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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罅隙 清洁工絮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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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像一场盛大的、集体的幻觉。三天时间,在弥漫着汗味、紧张和笔尖沙沙声的教室里,我们被切割、分类、贴上临时的标签。那些关乎命运的题目,在我眼中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我将李深所授的逻辑、条理、冷静,尽数倾注于试卷,但心里清楚,我真正的考试,从未在考场里进行。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人群爆发出混杂着解脱、茫然、狂欢的喧嚣。我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夏日灼热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林微从后面冲上来,用力抱住我,又笑又叫:“解放了!终于解放了!小颜,我们晚上去聚餐吧!庆祝地狱结束!”
她的喜悦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感染力,几乎要将我拖入那短暂的、纯粹的欢乐洪流。我扯动嘴角,努力笑得像个正常的、刚结束高考的学生。“好啊。”我说。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深。
“考完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温和,听不出特别的情绪,“感觉如何?”
“还行,正常发挥。”我简短回答,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退远。
“嗯。好好放松几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算是给你考后解压。”
我的心微微一紧。他几乎从不主动约晚饭,尤其是这种“私人”性质的庆祝。是“关怀”的升级,还是又一次“观察”?
“晚上……和同学约了聚餐。”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带着点遗憾和为难。
电话那头停顿了大约一秒。“同学聚会?应该的。你们年轻人是该好好玩玩。”他的声音听不出不悦,甚至带着理解的笑意,“那改天吧。玩得开心点,小颜。不过,记得别玩太晚,注意安全。”
“谢谢李律师,我会的。”
挂了电话,林微好奇地凑过来:“谁呀?家里催了?”
“嗯……一个长辈,问考得怎么样。”我含糊过去。
那晚的聚餐,在喧嚣的大排档。同学们肆意说笑,畅想未来,抱怨过去,将积压了三年的情绪一股脑倾倒出来。我坐在其中,笑着,碰杯,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心里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看着这场青春终章的狂欢。李深那句“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像一句温和的咒语,悬在头顶,让这份热闹始终无法真正浸透我。
接下来几天,是漫长而空洞的等待。估分,填报志愿,在父母的争吵和漠不关心下,我按照李深“建议”的路径,填报了本省最好的法学院。志愿提交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命运轨道上的扳道岔,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扳向了他预设的方向。
李深没有再频繁约见我,只是偶尔发信息询问志愿填报进度,提醒我注意休息,或者分享一两条他认为有价值的法律动态。他的“关怀”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仿佛真的是一位只关心学生前途的良师。
家里越发像个冰窖。父亲因为志愿填报我没听他的(他让我报个“早点赚钱的专科”),又摔了东西;母亲则沉浸在对父亲无能的怨恨和对我未来的漠然中。我尽量缩在自己的角落,用看书、整理笔记、在手机上加密记录观察心得来填充时间。深蓝色的笔记本被我藏到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学校废弃生物实验室一个常年锁着的旧储物柜夹层,钥匙只有一把,我把它拴在书包最内侧的拉链头上,像个不为人知的护身符。
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下,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让我窥见了潜流之下,那可能存在的“罅隙”。
那天,我去市图书馆还书。高考结束,图书馆里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少了很多,多了些老人和孩童,气氛松散。还完书,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向那个存放过期报刊的僻静角落。并非想查什么,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信息源”的巡视。
就在我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积灰的合订本时,一个穿着环卫工人制服、身形佝偻的老大爷,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慢吞吞地挪了进来。他似乎是负责这一片区的清洁,开始整理角落堆放的废旧报纸和读者丢弃的广告传单。
我本没在意,准备离开。但老大爷嘟囔的一句话,让我脚步钉在了原地。
“……真是造孽哦……好好一个小姑娘,变成那样……家里也没人管了,就丢在医院后头那破地方……偶尔看见,疯疯癫癫的,嘴里还念叨什么‘律师’、‘证据’……唉,这世道……”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一片冰凉。他是在说……沈雨?
老大爷没有注意到我,继续絮絮叨叨地整理,把废纸塞进垃圾袋:“……前阵子好像还有人去找过她……开着小车,穿得挺体面……也不知道是家里人还是什么人……反正后来就没见那小姑娘在那附近晃悠了……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有人去找过沈雨?开着小车,穿得体面?是李深?还是他派去的人?他把沈雨“弄”到哪里去了?为了“稳住”她?还是……彻底“处理”掉这个麻烦?
