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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次单独吃饭
那天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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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收工早，下午五点多天还亮着，林微然就卸完妆了。
苏清颜站在影视城门口等车，林微然去开车了。她蹲在台阶上，翻手机找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吃了快一个月的王姐家常菜，不是不好吃，是想换换口味。她刷到一家烧烤店，评分四点九，评论里有人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从路边摊做起，味道绝了”。
地址显示就在影视城附近，走路十五分钟。
林微然把车开过来，苏清颜上车，系好安全带。
“林老师，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咱们去吃烧烤吧。”
林微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烧烤？”
“嗯，我找了一家，评分很高，走路十五分钟。你要是不想走路，开车也行，但那条巷子可能不太好停车。”
林微然沉默了两秒。“哪家？”
苏清颜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林微然看了一眼店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说了一句：“这家我听说过。”
“听说过？你吃过？”
“没有。赵姐以前提过，说这家店卫生评级是C。”
苏清颜笑了。“C级怎么了？C级才好吃。A级的店干净得像医院，吃起来没灵魂。”
林微然没接话，把手机还给苏清颜，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五分钟，苏清颜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林老师，你开错了，回家不是这个方向。”
“你不是要吃烧烤吗？”
苏清颜愣了一下。“你要去？”
“你不是想去吗？”
苏清颜看着林微然的侧脸，觉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微然这个人，连王姐做的饭都嫌油大，现在要跟她去吃卫生评级C的路边摊？
“林老师，你不用勉强。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回家吃王姐做的也行。”
“我没勉强。”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老居民楼，楼下停满了电动车，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交错。林微然找了一个空位停好车，两个人下车，沿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不长，走到头就是那家烧烤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炉子前烤串，烟往上冒，香味飘得整条巷子都是。店里坐了几桌客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吹啤酒，热闹得很。
苏清颜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塑料凳子有点矮，她坐下来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林微然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张凳子的眼神，像是在判断它能不能承受自己的体重。
“坐啊。”苏清颜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林微然坐下来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是油腻腻的桌面，头顶是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泡，画风完全不搭。
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看了一眼林微然，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又愣了一下。
“你是那个……”老板指着林微然，嘴张着，想不起名字。
“她不是那个。”苏清颜把菜单接过来，“老板，我们先点菜。”
老板又看了林微然一眼，挠了挠头，走了。
苏清颜把菜单摊在桌上。菜单是塑封的，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沾着几点油渍。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
“你吃什么？”她把菜单推到林微然面前。
林微然低头看了一眼。“你点吧。”
“你总得告诉我你吃什么不吃什么。”
“都行。”
苏清颜叹了口气。她最怕“都行”这两个字，听起来是随便，实际上是个陷阱。你点了对方不爱吃的，对方不说，但心里记着。她活了四百年，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羊肉吃吗？”
“吃。”
“辣能吃吗？”
“微辣。”
“鸡翅要吗？”
“要。”
苏清颜在菜单上勾了一串，递给老板。老板看了一眼，说：“两个人吃这么多？”
“我饭量大。”苏清颜说。
老板又看了一眼林微然，转身去烤了。
等串的时候，苏清颜观察了一下周围。隔壁桌坐着一对情侣，男的正在给女的剥虾，剥得很认真，虾线都挑了。女的吃着虾，刷着手机，头都没抬。苏清颜心想，这男的以后结了婚肯定不剥了，现在剥是因为还没到手。
她又看了看对面桌，四个男人在喝酒，其中一个喝大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正在跟朋友吹自己当年怎么追到媳妇的。朋友都不信，他急了，站起来要证明，被按回去了。
苏清颜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什么呢？”林微然问。
“看人。”苏清颜说，“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个人又都差不多。吃饭的时候最真实，平时装的那些，一到饭桌上就藏不住了。”
林微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
“你能看出什么？”
“比如隔壁桌那对情侣。”苏清颜压低声音，“那男的追那女的追了三个月，女的还在犹豫。你看她吃虾的时候，男的递过来她就吃，但不看男的一眼。这说明她享受被追的感觉，但对这个人还没动心。”
林微然看了那对情侣一眼，又看了苏清颜一眼。“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等个串？”
苏清颜笑了。“我这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想琢磨点东西。”
