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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林家来电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林微然接了一个电话。

      苏清颜当时正在片场的角落里画符。她最近养成一个习惯,趁林微然拍戏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画几张,备着以防万一。反正也没人看得懂她在干什么,偶尔有工作人员路过,看她拿着毛笔在黄纸上写写画画,以为她在练书法。

      林微然的手机响了。

      她从助理手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苏清颜刚好抬头看到了——林微然的眉头往下压了一点,嘴角抿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瞬。

      她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苏清颜低下头继续画符,但耳朵竖起来了。不是故意偷听,是她的听觉确实比一般人灵敏。四百年前在山上修行的时候,师父说“耳听八方”是基本功,练不好不许下山。她练了三年,能隔着三道墙听清楚师兄弟们在说什么。

      林微然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爷爷……什么时候的事……医生怎么说……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林微然站在走廊拐角,背对着苏清颜,一动不动的。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直,但苏清颜注意到她的右手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苏清颜把毛笔放下,符纸叠好,走过去。

      她没问“怎么了”,也没说“你没事吧”。她走到林微然旁边,站定,跟她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过了大概半分钟,林微然开口了。

      “我爷爷病了。”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时的冷,是一种刻意压着东西的平,“老宅那边也出了事。”

      “什么事?”

      “家里人说闹鬼。”林微然顿了顿,“但我爷爷不信这些,一直没告诉我。现在他病倒了,家里乱了套,才有人打电话来。”

      苏清颜侧头看了她一眼。林微然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看着窗户外面,但没有焦点。

      “你跟你爷爷关系怎么样?”苏清颜问。

      林微然沉默了几秒。“小时候很好。后来我爸妈出事,我就搬出来住了。见面少了,关系也淡了。但他每年过年都会给我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饺子。”

      苏清颜没说话。她等着。

      “他今年没打。”林微然说,“我以为他忘了。现在看来,他那时候可能已经不舒服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没有拨开,就让它那么贴着。

      苏清颜想了一下措辞,最后选了最直接的一句:“我陪你去。”

      林微然转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苏清颜没见过的内容——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你确定吗”的确认。

      “你不怕?”林微然问。

      苏清颜笑了。“怕什么,你家还能有鬼比我厉害?”

      林微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用”,她什么都没说。但苏清颜知道她答应了,因为林微然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松开了,指节从白变回了正常的肤色。

      “什么时候走?”苏清颜问。

      “明天一早。”

      “那我今晚把东西收拾一下。符纸多带点,你家老宅那种百年老房子,阴气重是正常的。”

      林微然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片场。她的步子还是跟平时一样稳,但苏清颜注意到她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像是每一步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气。

      苏清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刚才画符留下的朱砂,红红的,像干了的小血渍。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掉,又去洗手间洗了。

      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朱砂慢慢化开,红色的水顺着指缝流下去,在白色瓷盆里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

      苏清颜洗完手,甩了甩,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周小禾发了条消息。

      “接下来几天我不在片场,有事发消息。”

      周小禾秒回:“你去哪???”

      苏清颜回了三个字:“出差。”

      周小禾发了一长串问号,苏清颜没理她。

      晚上收工,两个人回到家。王姐已经做好了饭,红烧鱼、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苏清颜吃了两碗饭,林微然吃了半碗,把鱼吃完了,西兰花没怎么动。

      吃完饭,苏清颜回客房收拾东西。

      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重新整理。符纸带了三十张,各种颜色都有,分门别类叠好,用皮筋扎起来。朱砂一小瓶,毛笔两支,罗盘一个。她还带了几枚铜钱,是师父留给她的,说是“压阵用的”,四百年前的东西,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她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一件外套。林微然家的老宅在A市郊区,比市区冷,晚上可能用得上。

      收拾完了,她把包放在床头,躺在床上。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声响,像是抽屉拉开又关上,又像是衣柜门开了又关。苏清颜听了一会儿,判断出那是林微然在收拾行李。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林微然很少提家里的事。苏清颜跟她住了快一个月,只知道她父母不在了,跟家族关系疏远,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爷爷,说起老宅,说起“家里乱了套”。

      苏清颜能感觉到,林微然在害怕。

      不是因为老宅闹鬼。她从小就能看见鬼,鬼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她怕的是别的东西——怕回去面对那个她离开了很久的家,怕看到病床上的爷爷,怕那些她刻意回避了很多年的人和事,一下子全涌到面前。

      苏清颜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四百年前离开师门的那天。师父站在山门口,没送她,只说了一句“走了就别回来”。她走了,后来回去过,但师父已经不在了。

      有些地方,你离开的时候以为随时能回来,等你真的想回去了,发现已经回不去了。

      苏清颜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林微然发了一条消息。

      “林老师,你睡了吗?”

