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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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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师父的留言
苏清颜本来以为密室里的东西就这些了——壁画、石台、空盒子、一堆碎陶片。她拍掉身上的土,准备叫林微然走,转身的时候脚踢到了石台的底座。
石台动了。
不是整座石台在动,是底座下面有一块石头被她踢进去了,像抽屉的锁扣被撞开。石台的底部弹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股陈旧的纸墨气味,混着石灰和霉菌的味道,闻起来像很久没打开过的老箱子。
苏清颜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条缝。底座下面有一个夹层,不大,大概两个手掌并排的宽度。夹层里放着一个布包,灰蓝色的,布料已经发脆,边角碎成了粉末。她用指尖轻轻把布包拨出来,布包在她手里散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封信。信封是黄褐色的,没有落款,没有收件人。信封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章——是她师父的符印。她画了那么多年的那个符号,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印在火漆上,红得发黑,像干透的血迹。
苏清颜盯着那个符印看了几秒,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纸叠了三折,纸面发黄,边缘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手电的光照在纸上。
字迹密密麻麻的,竖排,从右往左写。毛笔字,但写得很潦草,有的笔画连在一起,有的笔画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或者写得太快了顾不上工整。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字糊成了一团,认不出来。有些地方字迹很淡,像是毛笔没蘸够墨,写到后面没水了。
苏清颜看了第一行,嘴角抽了一下。
“林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个字念什么。”
林微然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念‘吾’。”
“这个呢?”
“徒。‘吾徒’。”
“连起来呢?”
“‘吾徒清颜’。”林微然念完,看了苏清颜一眼,“你师父写的字,你自己认不出来?”
苏清颜把信纸往林微然那边偏了偏,手电的光照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你看看这个‘徒’字,走之底写成什么样了,跟蚯蚓爬的一样。‘清’字的三点水,第一个点和第二个点之间隔了这么远——”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两厘米的距离,“不知道的以为他在写两个字。”
林微然仔细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确实写得不太好。”
“不是不太好,是丑。我以前就说他字丑,他说‘字是给人看的,看懂了就行’。现在好了,连我都看不懂。”苏清颜叹了口气,把信纸铺在石台上,用手电压住一角,另一角用罗盘压住,“你帮我一起看吧。我一个人认,得认到明天早上。”
林微然把手电放在石台边缘,光柱斜斜地照着信纸。两个人并排蹲在石台前面,头挨着头,像两个学生在看一份字迹潦草的试卷。
“吾徒清颜,见字如面。”林微然念第一句。
“见字如面。”苏清颜重复了一遍,“他要是不写这封信,我都快忘了他的字长什么样了。以前在山上他写信从来不用毛笔,用木炭在地上划拉,说‘反正能看懂’。”
林微然没接话,继续往下看。她的手指在信纸上慢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有些地方字迹太潦草,她要停下来想几秒才能猜出来。苏清颜在旁边等着,有时候也凑上去认一两个字,但她认出来的还没林微然多。
“你认字比我快。”苏清颜说。
“因为我不嫌他字丑。我只看笔画,不看情绪。”
苏清颜心想,这话说得有道理。她看师父的字,第一反应是“丑”,然后就懒得看了。林微然没有这个心理障碍,她看的是字形、笔画、结构,像在解一道谜题,冷静,客观,不带感情。
“念到哪儿了?”苏清颜问。
“‘约定之时将至’。”林微然的声音低了一些,“‘镇魔塔下,七钥齐聚。此事关乎苍生,非一人之责,然天命所归,不可推卸。’”
苏清颜沉默了几秒。“七钥。壁画上那七个人手里拿的东西。”
“对。镇魔塔的钥匙。”
林微然继续往下念。“‘玄冥未死。’”她停了一下,转头看着苏清颜。“玄冥是谁?”
苏清颜的眉头皱了一下。“四百年前玄门的一个邪修。专门研究禁术的那种,拿活人做实验,被我师父和师娘联手追杀过。我师父说他已经死了,被我师娘亲手杀的。”
“但你师父说‘玄冥未死’。”
“所以我师父骗了我。或者说,他以为玄冥死了,但后来发现没死。”苏清颜的手指在石台边缘敲了两下,“四百年前的邪修,活到现在——不对,也可能是从四百年前穿越到现在,跟我一样。能布尸骨咒这种局,说得通了。”
林微然继续往下念。后面几行字迹更潦草,她认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苏清颜看着她的侧脸,手电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像一把小扇子。
“‘钥匙散落四方,林家藏其一,余者不知下落。汝需寻之。七钥聚,镇魔塔开。塔中封存之物,不可现世。’”林微然念完这一段,抬起头,“林家藏了一把钥匙?”
“你爷爷知道吗?”
“不知道。但他可能知道一些事,只是没告诉我们。”
苏清颜想了想,觉得有这个可能。林爷爷那天说百年前林家拆了道观,道士发誓报复,但他说到十年前林家出事的时候就停了,像是在回避什么。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或者觉得还没到说的时候。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突然变工整了。不是那种刻意写好的工整,是那种“我把最重要的事留到最后、所以要认真写”的工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横平竖直,连笔画之间的间距都差不多。
林微然念出了最后一行:“‘清颜,你师娘之死,与玄冥有关。’”
苏清颜的手停住了。手指悬在石台边缘,不敲了,不动了,像是被冻住了。
师娘。她师父的妻子,她喊了那么多年的师娘。一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人,会在冬天给她煮姜汤,会在她犯错的时候替她求情,会在院子里种她爱吃的那种小黄瓜。她走的那天,师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第四天他出来了,头发白了一半。
苏清颜一直以为师娘是病死的。玄门中人常年跟阴气打交道,身体容易出问题,师娘体质本来就弱,生了那场大病之后就再也没好起来。师父用了各种办法都救不回来,她亲眼看着师娘闭上眼睛。
但现在师父在信里说,师娘的死跟玄冥有关。
“林老师,信上有没有说怎么有关的?”
