把它解了下来，搭到了旁边客人用餐时坐的靠背椅上。

　　“邵大哥是什么时候接到警察的通知？”随着韦苁容的采访开始，艾思打开笔记本并按下了录音笔。

　　只是第一个问题就让邵东来面露难色。

　　在后面切葱花的杨少艳也因这话冷哼一声，端起菜盆到外面洗菜去了。见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店前，邵东来才讪讪开口。

　　“是小洁告诉我的，她在网上看到的，教书的地方，年纪什么的都和她叔叔对上，就打电话来问我，”他顿了一下，想起面前的两位记者并不知道小洁是谁，便解释，“小洁是我闺女，邵洁，她在外面工作，读完大学就留在当地了。”

　　“我就给一文打电话，但一直没人接听，然后我去一中找了他的领导，才知道遇害的人确实是一文。”

　　韦苁容觉得奇怪，问：“怎么不联系您弟弟的爱人。嗯，您弟弟应该成家了吧。”

　　邵东来点头，面上显出一丝尴尬，含糊其辞道：“我们不太联系的。其实我和一文也很久没联系了。”

　　韦苁容和艾思对视一眼，明白了两家人的关系不好，甚至于住在同一城市也不相往来。

　　但邵东来明显又是在乎这个弟弟的。

　　他说：“我也看见了网上关于我弟弟的一些猜测。”掏出手机时，声音有些哽咽。

　　艾思随即就明白了邵东来所说的是什么。

　　面前这个老实木讷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沧桑的脸上是岁月刻下的痕迹，那双伸出来的手黝黑干枯，因为总在劳作而带着脏的洗不干净的污渍，艾思可以想象，他怎样笨拙地翻看着手里这支并不流畅的早被市场淘汰的旧手机，看着网线后头的人对自己弟弟施以难堪恶俗的言语，焦急又束手无策的样子。

　　“其实我请两位记者来，是希望你们能帮我澄清，一文绝对不是网上说的那样的人，他从小就爱学习，堵着一口气，什么都要比别人强，比别人做的好，是我们家族里出的最早的一个大学生，毕业后也很争气，当了老师，拿到编制，在城里买房娶妻，也不忘记帮衬我这个老大哥。”

　　“网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我也知道现在很多人都相信手机，说的人多了，假的也能变成真的，凶手没抓到，我这个大哥不忍心弟弟死了还被人戳脊梁骨。”

　　韦苁容也有片刻的动容，只是当记者这么多年，她见过数不清的可怜，痛苦，无力的受害者，也从一开始的共情到麻木，于是很快冷静占了上风，她又做回了旁观者，希望能够更加清晰地摸透这桩杀人案件。

　　她没做表态，只是追问：“那您觉得什么人会对他下此毒手，邵老师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邵东来摇头，“一文他脾气好，够忍让，从不与人交恶的。”

　　这似乎与一年前落在韦苁容印象里的邵一文是一致的，在那场短暂的某个下午的采访里，邵一文表现的像每一个扎根一线热爱教育事业的工作者一样，他对名对利无所求，只愿燃尽自己照亮学生，领导、同事也认可着这样的邵一文。

　　只是这实在不像一场简简单单的谋杀案。每个了解到案件隐情的人都会是这样的想法，这更像是一场性虐杀，虽然往常这样的案子更容易发生在落单女性和无任何反抗力的孩童身上，但凶手或许会觉得凌辱更强大的成年男性才能满足他的变态欲望？

　　可为什么会选择邵一文，是巧合还是他的某种特质吸引了凶手。

　　韦苁容本想是从邵东来这里了解到不一样的邵一文，或是从邵一文的感情状态窥探出这个为人师表的优秀教师不为人知的一面，而当下面对邵东来的伤感和殷切期盼，她知趣地没有开口。

　　她意识到从邵东来这里并不能得到她想要的爆炸性新闻，思索片刻，转换思路，想出另一个能引起曝光度的点子。

　　韦苁容没有说她和艾思之前便认识邵一文，也没说她们早上找过苏瑛，被对方拒绝的事，只是道：“邵老师遭遇这样的事情是我们谁都不想看到的，您放心，我一定公正地还原事实，麻烦您再和我们详细的说一说邵老师。”

　　采访发布出去很快就有了热度。

　　许多网友都对邵一文表示同情，评论区里重新掀起一波对凶手的讨伐。

　　——多好一个人啊，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

　　——逝者安息。

　　——老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教了我儿子三年，儿子毕业了都还一直很喜欢他。

　　——希望警方尽快破案，还死者一个公道。

　　——人怎么杀的凶手也要怎么死，就把他那儿也扯下来。

　　——支持，这种变态挨枪子都便宜他了。

　　......

　　言辞之激烈，仿佛如果凶手这时出现，网友们就将以正义之名把他生吞活剥，用血热的头颅祭祀亡者的在天之灵。

　　“邵一文是这样的吗？”

　　韦苁容对她这篇报道引起的热度还算满意，正在一个一个平台划着热度，冷不丁就听见房间另一头艾思的这话。

　　没有前言后语，但她知道对方说的是这篇采访报道里对邵一文的描述。

　　“扎根基层教学30年，2019年获评省优秀教育工作者，是曲城唯一被评选的教师，他是同事眼中的拼命三郎，是家长口中最值得托付的老师......”

　　韦苁容说：“邵东来眼中的邵一文就是这样的。”

　　“邵东来认识的邵一文就是真正的邵一文吗？”

　　这时，韦苁容才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移到窗子旁的艾思身上。

　　这还是头一次听见艾思这么说话，困惑的言语中更多的是犀利，像一把尖刀要直击某处。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风吹过阳光，她的眼睛晃了晃，再一看，艾思还是艾思，安静的，没有情绪的，独自的，坐在角落处。

　　招聘时，杨启迪并不看好这个一把年纪却没任何工作经验的应届毕业生，20岁考上大学，中途肄业，两年后重读大学，毕业时却面了一个与自己所学专业毫不相关的岗位。

　　韦苁容问她：“为什么想做媒体？”

　　艾思说：“想要说话。”

　　韦苁容：“嗯？”

　　艾思：“想要有发言权，想要有表达的权利。”

　　韦苁容笑了笑，好奇道：“如果你有发言权你会说什么？”

　　艾思：“说自己。”

　　人选决定后，杨启迪还特意找到了她，摸着刚剃的光头百思不得其解，“你是打算从她身上挖掘出什么吗？”

　　韦苁容开玩笑的说：“挖掘新闻价值吧。”

　　“好吧，好吧，这是你身为面试官的权利，祝你成功。”

　　虽然共事一年多还什么都没给挖掘出来，但作为一名小助理，艾思还是尽职尽责的。

　　于是站在一个媒体人，过来人的角度，韦苁容说：“邵东来认识的是真正的邵一文，不过是以弟弟身份存在的邵一文，不是全部的邵一文。人都是多面性的，扶老奶奶过马路的人在背后虐猫，对妻子百般呵护的丈夫也会嫖*娼，不是好的领导却是好的父亲，对父母不孝但是对兄弟仗义。就像，我认识你做为同事的一面，却不认识你的其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