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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支玉钗下青霄 符瑾之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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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皎日是个很乐观的人,乐观到上辈子死前还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自己也许死不了。
于是他死前把自己的法力封在了两件本命法器上,一个荡魂铃镇灵,一把碧波扇固元。
他当年堕魔后,剖下半颗金丹赠与魔帝,换来魔丹一颗,魔兵一支,这导致他本身灵力残缺,作为器修,必须依托法器。
但是看看走在旁边的这个微笑仿佛永远焊在脸上一样的菏泽符氏少主,伊皎日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两样法器到底去哪了的好时机。
“魔尊,那边是登善门的校场,咱们还是往另一边去吧。”符瑾之拦住他。
伊皎日懒得回答,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另一边。
“魔尊,那边是黑水泽,虽然魔尊法力深厚,入之无虞,但晚辈终究不便。”
“魔尊,那边是仙盟的藏书阁,若要探查还是……”
左绕右绕走了半天,伊皎日好气又好笑站定了。
“符少主,您如此对我百般阻拦又是何意呢?莫不是怕我逃跑?”
符瑾之温和地微笑,笑得宛如春风化雨,完美到挑不出错:“怎么会呢?现在已经确定魔尊重生并非是因为您使用生命权柄,而是另有其人,您又不是囚犯,怎会如此想在下呢?”
这个世界,有夺舍重生,也有寄生存活,唯独没有重生之事,这是属于创世神尊的权能之一,是世界的禁忌。
伊皎日知道,虽然自己上辈子臭名昭著,但是比起他的复活,当然是如今谁胆敢触碰生命权柄更需要探究,今天闹这一通,仙盟估计也要急疯了。
“那就离我远点。”伊皎日试图甩开永远跟着他三步远的符瑾之,结果他快符瑾之也快。
符瑾之完全没灰心一样,笑眯眯地继续跟上:“三步乃是合理之数,以表礼节,避免魔尊丢下我,也避免我跟不上魔尊,咱们既然同行,得当的距离必不可少,这也是晚辈对于魔尊的敬重啊。”
“行了行了,别再掉书袋了,我最讨厌听你这样讲话。”伊皎日头也不回道。
“真是的,”符瑾之摇摇头,带着笑意和无奈,“在下也不过加以解释罢了,魔尊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听到这话,伊皎日停住了脚,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他转过头,脸上显出不耐烦,怨怼,以及赌气,恼怒之类情绪混杂的复杂表情来,最后变成冷哼一声。
“以前?劝你还是少说话吧,符少主,咱们之间,没有什么以前可言。”
符瑾之万年不变的表情似乎略微僵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就是温和的声音又转移了话题:“魔尊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魔尊准备去何处呢?”
“碧水宗。”
伊皎日重新转过头,有些表情他也觉得伤人,但是说到底,最伤人的到底是谁啊……!
“哪个碧水宗?”符瑾之好整以暇。
当年伊皎日血洗碧水宗,在废墟之上重建魔宫,自称碧水宗,结果碧水宗残部逃离之后,又在别处重建宗门,还叫碧水宗。
一时之间就出现了修仙界两个碧水宗并立的奇景,一个魔窟,一个仙门,一度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至于现在……伊皎日不知道自己死后那里怎么样了,想来后来的情形应该不怎么样,他的残部,他的……宗门。
“我的碧水宗。”伊皎日冷下声音,继续抬脚要走。
本来以为又应付好了一轮谈话,结果符瑾之开口了:“魔尊怎么不御剑呢?”
伊皎日差点没稳住表情管理,天知道,九十九年对他来说就是眼一闭一睁,严格来说,他还是原汁原味的十九岁,心态也就这水平了,他选择了不回头,用不耐烦的语气蒙混过关:“你自己看看我现在手上有剑吗?”
伊皎日的本命法器中本就没有剑,傍身的剑流霞就只是御剑用,他死的时候各种法器不要钱一样往众仙那里丢,已经记不起来上哪去了。
符瑾之显然没打算放过他:“那怎么不御风呢?”