林微然把最后一行又看了一遍,摇了摇头。“只说了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细节。”
苏清颜把信纸从石台上拿起来,对着手电的光又看了一遍。火漆上的符印,信封上没写收件人的地址,信纸上没写日期。师父没告诉她怎么找到他,没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没告诉她玄冥现在在哪里。他只说了三件事:约定之时将至,七钥需寻,师娘的死与玄冥有关。
说了一堆,又什么都没说。跟师父这个人一模一样——说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你猜。你猜对了他不说对,你猜错了他说你笨。
苏清颜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信封放进帆布包的内层,跟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包里停了一下,摸到了照片的边缘,还有玉佩的凉意。
“你师父的字,确实不好看。”林微然说。
苏清颜拉上包的拉链。“我说了,他一直都没练好。以前我跟他提过,他说‘字是给人看的,看懂了就行’。我说‘我看不懂’,他说‘那是你眼神不好’。”
林微然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大概是在笑,但没笑出声。
苏清颜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石台。林微然也站起来,比她稳,但站起来之后没松手——她的手还搭在石台边缘,指尖离苏清颜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手心的温度。
“你师父说‘约定之时将至’。是什么约定?”
“不知道。但他用了‘苍生’这个词。”苏清颜把帆布包背上,断了的带子打了个结,勉强能用,“以前他说‘苍生’的时候,都是出了大事的时候。玄门大劫那次,他说‘苍生有难,玄门当仁不让’。邪修作乱那次,他说‘苍生无辜,不能让他们受苦’。他这个人,平时说话随便,但一说‘苍生’就是认真的。”
林微然把手电从石台上拿起来,照着密室的出口——那个圆形的洞口,月光从洞口漏下来,在黑暗中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你师娘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颜抬头看着那一片月光,沉默了一会儿。“查。师娘是怎么死的,玄冥是谁,他跟我师娘的死有什么关系。查清楚了,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我帮你查。”
苏清颜转头看着林微然。手电的光从下往上照着林微然的脸,把她的五官照得很立体,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眼睛显得格外深。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冷,但语气不一样了——不是“我帮你”的那种客气,是“这件事我管定了”的那种笃定。
“你不怕?”苏清颜问。
“怕什么?”
“玄冥。四百年前的邪修,拿活人做实验的那种。你一个普通人,不怕惹上这种东西?”
林微然看着她。“你不是普通人。”
苏清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忽然觉得,林微然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真的想过了才说的。她不是不怕,是觉得有苏清颜在,不用怕。
“走吧。”苏清颜说,“先上去。这个洞待久了腿疼。”
她走到洞口下面,抬头看了看。红绳还挂在洞口的树根上,垂下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晃着。她伸手拽了拽,绳子还结实,但她的胳膊酸了,刚才爬一次已经用掉了大半力气。
“你先上。”苏清颜说,“我在下面推你。”
林微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抓住红绳,踩着洞壁的凹陷处往上爬。苏清颜在下面托着她的小腿,帮她把脚送到踩点上。林微然的登山鞋踩在她手心里,鞋底的纹路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林微然爬出了洞口,趴在草地上,转身把手伸下来。
“上来。”
苏清颜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拽着红绳,脚蹬着洞壁,一点一点往上爬。林微然在上面拉她,拉到一半的时候,苏清颜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林微然的手猛地收紧,攥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肤里。
苏清颜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然后蹬住了另一块凸出的石头,借力爬了上去。
两个人趴在草地上,都喘着粗气。月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废墟的残墙和石柱上。远处的山谷里有雾气升起来,白茫茫的,像一条河在慢慢流淌。
苏清颜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白得发冷,周围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林老师。”
“嗯。”
“你说我师父现在在哪?”
“不知道。”
“他会不会也在看着这个月亮?”
林微然沉默了几秒。“如果他也在看着,那他应该知道,你已经看到那封信了。”
苏清颜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眼皮,把眼前的一切染成了橘红色。她想起师父站在山门口跟她说的那句话——“走了就别回来”。她一直以为他在说气话。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说气话。他是在说:你走了就别回来,因为回来之后看到的东西,你不想看到。
她睁开眼,坐起来,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包里的信封硌着她的肋骨,硬硬的,像一个沉默的回答。
“回去吧。”她说。
林微然也坐起来,把头发上的草叶摘掉。“好。”
两个人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下山。月亮在她们身后,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一长一短,像两个在月光下赶路的人。
山路上已经没有游魂了。中元节快过了,鬼门快关了,它们该回去的都已经回去了。路两边只剩灌木丛和野草,在风里沙沙响。
苏清颜走在前面,林微然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林微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次没有理由,没有“人多别走散”的借口,没有“我帮你”的托词。就是握住了。
苏清颜握着那只手,没说话。
月光照着山路,照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照着她们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靠得很近,像是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