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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1章 浔阳 武魂永生 十四已经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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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浔阳城。
庾月明还停留在桓柏舟快得不像人的震惊中,却突然感到身旁程观颐那只垂下来的手,指节动了一下。
庾月明吓得向后倒去,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手,他还来不及喘口气,又听见一道极其冰冷的声音在耳畔炸响:“东西,给我。”
庾月明惊恐地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主人,他发现无论是城楼上的太守,四周的弓弩手,还是门外的军队,都是噤若寒蝉。
而那声音,分明……分明就在他身旁。
就在他震惊之余,程观颐居然站了起来,满身箭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鲜血淋漓的左手伸向桓柏舟。
桓柏舟的声音充满无限悲伤:“你……回来了?”
程观颐从他手上拿走三把织刀,虽然程观颐极其克制不去碰他的手,但血迹还是滴落了,他攥住手心里的血,握紧拳头控制不住地颤抖。
紧接着,程观颐开始撕下身上的盔甲,这箭矢极其锋利早已穿破盔甲深深陷进皮肉里,他每撤掉一块,“滋啦”一声,就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如注涌出来。
“小将军?”庾月明发疯似地喊起来,“小将军你做什么?!”
程观颐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的撕扯着。
桓柏舟上前一步,捏住他的手腕,一瞬间,鲜血侵染了桓柏舟黑色的衣袖。
桓柏舟声音低哑:“……我来就好。”
程观颐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松手。”
桓柏舟悲伤地看着他,默默松开了手。
四下一片寂静,除了皮肉撕裂,鲜血直流的声音。
有人当场被吓得晕过去,也有人被浓烈的血腥味弄得狂吐不止……直到程观颐把甲胄完全取下,在庾月明眼前站着的是个血人。
下一秒,程观颐朝着桓柏舟逼近,从他头上取下了幕篱,戴在自己头上。
桓柏舟哑声道:“你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把我和庾月明支开?”
程观颐默不作声。
桓柏舟声音越来越低:“你还特意让兰儿半路在湓口拦截我,把信交给我,拖住……”
程观颐打断:“信是之前写的,想不到是她拖住了你。”
“她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想让你回来。”
“我要谢谢她。”
那太守早已吓得两眼一黑,几乎昏死过去,但他还是强撑着椅子,下令道:“放箭!给我放箭!管他什么妖魔鬼怪,都给我杀了!”
四面高台上的弓弩手重新出现,箭雨又要来了。
庾月明绕到身前,紧紧抱住了程观颐。他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程观颐不能再死第二次了。
他的念头刚刚形成,就见一道翻飞的黑影掠过,那速度快得惊人,所有弓弩手手腕同时一麻,千万支箭矢还没有离弦,就已经叮铃哐啷掉落一地。
庾月明脑子里又多了一个念头:三人行,只有他是凡人。
随着箭矢掉落,桓柏舟也落到他们身前,而这人竟也中了两箭。
程观颐淡淡开口:“这点箭你都拿不下。”
桓柏舟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两支箭拔了出来,转过头来,看着扒在程观颐身上的庾月明:“走神了。”
庾月明就是脑袋再转不过来,也知道必须松手了。
太守傻眼了,还想继续下令,可下一秒,一枚沾满血污织刀闪过,抵在了他的喉头,紧接着他对上了那个满身血污的人。
离得太近,太守被血腥味熏得睁不开眼睛:“鬼……鬼……不不……您是神……”
程观颐淡淡道:“开仓。”
太守又露出讨好的笑来:“神仙……您的伤……都是他们干的……您应该杀了他们才对。”
程观颐没有说话,太守只觉得抵在喉头的织刀又近了些。
太守哭喊起来:“谢大人知道了非杀了小的不可啊!小的家眷都在谢大人手里!”
程观颐冷笑一声:“你还看不清?这大瑨要变天了。”
太守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打了个寒颤。是啊,程观风的大军就在这里,还有数不清的流民……箭在弦上,这浔阳城……不,这整个天下,怕是真的要易主了。
“好……好……”太守瘫软下去,“我开仓,马上开仓……神仙,求求你……饶我一命!”
程观颐收刀转身离去。
太守喜极而泣,连滚带爬起身,下令开仓。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着极其热烈的喧闹声,粮仓开了!
程观颐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下来。
桓柏舟问:“你为什么放过他?”