串上来了。满满一铁盘，羊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苏清颜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汁在嘴里爆开。
“好吃！”她眼睛亮了，“林老师你快尝尝。”
林微然拿起一串，看了一眼，咬了一小口。她嚼了两下，表情从“勉强”变成了“还行”，又从“还行”变成了“不差”。
“怎么样？”苏清颜问。
“还行。”
苏清颜知道，“还行”从林微然嘴里说出来，相当于普通人的“太好吃了”。她又拿起一串牛肉递给林微然，“尝尝这个。”
林微然接过去，咬了一口。“这个比羊肉好。”
“对吧！牛肉烤的时间刚好，再久就老了。”苏清颜说着，筷子伸到盘子里，夹走了一块林微然碗里的肉。
林微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抬头看了看苏清颜。
“你夹我的干嘛？”
“你的那块看着比我的好吃。”苏清颜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嗯，确实比我的好吃。”
林微然瞪了她一眼。那个瞪不是真生气的那种瞪，是“你怎么这样”的那种瞪，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像一只被抢了鱼的猫。
苏清颜被这个表情击中了零点几秒，然后赶紧低头吃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清颜。”林微然叫她。
“嗯？”
“你以前也这样吃饭？”
苏清颜知道她问的不是“夹别人碗里的肉”这件事，而是“在路边摊吃饭”这件事。
“以前啊，”她想了想，“四百年前，我跟师父出任务，经常在路边吃。那时候没有烧烤，但有烧饼。师父买两个烧饼，一人一个，蹲在路边吃。他吃烧饼的样子特别丑，嘴张得老大，烧饼渣掉一地。”
林微然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师父不跟我出任务了，我就一个人吃。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就去酒楼吃，点一桌子菜，吃不完打包带回去给师兄弟。”
“你在那边有师兄弟？”
“有。大师兄最疼我，每次我闯祸他都帮我瞒着师父。二师兄跟我关系最差，老跟我抢东西。三师兄……”苏清颜停了一下，“三师兄人很好，就是命短。”
林微然没再问了。她拿起一串鸡翅，慢慢吃着，听苏清颜讲那些四百年前的事。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
苏清颜讲着讲着，发现林微然在看她。
不是那种随便看一眼的看，是真的在听她说话，眼睛里有内容。
“怎么了？”苏清颜问。
“没什么。”林微然低下头，继续吃鸡翅。
烧烤吃到一半，隔壁桌那个喝大了的男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厕所走。路过她们这桌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苏清颜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了啊妹子。”那男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看了一眼林微然，忽然瞪大了眼睛，“哎？你不是那个——那个演电影的？”
林微然没说话。
“你演过那个什么——那个民国戏！我媳妇天天看！你叫——你叫林什么来着？”
“林微然。”苏清颜替她回答了。
“对对对！林微然！”那男人一拍大腿，“我媳妇是你粉丝！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我回去给我媳妇，她肯定高兴！”
林微然看了苏清颜一眼。苏清颜耸了耸肩，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
林微然从包里拿出笔，问那男人：“签哪儿？”
那男人在身上摸了一圈，没摸到纸，最后把T恤的领子揪起来，“签这儿！签我衣服上！”
林微然在他领子内侧签了名。那男人高兴得像个孩子，蹦着回了座位，跟朋友炫耀去了。
苏清颜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笑什么？”林微然把笔放回包里。
“笑你。”苏清颜说，“你刚才签名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像是在签什么重要文件。”
“签名当然要认真。”
“给一个喝醉了的大叔签在T恤领子上，你也认真？”
林微然看着她。“不管签在哪里，签的都是我的名字。”
苏清颜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说得真好。她端起杯子，里面是老板送的绿豆汤，冰的，喝了一口，凉到心里。
“林老师，你这个人吧，”她说，“看着冷，其实挺有意思的。”
林微然没接话。她拿起最后一串烤馒头片，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清颜。
“吃吧，吃完回家。”
苏清颜接过那半块馒头片，咬了一口。馒头片烤得脆脆的，上面刷了蜂蜜，甜丝丝的。
两个人吃完，苏清颜去结账。老板算了一下，一百三十六。她扫码付了钱，转身发现林微然站在巷口，风衣扣子扣好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苏清颜走过去。
“多少钱？”林微然问。
“一百三十六。”
“这么便宜？”
“路边摊嘛，又不是什么高档餐厅。”
两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并排走着。
“苏清颜。”林微然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我来这里。”林微然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大，“我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苏清颜想说“你要是喜欢咱们下次再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以前都是怎么吃的？”
“以前啊，”林微然想了想，“要么在片场吃盒饭，要么在家吃王姐做的，要么跟赵姐去吃商务餐。都是一个人，或者跟不熟的人。”
“那你今天跟熟的人吃了？”
林微然没回答。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点，跟苏清颜靠得更近了一些。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林微然解锁，苏清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暖风开起来，把秋天的凉意挡在玻璃外面。
苏清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绣了一颗一颗的金珠子。
“林老师。”她说。
“嗯。”
“你刚才瞪我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林微然没说话。但苏清颜看到，她的耳尖在路灯的光里，红得像烤串上的辣椒面。
苏清颜忍住笑，把头转向窗外。
她想，下次还带林微然来吃烧烤。
下次点个烤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