“我不想。”伊皎日没好气地说,“我在棺材里躺了九十九年,想活动活动筋骨不行吗?”
“那,咱们走着去吗?”
“对,走着去。”
“……我也要走吗?”
“对,你也要走。”
两人向前走了几步,符瑾之冷不丁开口了:“这样看来也是,魔尊现在没有法器傍身,多有不便。”
“那又怎么了?”
“魔尊天资卓绝,又修魔道打熬筋骨,只是在下终究不及,”符瑾之取下自己的佩剑,双手奉上,“不如在下御风,魔尊先用在下的匿瑕代步。”
“啊?”法器就是器修的命,开始拒绝的时候,伊皎日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将那把温玉的剑拿在手里了,“这不好吧,你是剑修,这是你的本命兵器……”
符瑾之笑着拍了拍自己的乾坤袋:“在下的本命法器流火镜也在身边,还有其他法器傍身,魔尊但用无妨。”
“你不怕我攻击你?”伊皎日还有点犹豫。
“魔尊信我,让我同行,我何必疑虑呢?更何况,魔尊要攻击我早就动手了,何必非要用我的佩剑呢?”
伊皎日哽了一下。坏了,差点暴露自己没有法力的情况,于是赶紧打个哈哈过去。
总之不用白不用!
符瑾之开了个临时灵契,让伊皎日可以使用,伊皎日立刻一改之前的态度,厚着脸皮笑嘻嘻勾上符瑾之的脖子:“好兄弟!不亏咱们认识一场!”
就算没有法力,有法器可用就不是废人,谢天谢地。
符瑾之微微勾着唇角,拿掉符瑾之的手:“‘好兄弟’?……也好,魔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伊皎日踏上匿瑕,符瑾之御风跟上,不多时就到了地方,但是说实话,符瑾之说“就是这里了”的时候,伊皎日都没敢认。
高耸的殿柱只剩半截,焦黑地指向天空,风穿过空洞的窗棂石壁,听起来像是鬼哭,断壁残垣,青苔满铺,魔草横生,碧水宗的牌子歪斜在上,皎日魔宫的副匾额断裂在地。
伊皎日落在地上,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当日的碧水宗,钟灵毓秀,气象万千,流光溢彩,仙人往来云集,洞窟无数,仙鸟献果,彩云飘荡,一派盛景。
哪怕他重建魔宫之后,这里也是阴郁稳重,巍峨气势。
如今,又是一片废墟。
仙门魁首,毁掉,重建魔宫,再毁掉,两个轮回,不过尔尔。
伊皎日立在那里,红衣猎猎,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就算要说什么难过与否,实在讲不出;要说无所谓,则更显得亏心。
“现在这里已经叫‘皎日魔宫遗址’了,”符瑾之轻松的声音打断了伊皎日的伤感,“当日魔尊身死之后,魔帝派人前来,将残部魔修一一收走,从此仙盟有令,一般人不得靠近此处——不过,魔尊您想要来看,也没什么关系。”
两人漫步在废墟中,伊皎日的目光一一扫过,当年的校场,他的弟子房,师父的仙殿,重建后的魔宫楼阁,明明经历了九十九年的风霜,然而这些对重生的他来说都是不久前发生的事。
伊皎日走到自己当年寝殿的地方:“当年我是收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信件,更清楚的事现在不方便说,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被骗过去的,如果那些信件还在……”
两人在废墟中疑似柜子木头碎片的地方翻了许久,符瑾之下了结论。
“当年那些魔修被带走,加上有些修士来这里翻找过魔尊遗留的法器,估计找不到了吧。”
“那个时候我死后,有多少魔修逃回来了,你知道吗?”伊皎日放弃了寻找,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纠结,他的询问带着茫然,又似乎不像询问,但符瑾之还是回答了。
“在下不知。”符瑾之终于在他三步以外了。
伊皎日冷笑一声,握拳捶上柱子:“那次也是你带兵的,我还以为你要记多少战功呢。”
看这家伙终于沉默着避开他的视线了,伊皎日走近前去:“咱们曾是……好友。你太清楚我营造护山大阵的习惯,也太清楚我的命门,他们能那么多次成功围堵我,都是你的功劳。”
越是讲话,伊皎日越是浑身颤抖,提高声音,满是怨毒和悲凉:“好一个大义灭亲啊,符家少主!”
