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鸣雨痣

2、第二章 他的温柔不

　　数学课下课的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讲台上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解。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高数公式与解题步骤，看得人眼花缭乱。班里的同学纷纷放下笔，趴在桌上放松筋骨，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喧闹，嬉笑打闹声、讨论题目声、说话闲聊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间教室。

　　沈知夏停下写字的手，指尖微微发酸，她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工整的字迹，轻轻呼出一口气。刚转来这个班级，课程进度、知识点节奏，都和她之前的学校完全不一样，一节课听下来，大半的内容她都跟不上，越听越吃力，心底也悄悄压上一层沉沉的焦虑。

　　她翻开数学课本，对着书上的例题，一点点对照着黑板上的板书翻看，越往下看，眉头就皱得越紧。好多知识点她从来没有接触过，公式晦涩难懂，解题思路更是一头雾水，密密麻麻的字符堆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得她心口发闷。

　　旁边的陆烬还趴在桌上，睡得安稳沉静，丝毫没有被下课的喧闹影响半分。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侧脸埋在臂弯里，安静又慵懒，仿佛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毫无关系。

　　沈知夏下意识放轻了翻书的动作，生怕纸张翻动的声响，会吵到身边熟睡的人。

　　她垂着眼，独自对着数学题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胡乱画着，心里又慌又闷。她从小就不算聪明，数理化本就是她的弱项，如今陡然进入重点高中的尖子班，身边全是天赋高、基础好、学习能力极强的同学，一瞬间，巨大的落差与自卑，密密麻麻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周围同学从容刷题、轻松讨论难题的样子，再低头看看自己一窍不通的书本，鼻尖忽然微微一酸。

　　趁着课间休息，她抱着数学课本和练习册，悄悄起身，走出了教室，往楼下的图书馆走去。

　　图书馆安安静静，寥寥几个人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木质的桌椅上，安静又治愈。沈知夏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书本摊开，认认真真对着课本，一点点自学落下的知识点。

　　可越往下钻研，她越觉得无力。

　　晦涩的公式绕来绕去，复杂的题型千变万化，同一个知识点延伸出无数种考法，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依旧一点头绪都没有。草稿纸上写满了凌乱的演算过程，到最后，依旧全是错误的答案。

　　挫败感一点点漫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围的人都在安安静静埋头学习，人人都在拼命往前跑，只有她，停在原地，步履蹒跚，连跟上大家的脚步，都难如登天。

　　委屈、焦虑、自卑、无力，所有情绪一起涌上心头，沈知夏攥紧了手里的笔，把头轻轻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耷拉着，眼眶悄无声息的红了。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安安静静地低着头，任由酸涩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强忍着眼底快要落下来的眼泪，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动静。

　　图书馆太过安静，一点细微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她以为，没有人会发现角落里情绪低落的自己。

　　却不知，身后不远处的书架旁，一道修长的身影，早已站了许久。

　　陆烬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她的身后，走进了图书馆。

　　他原本睡醒之后，见身边座位空空，习惯性抬眼扫了一圈教室，都没看见沈知夏的身影。他微微顿了顿，没多想，只是随性地起身，慢悠悠走出教室，漫无目的闲逛，却刚好在图书馆的窗边，看见了缩在角落、低头落寞的小姑娘。

　　他就静静站在书架阴影里，隔着不远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对着数学题一筹莫展，看着她眉头紧锁满心焦虑，看着她最后低头埋起自己，孤单又落寞，单薄的肩膀透着一股说不尽的委屈。

　　陆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

　　他素来冷淡漠然，对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从来漠不关心。别人努力也好，难过也罢，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可这一刻，看着沈知夏孤单委屈、强忍着难过的模样，他心底，竟莫名漾开一丝淡淡的不忍。

　　他站了许久，才脚步轻缓，一步步朝着她的位置走过去。

　　脚步声轻轻落在地板上，不疾不徐，慢慢靠近。

　　沈知夏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来借书的同学，也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悄悄平复着自己翻涌的情绪，把眼底的湿意，一点点强行压下去。

