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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09章 广陵 岁月静好 泛彼柏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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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高气爽,天光大好,仿佛是因为这沉寂已久的望舒里里,来了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晨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屋里的一切都沐浴在晨光里。
程观颐醒来后,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试图像往常一样坐起来。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清晨的光亮随着敞开的门扉洒入,勾勒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二公子?”
不是兰儿的声音,是那道淡淡的声音。
程观颐正撑到一半,被这突然袭来的声音一惊,手上力道一松,“砰”地一声,整个人又倒回了床上。
十四走上前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也不说话。
程观颐知道,自己不开口,这人会一直这样杵着。
程观颐道:“都离开玉门关了,怎么还是一副这样的打扮?”
十四道:“习惯了。”
十四说着就要伸手去抱他。
程观颐瞪他一眼:“你走开。”
十四漫不经心收回手,退了两步,把椅子推到床前,抱着手臂看着他。
程观颐不去理他,重新积蓄力气,用手肘支撑着,一点点将自己从被褥中挪出来。
房间里很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程观颐越来越重的呼吸。
“二公子。”十四冷不防地又开口了。
程观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险些又松了力,咬牙道:“闭嘴。”
十四果然闭嘴了,静静看了他一会后,开始打量起他的房间来,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十四念着:“拜谢八方鬼神,休要挡我一人。”
十四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拿着个小册子,看得认真。程观颐脸都涨红了。
十四道:“大瑨九年,你那时候刚上战场?”
程观颐没有理他。
他虽然很想从十四手中把册子抢过来,但肯定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写的东西,随意被人翻阅。
十四并没有察觉他的难堪,或者说,察觉了也并不在意。他饶有兴致地继续往后翻,翻了几页,他大概没了耐心,手指一捻,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行字,墨色尚新,与前面激昂的笔迹不同,显得有些无力。
“世事尽作云烟散,终不过广陵一把朽木。”
房间里因他淡淡的声音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还在流动,尘埃在光柱中沉沉浮浮。
程观颐的心绪就这样赤裸裸地被十四翻阅着,等着这个人的审判。
十四把册子随意放回案头:“写得不错,虽然我读不明白,但念上去是通顺的。”
“不需要你来点评。”
“这些年来,你每天都是读书、写字?”
“不然你以为我怎样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
十四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转过身,走到程观颐面前,挡住了他够向轮子的手。
程观颐正要发作,只见十四俯下身来,视线与他齐平。
虽然十四的面容隐在帽兜和面罩里,但程观颐能感受到那向来冷淡的目光,带着些温度。
十四道:“你教教我,如何看书写字?”
“怎么,受不了一个人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死不了了呢?”
“是么?匈奴萨满秘术居然是真的。那恭喜你啊,恭喜你得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在你面前消失。你说,那会是什么滋味?”
“我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
“你什么意思?”
程观颐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除了你,还有谁?”
“非要算的话,木白算半个。”
“半个是什么意思?”
“我的血对他有效果。”十四话锋一转,又凑近了些,“你想不想跟我一直活下去?”
程观颐失笑:“我求你放过我。”
我这副样子,生不如死。
02
那日以后,望舒阁俨然成了个书斋。
每日午后,待程观颐小憩起身,兰儿便将书案收拾出来,三人各据一方,安静看书。
十四是个没有坐相的人。以前程观颐不觉得,大概是没有见他长时间的坐着。
十四搬了把椅子,大剌剌地背对着窗户坐下,占着最好的一片阳光。
他整个人歪在椅子里,仿佛浑身骨头都是软的。一会将一条长腿曲起,脚踝搭在另一边的膝盖上。过不了一会,又放下来,懒懒地伸长,几乎要碰到对面程观颐的脚。
再过一会儿,许是觉得阳光晒得后背发烫,他又将半边身子侧过来,胳膊挂在椅背上。
那椅子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也没断过。
兰儿向来看书很专注,也忍不住抬起眼来瞟十四。程观颐的眉头,从十四坐下开始,就没舒展过。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书卷上,耳边却是各种细碎的动静。
终于,在十四不知第几次换腿时,程观颐“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咬牙道:“你能不能安分些?”
十四闻声抬起头来,他恰好逆着光,秋日的阳光从他背后奔涌而来,给他镶上了一圈耀眼的金边。
十四抬手在半空指了指,答非所问:“这里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帽兜向后掀了下去。
兜帽滑落。长发失去了束缚,垂落下来,他没有像寻常男子那样高高束冠,只是用一根再简单不过的发带,在后脑勺束了一个松散的低马尾。
此刻,那束墨发慵懒地垂落下来,不偏不倚,掉进从窗棂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乌黑的光泽,发梢边缘还透着淡淡的金棕色。
他又把面罩扯了下来,把头向后仰去,完全搁在了椅背的上缘,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让阳光洒满他的脸颊上、脖颈上。他闭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姿态是全然放松的慵懒。
兰儿惊得书都掉地上了。
这是一张跟程观颐有着三分相似的脸。同样清绝的骨相,冷白的肤色,纤长的睫毛,浅淡的唇色。
只是程观颐的清隽是流转的月光。而眼前这一位,是凛冽的寒光,明亮且刺骨。
程观颐问:“你不是说不习惯吗?”
十四淡淡道:“玉门关可晒不到这样好的太阳。”
嗓音透过面罩时总有些模糊,此刻清晰起来,是一种偏冷的音色,像冰凌相互碰撞。
十四重新拿起《诗经》,眯了眯眼睛:“泛彼柏舟,在彼中河。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随即笑了,“什么东西,读不懂。”
程观颐看向兰儿:“兰儿,你说与他听。”
兰儿道:“这诗是女子的爱的誓言,小舟就是她的心,独自漂在河水中央,又漂到河岸边,但她心里那份情意,像柏木一样坚韧,任他风吹雨打,也毁不掉。”
兰儿解释得很认真,十四听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既无恍然,也无触动,只是那样听着。显然这些话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了。
程观颐忽然开口:“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十四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程观颐道:“诗人像一只柏木小舟被水流带着,不知道漂去哪里,他心烦意乱,夜不能寐,不是没有酒可以麻痹自己,也不是没有地方散心,而是逃避都没有用。但你看那小舟,水能摇晃它,却不能让它沉没。”
十四听着,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收了。他不知不觉坐直了些,虽然姿势还是不算端正,但背挺直了一点。
“听懂了?”
“没。”
程观颐失笑:“这样,我给你打个比方,你,十四,就好比大江,总想把水面上一切的东西都卷入江底。这一叶柏舟被浪头抛来甩去,可仍你怎么折腾,它却始终没有沉下去。懂了吗?”
十四咬着手指,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半晌吐出几个字来:“你骂我不是人?”
程观颐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他不再看十四,重新拿起自己的书,哗啦一声翻开,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叹了一声:“孺子不可教也!”
十四的手指还咬在嘴里:“这又是什么意思?”
程观颐头也不抬,用书卷敲了敲桌案:“不准问!看你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