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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苦味深处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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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在腰腹间的铁臂像是被猛然切断了能源的机械,僵硬地停顿了半秒,随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松脱开来。
凌安世没有说话,他只是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足以让空气重新倒灌进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只原本想要揽住我后脑的右手,就那么无处安放地悬停在半空。
借着穹顶裂缝透进来的寂灭雷火,我看到他粗糙的指尖正在发生极其诡异的畸变——皮肉的轮廓边缘如同接触不良的旧电视画面,疯狂闪烁着半透明的虚化重影。
那是深渊底下逆乱的磁场正在疯狂撕扯他强行降临的躯壳,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快要溃散的手指,只是低垂着那双纯金色的兽瞳,视线死死钉在我右手上渗出的淡金色血液里。
喉结在他布满暗金纹路的颈侧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次,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吞咽音,像是在咀嚼一捧碎玻璃。
他把那只虚化的手攥成拳,重重收回身侧,高大的身形彻底隐没在供桌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连同那股难闻的焦苦味一起,被他强行用诡息压制到了零点。
我张了张嘴,声带却像被锈死的齿轮卡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胸腔里那个被挖空的血窟窿正往外漏着刺骨的冷风,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指甲刮过掌心结痂的裂口,毫无痛感。
吱嘎——极其刺耳的朽木断裂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往生祠内殿那两扇不知腐朽了多少个年头的沉重木门,被祭司月用苍白的手指缓缓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臭氧味,混杂着骨灰陈酿的死气。
内殿深处没有灯,只有一团被倒挂在半空的墨紫色雷火。
雷火像一颗硕大的、跳动着的心脏,将其中心的一方青石台座死死包裹。
祭司月站在门槛外,银发在雷火的静电下如蛛网般扭动。
她没有回头看我们这具貌合神离的残骸,只是将手里那把指骨算盘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惨白的骨节指向那团雷火的中心。
“第二枚残羽。”她的声音又轻又薄,像一片刮骨的刀片,在空旷的祠堂里撞出回音,“在守关人的灵核里。”
我的视线越过她的指尖,越过那些扭曲的电弧,钉死在那方台座前。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那只是一具被深渊磁场强行拼凑的空壳。
残破的龙纹甲挂在宽阔的肩膀上,甲片缝隙里凝结着厚厚的黑褐色血痂。
他手里倒提着一柄从中间折断的制式长刀,双眼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倒影。
容长庚。
我的亲生大哥。
十年前在深渊第三层为了掩护残锋小队撤退,被万诡啃食得连一根骨头都没留下的玄宸国前任突锋。
嗡——识海深处突然炸开一阵尖锐的耳鸣,像是有成百上千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脑髓。
视野边缘的景物开始剧烈摇晃、褪色,我的呼吸频率彻底乱了。
砰、砰砰、砰砰砰!
胸腔里的脏器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心率监控贴片在作战服内侧发出刺耳的高频警报,每分钟一百八十次。
极端的生理负荷让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右臂虎口处原本已经止血的撕裂伤瞬间崩开。
温热的、泛着淡金色的血液顺着指骨往下滴。
滴答。
滴答。
砸在脚下的青砖上,溅起微小的血花。
我咬碎了舌尖,用剧痛强压下神经中枢的崩溃警告,僵硬地迈开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朽木门槛。
就在靴底触碰内殿地砖的瞬间,台座前的幻影动了。
他那双空洞的黑瞳死死锁定了我的位置,底层逻辑的判定机制瞬间触发——入侵者。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迟疑。
那具高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暴烈的姿态弹射而出,断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半圆。
吼——刀锋未至,狂暴的龙吟气劲已经扑面砸来。
地面的青砖像脆弱的饼干一样寸寸碎裂,碎石裹挟着刀风,刮破了我的额角。
按照青冥剑灵的战斗本能,我此刻有至少三种完美的规避身法,甚至能在一秒内完成绕背反杀。
但我没有动。
我的双脚像被焊死在地砖上,左眼角那处撕裂的泪痣烫得惊人,脑海里那个不断攀升的扮演系统进度条正在疯狂闪烁,催促我拔剑。
可我只觉得荒谬。
如果连这具空壳都要躲,我这十年到底在守些什么?