巨大的恐惧和寒意攥住了我。我猛地意识到,那个雨夜电话里“没稳”、“必须按死”、“别让她乱跑”的对象,很可能就是沈雨!而李深,已经采取了行动!沈雨现在在哪里?是更隐蔽的“安置”,还是更可怕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多听。我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图书馆。夏日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晒着,我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回到家中,我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老大爷那几句无心之言,像几块关键的碎片,猛地嵌入了我之前所有的猜测和观察之中。
沈雨不仅存在,而且她的状态(念叨“律师”、“证据”)可能指向李深极力掩盖的过去!李深不仅知道,而且近期采取了行动(派人去找、可能转移)!他害怕的“曝光”,源头很可能就是沈雨本人,或者她所掌握的、关于“律师”和“证据”的破碎信息!
这不再仅仅是过去的“疮疤”,这是一个活着的、可能随时爆发的“隐患”!李深所有的紧张、控制、警告,都有了更具体、更紧迫的指向。
而我,一个知道他这个秘密(至少是部分)的人,一个正在他“塑造”中、却暗中观察记录一切的人,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一个需要被“成功塑造”以“封口”的作品?还是一个潜在的、需要被“处理”的隐患?
那晚李深关于“武器反噬”的谈话,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他是在警示我,不要试图触碰那个会“反噬”的武器(沈雨的秘密)?还是……在暗示,我这个“学徒”,本身也可能成为一柄不受控制的、会“反噬”的武器?
危机感从未如此清晰而迫近。我之前所有的“潜伏”、“观察”、“学习”,在沈雨这个活生生的、可能正在遭遇不测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无力而可笑。我学再多的法律知识,看再多的案卷,分析再多的行为模式,如果连一个活生生的人都保护不了(甚至自身难保),又有什么意义?
但另一个声音,在恐惧的冰层下微弱地响起: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致命的、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李深转移或“处理”沈雨,说明他感到了切实的威胁,说明沈雨身上或她所在的地方,存在着能伤害到他的东西。那会是什么?是沈雨颠三倒四的话语中隐藏的真相碎片?是她可能保留的某些物品(照片、信件、日记)?还是她作为一个“人证”本身的存在?
如果我能在李深彻底“解决”这个隐患之前,找到沈雨,或者找到她留下的、可能指向李深的线索……那是否就是我手中,唯一可能刺穿他盔甲的“武器”?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李深显然已经控制了局面,我再贸然行动,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沈雨现在在哪里?是更隐秘的精神病院?是乡下某个不为人知的疗养所?还是……更糟糕的地方?
我毫无头绪。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给李深发了一条较长的信息,语气带着考后常见的迷茫和对未来的依赖:
“李律师,志愿报完了,心里反而更空了。这几天待在家里有点闷,看了一些您之前推荐的案卷,觉得法律世界真的好复杂,也……有点让人害怕。有时候会想,我真的能像您一样,驾驭好这门‘武器’吗?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迷失在里面,或者被它反噬?越想越觉得,没有您的指引,前路一片黑暗。”
信息发出后,我紧张地等待着。这是又一次试探,也是一次“示弱”和“表忠心”。我想知道,在沈雨这个“隐患”被触及的敏感时期,他对我的态度,是否会有微妙的变化。
他的回复在半个小时后到来,不长,但字斟句酌:
“小颜,有迷茫和畏惧是正常的,说明你在思考。记住,武器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持武器的人。我相信以你的心性和悟性,只要紧跟正确的指引,就不会迷失。黑暗只是暂时的,光明的前路,我会一直在前面为你照亮。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一如既往的温和、坚定、充满掌控感的鼓励。但“紧跟正确的指引”、“我会一直在前面为你照亮”这些话语,在此刻的我听来,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强调和收拢——他依然在编织那张网,并且提醒我,不要偏离他设定的轨道。
罅隙或许存在,但想要透过它看见光,甚至从中穿行,我需要比以往更加小心,更加耐心,也需要……那么一丝,近乎绝望的运气。
而沈雨,那个消失在暗影里的名字,成了横亘在我与李深之间,一道无声的、血色的深渊。
我站在深渊这边,望着对面他从容的身影,知道自己终将做出选择:是转身,走入他照亮的那条“光明”之路;还是纵身,跃入这未知的黑暗,去赌一个同归于尽,或绝地重生的可能。
夜色,深沉如墨。