      过了十几秒,林微然回了:“没有。”

      苏清颜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两个字:“晚安。”

      这次林微然回得快了。“晚安。”

      苏清颜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跟玉佩和五万块钱放在一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林家的老宅。

      她没见过林微然的家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林微然愿意让她陪着回去,说明在她心里,苏清颜已经不只是“助理”了。

      至于是什么,苏清颜暂时不想去想。

      想多了容易失眠。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清颜被闹钟叫醒。

      她洗漱完出来,林微然已经在客厅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不大,银色的,跟她整个人一样冷。

      “你吃早饭了吗?”苏清颜问。

      “不饿。”

      “多少吃一点,路上不知道要多久。”

      苏清颜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饭团,是王姐昨天做的,用保鲜膜包着。她递了一个给林微然,林微然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

      苏清颜自己那个咬了一口,是肉松馅的,米饭有点硬,但能吃。

      两个人下楼,林微然开车。导航设的目的地是A市郊区的一个地址,预计车程一个半小时。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路上的车不多,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车子走走停停。

      苏清颜坐在副驾驶,饭团吃完了,手里捏着保鲜膜,找不到垃圾桶。

      “你手里的东西捏了一路了。”林微然说。

      “没找到垃圾桶。”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有个垃圾桶。”

      苏清颜照她说的,右转,果然看到一个垃圾桶。她把保鲜膜扔了,回到车上。

      “林老师,你是不是经常走这条路?”

      “小时候走过。去老宅的路,几十年没变。”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高速。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村庄,远处有山,不高,连绵起伏的,在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田里的稻子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齐刷刷地立在田里,像一排排矮矮的士兵。

      苏清颜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家老宅在乡下?”

      “算不上乡下。以前是乡下,现在A市扩了,算郊区。”

      “你小时候在那儿住过?”

      “住到十二岁。”林微然说,“后来我爸妈出事,我就搬走了。”

      她用了“出事”这个词,不是“去世”。苏清颜注意到这个用词的区别,但没有追问。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路上铺了一层落叶,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快到了。”林微然说。

      苏清颜坐直了身子,往前看。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灰色的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头蹲伏在田野里的老兽。

      林家的老宅,比她想象的大。

      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祖上阔过”的大。光是围墙就有一人多高,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红了一半绿了一半,密密匝匝的,像给墙披了一层花毯。

      林微然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熄了火。

      她没下车。

      苏清颜也没催她。她坐在副驾驶,看着林微然的侧脸。林微然握着方向盘,手指头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苏清颜知道,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林老师。”苏清颜叫她。

      林微然转过头。

      “不管里面有什么事,”苏清颜说,“我都在。”

      林微然看了她两秒,松开了方向盘。

      “下车吧。”她说。

      两个人下了车。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烛气息——大概是老宅里有人在烧香。

      苏清颜背上她的帆布包,跟着林微然往大门口走。

      门是木头的,很大,两扇对开,门上钉着铜制的门环,门环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林宅”两个字,字体是楷书,笔画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微然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铺地,中间一条石板路直通正厅。院子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干很粗,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从正厅里走出来,看到林微然,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微然,你回来了。”老人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了。

      “忠叔。”林微然叫了一声。

      “你爷爷他……”老人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进去看看吧。”

      林微然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苏清颜跟在后面。

      穿过正厅,穿过一条走廊,到了一个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是一张老式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身上盖着被子,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床边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看到林微然进来,都站了起来。

      “微然来了。”

      “微然,你可算回来了。”

      “爷爷一直念叨你。”

      林微然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床上的老人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林微然,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微然……”

      “爷爷。”林微然握住老人的手,“我在。”

      老人的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飘走。

      苏清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面,从窗户扫到门框。罗盘在她包里,她没有拿出来,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房间有问题。

      不是老人的病有问题,是这个房间的气场不对。

      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阴气,从地底下渗上来,像冬天的寒气从脚底下往上冒。不是鬼,不是怨灵,是更根本的东西——是这块地本身的问题。

      苏清颜皱了皱眉。

      她没有当场说。现在不是时候。

      林微然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她没有哭,但眼睛里的光碎了,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

      苏清颜站在走廊里,等着她。

      “走吧,”林微然说,“我带你去见家里其他人。”

      “林老师。”苏清颜叫住她。

      林微然停下脚步。

      “你爷爷的房间,地底下有东西。”

      林微然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里,碎冰慢慢聚拢,重新变成了锋利的、清醒的光。

      “什么东西?”

      “还不确定。但我需要查一下。”苏清颜说,“在这之前,你什么都别说。”

      林微然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过走廊,往正厅走去。桂花树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甜得有点发腻,像糖放多了的水。

      苏清颜走在林微然身后,手伸进帆布包里,摸到了罗盘冰凉的边缘。

      她有一种预感。

      林家的事,不是普通的“闹鬼”。

      比那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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