　　直到一道阴影，忽然落在她面前的书本上，将她整片光影都尽数遮住。

　　她才猛地一愣，慢慢抬起头。

　　撞进眼底的，是陆烬垂下来的眼眸。

　　他站在她的课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眼依旧带着平日里的散漫慵懒，眼神清淡平静，看不出来什么多余的情绪。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桀骜，却偏偏眼神温和，没有半分恶意。

　　沈知夏猝不及防和他对视，瞬间慌乱不已，连忙直起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飞快低下头，耳根一下子就红透了，眼底的狼狈和委屈，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

　　她完全没想到，陆烬会找到这里来，更没想到，会被他撞见自己这般脆弱狼狈、偷偷难过的样子。

　　尴尬、局促、慌乱，一下子尽数涌了上来，她攥紧衣角，指尖都微微发紧，手足无措，不敢再抬头看他一眼。

　　陆烬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装镇定、故作平静的模样，眼底了然。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个新来的同桌，安静内向，敏感胆小，心思细腻又极易多想，什么情绪都只会藏在心里，从来不会外露半分。

　　“听不懂？”

　　他率先开口，声音淡淡的，不调侃，不戏谑，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却恰好戳中了她心底所有的心事。

　　沈知夏身体僵了一下，轻轻抿着唇，犹豫了几秒，才极小幅度，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高三进度快，正常。”陆烬语气平淡，说得云淡风轻，没有半分嘲讽，“刚转过来，跟不上很稀奇？”

　　沈知夏还是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愈发窘迫。

　　她总觉得，像陆烬这样随性散漫、毫不在意成绩的人，一定不会理解她这种，拼命追赶，却怎么也赶不上的无力与焦虑。

　　陆烬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坦然坐下，伸手将她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轻轻拉到自己面前。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捏着一支笔，低头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错题，还有凌乱错误的演算步骤，目光淡淡扫过，一眼就看出了她所有错在哪里，知识点漏在了哪里。

　　“这里公式记混了。”

　　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工整清晰的公式。

　　他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上课睡觉，随性散漫，写出来的字迹，却意外好看，利落舒展，笔锋干净有力，一点都不潦草，和他散漫的性子，截然不同。

　　沈知夏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一时之间，忘了反应。

　　她愣愣抬眼，看向陆烬。

　　他垂着眸，专心致志看着习题，眉眼低垂，褪去了平日里的桀骜张扬，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与沉静。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轮廓干净柔和，褪去了所有锋芒，安静又温柔。

　　他一笔一画，条理清晰，一步一步，把完整的解题步骤，清清楚楚写在纸上，简单易懂，条理分明，连最基础的知识点，都细细标注出来，生怕她看不懂。

　　“这个题型，上课老师讲得太快，跳过了基础铺垫，你没学过，跟不上很正常。”

　　陆烬一边写，一边轻声开口，声音放缓，耐心又平和，一点点给她拆解思路。

　　“先记基础公式，再套步骤，一步步来，不用急。”

　　沈知夏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认真低头为她讲题的样子，心里又震惊，又温暖。

　　她一直以为，陆烬只是只会逃课睡觉、叛逆任性、对学习毫不在意的少年。却从没想过，他竟然什么都会，这些晦涩难懂的题型，他轻轻松松就看透核心，讲解得简单直白，一点就通。

　　原来他不是不学，只是从来不在意，从来懒得去认真而已。

　　十几分钟的时间，陆烬耐着性子，把她不懂的好几道题，全部挨个讲解完毕，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清清楚楚，直白易懂。

　　讲完最后一道题，他放下笔，抬眼看向她，语气随意自然：“听懂了？”

　　沈知夏回过神，连忙点头，眼底带着一丝真切的光亮，小声回应：“听懂了，谢谢你。”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真心的感激。

　　“举手之劳。”陆烬淡淡回了一句，把练习册推回她面前，起身准备离开。

　　他刚站起身，脚步还没迈开，沈知夏却忽然下意识开口，小声叫住他：“陆烬。”

　　少年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沈知夏抬着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眸，认真看着他，认认真真，又说了一遍：“真的，谢谢你。”

　　若不是他过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困在这些题目里难过多久，还要独自压抑委屈多久。