秋风一下子鼓起两人的衣服,寒冷之下,连伊皎日的声音都染上了悲凉。
“你有没有一点……哪怕一丁点……后悔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伊皎日感觉符瑾之似乎颤抖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确信了,确实是错觉。符瑾之重新转头看向伊皎日,又露出他标志性的温润笑容,像个完美的假人。
伊皎日甚至有点绝望了,他宁可符瑾之露出些厌恨魔头的神情,亦或是逃避与他的眼神,哪怕面无表情转移话题,但是怎么能这样呢?
符瑾之温柔开口了,直接避开了后一个问题:“皎日……魔尊当日堕魔,血债累累,自然与仙道一刀两断,你我之间,再无可能,瑾之作为符家少主,对仙盟知无不言,也只是职责所在。”
当年的事情一幕幕闪回在伊皎日面前,太多事情了,连辱骂或者反驳都不知道还能从何说起,伊皎日直接气得笑出声,抓住符瑾之的领子,怒吼出声:“职责所在?好,职责所在。那咱们也没必要装什么好与不好了,咱们之间无话可说!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质,等我找到固灵锁,就把你拴起来,你就像条狗一样跟着我!”
符瑾之笑得很是无奈:“魔尊这是何必呢?魔尊厌恨我当年行径的话,又何必叫我同行?”
伊皎日喘了几口粗气才终于发泄完这许久的愤怒,扬起一个称得上张扬残忍的笑:“为了恶心你啊!让你这个风光霁月的符家少主,和你最恨的魔头朝夕相对,这理由还不够吗?”
没想到这样闹完,伊皎日反而觉得愈发身心舒畅。
总算说出来了,原本还在怕符瑾之跟他闹翻,但是总算说出来了,该骂的骂完了,这许久憋了一路的一口气,终于有了吐露的时候。
天地良心,符瑾之能说自己九十九年前如何如何,但是对伊皎日来说,这些都是前不久才发生的绝望。
如果只是带兵讨伐他也就罢了,他们俩明明……
算了,不提也罢。
“原来魔尊是这样想的,不过纵然如此……”
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突然阴风直过,风卷石滚,数道凌厉破空声四面八方袭来,裹挟浓郁的魔气。
“敌袭!有魔修!”符瑾之下意识去摸剑,摸了个空,伊皎日拔出剑下意识把符瑾之护到墙边。符瑾之一挥袍袖,架起屏障。
“什么人!”符瑾之提高声音。
但是随着金石碰撞的声音,伊皎日反而放松了。
影影绰绰无数身影从虚空中浮现,他们服饰统一,穿着黑色绣着红色纹路的弟子服,而他们最中心的一位,是个身材瘦长,形似螳螂的魔修。
“刀刃魔尊?”伊皎日喃喃。
“九十九年过去,还认得故人,不错嘛,皎日魔尊。”对方发出一阵嘎吱嘎吱声一般的怪笑。
“真让人惊讶啊,竟然真的复活了,魔帝听闻,很是欢喜,何不前去一叙呢?”
话是那么说,魔修围堵之下,显然没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这……”符瑾之看向伊皎日。
伊皎日终于开口了:“刀刃是我昔日同级。他是来找我去见魔帝的。”
“魔帝?”
“麾下有三十二魔尊,魔修之首,魔界的主人,也是……当年赐予我魔丹的,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