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在死寂的内殿中被无限放大。
断刀没有劈中我的脖颈,而是深深嵌进了我的左侧小臂。
生锈的刀身割开坚韧的作战服,切断了肌肉纤维,硬生生卡在桡骨的缝隙里,发出骨骼摩擦的闷响。
剧痛顺着神经元传导至大脑,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相反,我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
在幻影因为受阻而停顿的这零点一秒里,我的左臂肌肉猛地收缩,像一把铁钳死死锁住了那柄断刀。
与此同时,我那只沾满金色血液的右手,五指并拢如锥,以一种极其惨烈、甚至可以说是同归于尽的姿态,笔直地贯入了幻影的左胸腔。
也就是那个曾经跳动着属于容长庚心脏的位置。
“呃啊——”幻影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鸣。
这不是属于人类的惨叫,而是磁场被暴力撕裂时产生的物理摩擦音。
但就是这声非人的哀鸣,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穿了我一直死死紧绷的潜意识防线。
警告!
警告!
识海中原本幽蓝色的系统界面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覆盖。
扮演系统强制介入:检测到宿主正在击杀亲缘幻影。
若彻底破坏该灵核,将永久损失10%理智值(不可逆)。
理智值低于临界点,宿主将彻底沦为剑鞘容器,抹杀现有人格!
红色的警告字符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像是在嘲笑我不自量力的挣扎。
理智值?
人格?
我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
那是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羽毛边缘。
第二枚残羽就在我的掌心下方,只要我再往前送入半寸,就能彻底捏碎这具幻影的灵核。
可是我的手指死死卡在了原地,进退不得。
顺着那只贯穿他胸膛的手臂,我抬起头,极其缓慢地对上了那双空洞的黑瞳。
那里原本只有深渊的虚无。
但现在,一滴极其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那深不见底的窟窿里滚落下来。
啪嗒。
血泪砸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烙铁。
那滴血里,似乎带着某种我根本无法理解的、被压抑了十年的悲哀与不忍。
整个内殿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只觉得四周的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手背上那滴血的温度在疯狂蔓延,烧穿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血色僵持中。
啪。
一直回荡在门槛外的算盘拨动声,戛然而止。
祭司月猛地抬起头,那双始终无机质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错愕的波澜。
她没有看内殿里进退维谷的我,也没有管阴影里浑身诡息暴走的凌安世,而是转过身,死死盯着往生祠外那片被雷火撕裂的天际。
在极远处的穹顶边缘,深渊那万年不变的紫黑色瘴气中,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几道极其微小的、类似于萤火虫般的诡异红光。
那些红光闪烁的频率和游走的轨迹,根本不符合深渊游诡的活动逻辑。
那是外部磁场的强制入侵。
并且,那几道冰冷、机械、带着浓重侵略意味的信号波段,绝对不属于玄宸国残存的任何一个观测站。
冷风从残破的飞檐外倒灌进来,吹散了地上的香灰。
我浑然未觉,所有的注意力依旧死死锁在幻影眼角那道不断涌出的血泪上。
但在我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块极其微小的、原本应该被青冥真元碾成齑粉的冥镜碎屑,突然在一阵极其微弱的磁场共振中,亮起了一抹幽冷的光。
它静静地躺在青砖缝隙里,倒映着台座前纠缠的血影。
随着这抹冷光的亮起,空气中那股原本已经被血腥味掩盖的松木香,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重新发酵。
冥冥之中,这片破败的祠堂深处,仿佛正酝酿着一场被强行拼接的旧梦。
一丝微弱的磁场气流摩擦声,正顺着地下的石脉,缓慢地拼凑出一个极其熟悉的、让人毛骨悚然的音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