　　陆烬看着她眼底干干净净的真诚，愣了愣，随后，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没再多说，只轻轻颔首，转身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沈知夏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草稿纸上，他认认真真写下的解题步骤与公式，心口暖暖的一片。

　　原来，这个人看似冷淡漠然，不好接近，浑身带着疏离与桀骜，内里，却藏着这般不动声色、温柔至极的善意。

　　回到教室的时候，快要上课了。

　　陆烬已经坐回了座位，依旧靠在椅背，闭目养神，安静闲适。

　　见她回来，他也没睁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淡然。

　　沈知夏轻轻坐下，拿出书本，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焦虑，连紧绷的神经，都悄悄放松了不少。

　　往后的日子，好像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从那天开始，陆烬不再整节课都趴在桌上睡觉。

　　他会在上课的时候，安安静静坐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字迹工整利落。等到下课，他就会把自己整理好、条理清晰、重点标注齐全的数学笔记，轻轻推到沈知夏的桌前。

　　“拿去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多废话。

　　沈知夏看着那本写满工整字迹的笔记本，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惊讶。

　　“我上课记的，重点都标好了，你基础差，照着慢慢补。”陆烬单手撑着侧脸，漫不经心看着窗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知夏捧着那本笔记本，指尖轻轻落在纸页上，心底温柔又动容。

　　往后每一节下课，他都会把自己的笔记推给她，任由她慢慢翻看、抄写、对照。她有不懂的地方，只要轻轻戳一戳他的胳膊，他就会立刻回过神，低头耐心，再一遍一遍讲给她听，从不厌烦，从不敷衍。

　　班里的同学，也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从前永远独来独往、冷淡疏离、谁都不搭理的陆烬，如今日日都和新来的转学生坐在一起，耐心讲题，安静陪伴，处处格外不一样。

　　不少人偷偷侧目，私下议论纷纷。

　　而陆烬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与流言，依旧我行我素。

　　中午放学，班里的人陆续走光，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

　　沈知夏收拾好书本，准备起身离开，刚站起身，就被几个外班的女生，堵在了教室门口。

　　几个女生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带着几分打量与不善，语气也算不上友好。

　　为首的女生挑眉，看着她，淡淡开口：“你就是新来的沈知夏？”

　　沈知夏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轻轻点头，小声应道：“我是。”

　　“我劝你，离陆烬远一点。”女生抱着胳膊，语气带着直白的警告，“你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别天天凑在他身边，耽误他，也别自作多情。”

　　“他什么性子我们比你清楚，一时新鲜而已，玩玩罢了，别当真。”

　　几句话，直白又刺耳，落在沈知夏耳里。

　　她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难堪又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冷意，瞬间让门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女生闻声，猛地回头。

　　陆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就站在沈知夏的身后，眉眼冷冽，周身散漫的慵懒尽数褪去，眼神淡淡扫过面前几人，没什么情绪，却自带压迫感。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几个女生，瞬间脸色一白，眼神慌乱，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慌忙收起所有态度，低声说了句“没什么”，就急匆匆转身，快步走开了。

　　教室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廊的风缓缓吹过来，拂过两人的衣角。

　　陆烬垂眸，看向身前局促僵硬、还没缓过神的沈知夏，眼底的冷意慢慢褪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淡然。

　　他看着她发白的小脸，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别怕。”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安稳十足的力量，一下子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难堪与慌乱。

　　沈知夏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与无措。

　　陆烬望着她，目光认真，语气清淡，却字字坚定：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晚风穿过走廊，吹动窗边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少年站在光影里，不动声色，替她挡下所有恶意与流言。

　　他的温柔从不宣之于口，从不张扬外露，却藏在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里，安静、隐忍，又深情至极。

　　沈知夏望着他，心口轻轻一颤，有什么柔软的情绪，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轻声开口，认认真真，又一次唤他：“陆烬。”

　　少年抬眸看她。

　　她垂着眉眼，声音轻轻软软，认真又真诚：“谢谢你。”

　　陆烬看着她温顺干净的模样，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温柔，他没回话，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悄悄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刻的温柔与安稳，悄悄刻在了十七岁的夏末，也悄悄，刻进了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