程观颐却道:“有的是人想他死,何必我动手?”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尖锐的惨叫声。那太守不知何时中了一支暗箭,跌下高台,落入墙外流民队伍中。
程观颐置若罔闻,一直往前走,跨过门槛,对上了程观风的目光。
血腥味扑鼻而来,就连程观风身后的大军都后退了几步。
程观风先开口了:“十四。”
程观颐道:“十四已经死在火海中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程观颐。”
“好,观颐。”
“你早知道我不是程白。”
这话连庾佩澧也震惊了。他仔细回想着,程观风会把一些天方夜谭的作战计划交给程观颐,因为这人早就知道,程观颐已经换了个人,而只有武魂才能做到这一切的不可能。
程观风也不否认:“旁人都说你们有三分相似,但哪怕十分相似,我也知道你是你,他是他。”
“那这个人,你肯定也认识。”
“他是凉州第一,曾是我麾下的人,岂有认不出的道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
程观颐继续向前走去,大军从中间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只见一个血人,后面跟着两个人,走入军队,又从军队中走过去。
庾佩澧注意到了满身血污的庾月明:“庾月明!你去哪?”
庾月明转过头来:“我跟着小将军。”
“他不是——”
“我知道!”
那一瞬间,庾佩澧愣了愣神,直到三人走远,消失在长街尽头,庾佩澧才收回目光,看向程观风。
庾佩澧的声音罕见地有些悲凉:“大将军,你一定要当这个皇帝吗?”
程观风没有回答,他勒转马头,面向东方,沉声下令道:“所有人,随我去建康!”
“是!”
万马齐喑,千军开拔。
02
流民们领到粮食后渐渐散去,街上空空荡荡。前方,三人沉默地走着,走在遍地狼藉的浔阳街头,一直走到城墙根下,在一处血腥的箭垛旁,程观颐才停下来。
程观颐头也没回:“何必跟着?”
庾月明道:“小将军,你去哪我去哪。”
“图什么?”程观颐的声音透过幕篱传来,听不出情绪。
庾月明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图什么。”
“我死不了的。”程观颐转过身来,黑纱随着动作晃动,“而你,几十年后就是一抔黄土。跟着我,没有意义。”
桓柏舟看向庾月明,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我也是,你知道的,我们跟你不是一路人。”
庾月明抬起头来:“那我就跟着你几十年!”
程观颐淡淡道:“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话。”
庾月明急切地喊道:“什么叫没用的话?这是我的心里话!它不是没用的话!”
程观颐却道:“你不必跟我这种没用的人说心里话。”
虽然之前程观颐说话就很厉害,但现在的程观颐说话更是厉害,是那种拿刀捅人的厉害。庾月明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浑身透着一股死气,而且这人说的这些丧气话,稍不注意就要把人的思绪带进沟里去。
庾月明下定决心不被他带偏:“我听说过玉门关的天火,可你们活下来了,不就胜了吗?”
程观颐道:“你错了,我除了杀人,什么都改变不了,也无从论胜负。”
庾月明急切地上前一步:“你们活下来了,不就没让他们得逞吗?那些人想杀你,想让你死得毫无价值。可你还活着!这就已经是改变了!你们可以一直看这世道一点一点变好,看希望是如何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不是吗?只要活着,就有可能啊!”
“我的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希望,身边的人会一个个死去,我会失去一切可以失去的,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庾月明几乎要哭出来了:“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后面追着你……如果哪一天我走不动了,你也不要回头,就继续往前走,好吗?”
庾月明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像夕阳从城墙缺口照进来,那么哀伤又那么明媚,落在满是血污的角落里。
程观颐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样,身体晃了晃,歪头倒下去。
桓柏舟从身后接住了他。刺鼻的血腥味让桓柏舟喉头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庾月明看呆了,声音都在抖:“他……他怎么了……”
桓柏舟把人打横抱起,低头看着怀中人,幕篱已经歪斜,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满身致命伤,即使是不死之身也需要时间恢复。”桓柏舟的声音很轻,“他现在很虚弱,需要休息。”
“我……我去找大夫。”
“不必,这个世上,不要再多一个人知道武魂了。”
“那……刚才那么多人已经知道了……”
“程观风一直是一个可靠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
“那小将军的伤怎么办?”
“我知道有个大夫医术了得。”
庾月明眼睛忽然一亮:“我想到了!青大人的益气丸!我听青小姐说过,青大人正在改良益气丸,据说有奇效。我先前借粮给青府,青大人欠我个人情,一定肯帮忙!”
桓柏舟没有说什么,只是冲庾月明微微点头,他是能理解庾月明的,此刻也就让人去做力所能力的事。
庾月明走之前又看了眼程观颐,那个说话句句剜心的人,此刻安安静静躺在桓柏舟怀里,特别乖顺,仿佛之前的程观颐又回到了这具躯体里。
那些伤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胸口已经结满了黑色的痂,在呼吸起伏之间,更多的鲜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染透了桓柏舟的衣襟。
庾月明问:“我去哪找你们?”
桓柏舟道:“玉门关,找一个叫斑鸠的大夫。”
庾月明离开后,桓柏舟带着怀中人也出发了。黑纱顺着脸庞滑落,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此刻却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桓柏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程观颐靠得更舒服些。
在他们身后,血脚印一路延伸,从浔阳城下一直通向渡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